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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江初唯, 你不讓朕好過,朕也不會要你好過。”

江初唯回頭看他一眼,眸底滿是嘲諷。

周翰墨惱羞成怒, 将桌上的奏折統統掃到了地上, 江初唯意氣風發地走出太和宮,一想到狗皇帝那張因憤怒扭曲的臉,她心裏就別提有高興了。

卻沒想過逞一時口舌之快的後果。

那是一個月後。

天已經入秋,白天還是豔陽高照,到晚上突然下起了暴雨。

轟隆——

蜿蜒的閃電過後,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緊接着磅礴大雨澆灌傾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 傳來激烈得猶似戰鼓的敲打聲。

江初唯一個人蜷縮在床榻上, 她将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團, 小白狐懂事地緊緊地挨着她。

小家夥輕輕地舔舐着她的手背,嘴裏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好似在安慰她。

江初唯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雨聲雷聲……什麽聲音都不進去,耳邊只有香巧下午時跟她說的那句話:“小姐,景王遇刺身亡了。”

周瑾辭受命前往邊境磨煉,狗皇帝必然讓他上戰場,江初唯也有想過他會受傷, 但從來沒有設想過……

是遇刺身亡!

一個無依無靠無權無勢的親王,誰又會設局刺殺他?

除了狗皇帝, 江初唯想不出其他人。

“嘎吱——”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地上映入一道很長很長的黑影,閃電的白光将影子劈成兩半。

周翰墨吩咐春公公候在門口, 自己踩着影子朝江初唯走去。

屋裏搖曳的燭光将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江初唯。

江初唯不曾擡頭,她将臉埋在兩膝之間,卻知道來人是誰,抱住自己手臂的兩只手攥緊了拳頭,說話甕聲甕氣,模糊不清:“陛下真是說話算話呢。”

江初唯,你不讓朕好過,朕也不會要你好過。

他殺了周瑾辭,她現在确實很難過。

“江貴人哭過了?”周翰墨冷笑地問她。

江初唯答非所問,“不管怎麽說,他都是你兄弟,陛下這般行事,可想過先皇在天之靈?”

“所以說,”周翰墨輕飄飄地反問江初唯,“到底是誰惹下的禍端呢?”

“為什麽?!”江初唯倏地擡起頭,眼睛通紅瞪着周翰墨,“陛下有何不滿,大可沖我來呀!為什麽要殺阿辭?!阿辭今年才十四歲,他還是個孩子啊!”

周翰墨勾着唇角,一條腿跪上床榻,俯身過去,挑起江初唯的下巴,“敏敏,你知道朕舍不得你。”

“呵,呵呵……”江初唯拍掉周翰墨的手,她跪起身子與之平視,“陛下,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

“恨朕?”周翰墨摸上江初唯柔軟的黑發,“就因為朕殺了周瑾辭嗎?江貴人就這麽喜歡他嗎?”

江初唯低頭做出沉思的模樣,良久,道:“陛下所言極是,我就是喜歡他。”

“你再說一遍!”周翰墨臉上浮出了怒意。

江初唯擡眼朝他笑,頰上的梨渦甜甜,但眼裏冰冷徹骨,“我就是喜歡他,我就是喜歡他,我就是喜歡他!”

生怕他聽得不夠清楚,連着重複了三遍,聲音還故意提高了兩度。

周翰墨一巴掌扇過去,江初唯跌坐在床上,小白狐見自己娘親挨打,身上的絨毛炸了起來,尾巴倒立,龇着牙擋在江初唯的前面。

“雪團!”江初唯伸手去撈小白狐,卻還是晚了一步,周翰墨将小東西拎了起來。

江初唯慌了,尖聲阻止道:“不要!不要呀!”

周翰墨笑吟吟地看着她,“不過是一只畜生,你就這麽寶貴嗎?難道是景王所贈?”

江初唯說不出話,只能拼命地搖頭。

周翰墨視線轉到小白狐身上,眸底閃過一絲嗜血和殘忍,“景王倒挺會哄你歡心。”

話音未落,将小白狐摔了出去,軟乎乎的一只小東西,狠狠地砸在堅硬的地板上,嗚咽了兩聲,只剩一團血肉模糊。

江初唯望着血淋淋的小白狐,眼裏那瞬時流轉了太多的情緒。

猶然記得——周瑾辭抱着小白狐站在昭芸宮的殿門口,他們的眼睛都清透得毫無雜質地看着她,“阿姐~”

江初唯抓住胸口襟衣的手越來越緊。

“噗!”

