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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明&慕容離

執明站在門廊下,伸手撥_弄着屋檐下懸挂的風鈴。

“王上。”莫汛站在他身後,“末将見過王上。”

執明轉過身,“你來了啊……起來吧。”執明沒什麽精神地走進寝殿坐在榻上,莫汛連忙跟上并關上門,“嘉成郡是你以前呆過的地方,但本王這次派莫瀾去辦這件事,你可會怪本王?”

“末将惶恐,王上多次對瀾弟委以重任,末将開心都來不及。”莫汛臉上帶着惶恐又有些期待,執明話裏的意思分明就是想過要把他外派赈災,卻又有不得不留下他在王城的原因。

執明坐着聽莫汛口述天權國內的大致狀況和情報,偶爾眼睛掃過莫汛的佩劍,忍不住想到神兵的事。

“……最後一點,末将大致推測出慕容樂師的身份了。”莫汛認為這個很重要才放在最後跟執明提起。

執明聽到後果然擡起頭盯着他,“本王不想要知道,橫豎阿離身份不可能比陵光更高了,本王與陵光做不成朋友,現在只想留下阿離……也不行嗎?而且本王覺得他像一個人。”

莫汛馬上就急了,“王上,一個玉衡來的普通樂師,怎會處理水患梳理政務,物反必妖,他來天權也許——”

執明擡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他是本王第二個想結交的人,本王已經錯過陵光,不想錯過阿離,況且阿離會替本王處理政務,不是正好嗎?本王以後都不用為了奏折的事頭痛了。”

莫汛仍是一臉擔憂,執明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都混了幾年了,天權可有衰敗過?我天權可不僅僅是靠着上天庇佑風調雨順的,于內朝中權臣皆是忠良,于外莫伯伯在西北抗胡虜多年,征戰的經驗比啓昆還厲害,再說了,要是他真的有處理不當的地方,你以為太傅和左相會不管嗎?而且阿離又不是貪慕權勢的人,容姿婉約,宛若谪仙,讓他處理政務都是委屈他了。”

莫汛不由得開口:“王上如此信任慕容樂師是否與王上說的和他很像的人有關系?”

執明因莫汛的話臉上閃過一絲窘迫,有些羞愧地說:“是,那個人我一看到阿離就覺得有點像他,不是張得像而是他們給人的感覺……都有一種無家可歸的飄零感,連曲子的風格也差不多……”

莫汛眼皮一跳,立刻猜到執明說的是誰了。

執明低下頭,“若我那日沒有點破他的心思,也許他便不會跟父王說那些,也許……他就不會死了。本王乏了,你回去吧。”

莫汛默默行禮離開。執明在阿嬰死後很是自責,一直以為是自己戳破阿嬰的心思,逼得他忍不住向先王表白最後自殺的。因此莫瀾跟莫汛這些年尋來的樂師也好,別人獻來的樂師也好,都沒有一個琴師。

執明躺在床_上輾轉反側,好不容易入睡,卻夢見自己走在空無一人的莫府裏,每走一步心都往上提一提,直到他走到莫府的花園,看到挂滿白綢的桃樹,還有桃樹下抱着莫汛佩劍痛哭的莫瀾,執明覺得自己的心髒如墜冰窖,正想沖上去詢問莫瀾,夢卻驚醒了,他一下子坐起來,周圍的近侍都被吓了一跳。

執明抹了抹額上的冷汗,阻止要去找醫丞的小侍,病恹恹地躺回床_上讓人傳話,說自己沒睡好不去上朝,便翻身又睡過去了。

大概受到夢境影響,盡管執明已經忘了大部分內容,但是他清晰地記得夢裏挂滿白綢的桃樹。那顆桃樹還是小時候去莫府玩的時候,莫家幾個兄弟把他吃完桃子剩下的桃核拿去花園種出來的,執明還曾嘲笑過莫瀾,莫府花園的美景就被這株花開得一般般果子反倒好吃的桃樹破壞了,莫瀾向來只是笑而不語。

這不是一個好夢。執明揉了揉額角,便打算去找慕容離排解苦悶。卻沒想到此行收獲了一個新的蘭臺令。

執明給慕容離賜官蘭臺令并把與天樞通商的事宜交于他處理,這件事很快就傳遍朝野,太傅更是痛斥執明被妖顏惑國的伶人迷住了眼。蘭臺令位同禦史中丞,是終日跟随在天權王身側,負責整理安排奏折的順序先後以及處理一些稍輕或不甚重要的政務的官職。此時與慕容離相比,莫瀾和莫汛則是可愛了不少,起碼“酷吏”幹得是體力活兒,“寵臣”出使天玑和嘉成郡赈災都辦得不錯。

莫汛則是更震驚于執明把通商的事交給了慕容離,這與行商間的通商大不一樣,若是天權與天樞做買賣,可不是什麽美酒狐皮之類的小玩意了,首當其沖就是上好戰馬的種馬,其次便是天樞特産的可以鑄造兵器的烏鐵礦,而天權這邊也有大量的糧食以及天樞急需的良材,若孟章想要,也可以販與他一些精巧的用具。

不過真正引人注意的還是天樞通商的意圖,世人皆知天樞行商也好國內商販也好,十有八_九屬于三大世家掌控的天樞商會,如果是用國與國的名義做交易,那麽孟章很有可能是想斂財擺脫三大世家對王室財政的控制,且天樞只打算與天璇天權做交易,獨獨排除了天玑……莫汛目光移到書房的鈞天地圖上,眯着眼,手指輕敲劍柄。與天權做交易,把戰馬鐵礦賣給遙遠構不成威脅的天權,換來糧食良材養兵修城;與天璇通商,便有借口重開玉衡故道刺探天玑。

孟章身邊多了位能人,且必定不是蘇翰的侄子蘇嚴。是誰?