還來不及俯身,一口明豔的鮮血噴了出來,被窗外掠過的閃電照得更加刺眼。

“敏敏!”周翰墨終于慌了,他扶住她的一只手臂。

江初唯有氣無力地垂着頭,死一樣的安靜,半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放聲笑了起來。

笑聲凄凄慘慘,回蕩在偌大的寝殿裏,讓人頭皮發麻。

她也曾笑得如脆鈴一般,那時有周瑾辭為她拾撿。

可現在……

周瑾辭沒了,她沒有護好他,最後連小白狐也死在了她的面前。

江初唯心裏有多絕望,周翰墨不能感同身受。

碧玉簪對準周翰墨的手,從手背一刺而過,血水四濺,又狠又準。

周翰墨始料未及,輕哼一聲後退了兩步,定睛一看,手上的碧玉簪瑩瑩發着亮光,這還是他賞給江雪瑤的頭飾。

“就那麽喜歡他嗎?”他偏頭看她,眼角殷紅。

江初唯緩緩地擡起頭,用手拂去嘴角的鮮血,臉上卻染了一大片血紅,不知是她的血還是他的血,她看着他,眼裏迸發出恨意,“不管我喜歡誰,唯獨不會是你。”

“江貴人,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別以為江家搬去了徐州,朕就不能動他們了!”這是周翰墨最後的籌碼,也是江初唯最不可動的軟肋。

“周翰墨,我早就受夠了!”江初唯捂住耳朵一聲尖叫,一副徹底崩潰的模樣,再也不能維持臉上的假笑,眼淚順着臉頰躺下,她咬着唇,發出像困獸一樣的聲音。

她恨周翰墨,除了先前演戲,她從未在他面前哭過。

現在終于繃不住了,一聲一聲的嗚咽聲,讓她自己都害怕。

江初唯從床上下來,身子搖搖晃晃,就像風中落葉一般,她定定地瞪着他,嗓音近乎破碎:“你是大周皇帝,你想殺誰就殺誰,我能管得着嗎?不過你先殺我好不好?”

她從身後拿出一把匕首,泛着白光的刀鋒映有她的臉,滿臉淚痕,幾縷發絲糊在臉上,狼狽至極。

苦苦哀求道:“皇上,求你先殺了我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周翰墨往後退了一步。

江初唯逼近他,又是哭又是笑,“陛下還是心疼敏敏?”

周翰墨看着她的臉。

“陛下,你剛不是還說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嗎?”江初唯仰着臉巴巴地望着他,“天下這麽多女子,陛下總會找到第二個先皇後的替身的,要不陛下就放過我吧?”

周翰墨突然狠狠地抱住她,在她耳邊一字一頓道:“敏敏,你是朕的敏敏,無人能取代你。”

江初唯踮起腳,下巴擱在他肩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暴雨不停,雷電交加。

這是今年夏日最後的一場雨。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江初唯都沒有說話,直至周翰墨驚覺自己的脖子濕了一大片。

他往後退了兩步。

這時又是一道閃電劈進來,透亮的白光照在江初唯的臉上。

一條猙獰的劃痕從她右臉的眼角延至下颚。

她咧着嘴角朝他笑,血水染上了牙齒,“陛下,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敏敏了,你就放過我吧。”

周翰墨看着她,又心疼又氣憤,最終緩緩地閉上眼睛,他的聲音虛無缥缈,“江初唯,我成全你。”

江初唯癱坐在地,剛才那一刀仿佛用盡了她所有力氣。

她終于解脫了。

不是嗎?

周翰墨出了寝殿,春公公見他受傷,差點吓得厥過去,扯着嗓子喊:“快宣太醫!”

周翰墨卻不理他,徑直地走出屋檐,冰冷的雨點打在他身上,血水順着碧玉簪淌下,混入地上的雨水消失不見。

“陛下!”春公公着急地追在後面。

從幽園宮回去,周翰墨就病倒了,高燒不退,昏迷不醒,睡夢裏一直喊着江初唯的名字。

不是敏敏。

江初唯聽聞此事,只是冷冷一笑。

九月中秋佳節那日,周翰墨下旨将江初唯嫁給章卿聞,消息一出,整個後宮都嘩然了。

章卿聞今非昔比,什麽翩翩玉公子不複存在,他只是一個沒根的男人。

江初唯嫁給他,別說幸福了,簡直是天大的羞辱。

不管怎麽說,敏貴妃也曾風光一時六宮無人能及,看來陛下是真的厭惡她了。

出宮那天,江初唯去了一趟玥蘭閣,溫詩霜拉着她的手,帶着哭腔地開口:“嬌嬌,委屈你了。”

江初唯臉上的劃傷已經痊愈,卻還是留了一道淺淺的紅痕,香巧總是勸她用胭脂遮一遮,可江初唯就是懶得很,整天整天的素面朝天,仔細一瞧甚至有些猙獰。

但她笑起來,還是讓人覺得嬌甜。

“溫姐姐,我答應你的事情,我終于辦到了。”江初唯牽出頰上甜甜的梨渦。

溫詩霜眼睛通紅,但臉上卻挂着笑意,“章太醫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是啊,”江初唯點頭,“章大哥是好人。”

“我們嬌嬌……”溫詩霜摸上江初唯的臉,滿是心疼,又是高興,“終于熬出頭了。”

終于逃離了周翰墨那個可怕的男人。

江初唯領着香巧和碧落,還有江爾鹿和老媽子,其他什麽東西都沒帶,就這樣嫁給了章卿聞。

章家京郊的莊子不是很大,卻也是依山傍水而立,居住環境自是沒話說,江初唯入了新房,坐在大紅的喜床上,聽到屋後潺潺的流水聲,摻雜着一兩聲鳥鳴,她的心情跟着明朗了不少。

而之前心裏的一絲陰郁,當然不是因為嫁給了章卿聞,更不是因為出了宮失了榮華富貴,她只是擔心章卿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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