莫汛翻找之前的情報,發現天樞派出使者前往天玑立國大典時曾有争議,最後定下的是蘇嚴以及他的一個師弟仲堃儀。看來是這個仲堃儀了。

天下可以亂,卻不可讓天璇天玑天樞三者其二結盟,否則于孤立多年的天權是大大的不利。

莫汛皺着眉,也不管天色已暗,立刻動身前往王宮。

執明此時已經躺下來了,聽到寝殿外的風鈴忽然響了起來,執明立刻睜開眼坐起來,“許久沒聽過它響,本王都快忘了它的聲音了。”

莫汛跪在榻邊,“驚擾王上,末将罪該萬死,但末将此次前來除了為王上呈上最新的密報外,也是來與王上告辭的。”

執明拿過密報,聽到莫汛要離開十分詫異,“走?你要去哪裏?”

“天樞,王上,孟章身邊多了一個謀士,此人不簡單,末将要親自前往天樞查探。”

執明打開密報掃了上面短短的幾行,知道莫汛是把最近搜集到的全抄給自己了,看來莫汛很看重那個謀士對天樞的影響,“莫瀾還沒從嘉成郡回來呢,你就要走了,你們都不在本王豈不是無聊死了?”

莫汛輕嘆一聲:“王上已賜官慕容大人,末将觀之,慕容大人對蘭臺令這個位置也是得心應手,王上還是多與慕容大人學習如何處理政務吧,像末将這般粗鄙的人也只能為王上奔走分憂了。”

執明似乎又高興了一些,“是啊,自從阿離來了,本王便不用為政務煩惱了!”

“王上,末将今晚就會出發,借口……”

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本王會與朝臣說,本王想看到天玑特産的奇花,你拿着令牌看着辦吧。”

莫汛得到執明的肯首和支持,自然感激不盡,“末将先謝過王上!”

慕容離合上宗卷,他對莫家兄弟,或者說莫家有些在意。畢竟在他當蘭臺令之前,朝中_出了名的“寵臣”是莫瀾,還有深得執明信任和縱容的“酷吏”莫汛,自從他當上蘭臺令後,莫瀾千裏迢迢跑到嘉成郡去赈災,莫汛也好久沒有出入昱照關執行軍務……

其實莫瀾的寵臣之名水分很大,本來莫家家底就豐厚,加上莫瀾本身享受一縣的食邑,自身又是琴棋書畫精通的雅士,按道理來說執明與這樣的勳貴之子來往是很正常的。但是莫汛不正常。身為上将軍的長子本應該跟在父親身邊學習行軍布局的本事,可莫汛卻被留在王城,而莫汛的堂弟卻取代了他的位置在西北擔任郎官的職位,若說上将軍功高震主需要留下質子在王城的話,執明對待莫汛的态度又不像是不好,相反還讓他做負責守衛王城和為天權行商保駕護航的神風營統領,多次派遣他執行王令,處置天權的貪官污吏和背叛天權的官員,還處處給予特權,尤其是出入昱照關和在王城內騎馬這兩項。

出入昱照關已經是非常大的權柄,若以他神風營統領的地位看來還算是官職之故的話,那在王城騎馬則非常引人深思,宗卷上莫汛光是因為宵禁時飲酒騎馬在王城內疾馳這項就已經被彈劾了六次之多。

慕容離眼睫低垂,撫簫細思。若真的恃寵生驕,又何必在宵禁的時候飲酒駕馬疾馳,這樣豈不是錦衣夜行?

想到這裏,慕容離冷笑,怕是為了掩飾什麽吧。

莫汛是個好猜的人,他的一舉一動皆是為了執明,就拿之前的徐府慘案一事來說,執明是有手下留情的,但是徐玄辱罵過莫瀾,莫汛便沒有留情,聽上去是莫汛恃寵而驕濫殺無辜,可徐府的人本就該滿門抄斬,有一個例外那以後就有更多的“例外”了。

慕容離嘆了一口氣,難道莫汛并非莫府長子,而是執明放在莫家的一個暗衛?但這也不太可能,畢竟莫汛對莫瀾真的很好,不似假兄弟,更別說他們長得還挺像的。那麽莫家到底在想什麽呢?放棄長子?

“少主有為難的事?”庚辰見慕容離臉色不虞,開口問道。

“有,但是在天權你們還是不要動作了,執明或許貪安好逸,但他的臣子不是。你與庚寅在天權所見,感覺如何?”

庚辰有些遲疑,不過慕容離問了,他就必須回答:“……天權很好。”

慕容離點頭,豈止是很好,簡直好得可怕。百萬大軍、糧草豐足、國庫充盈,最難得的還是将相一心。

太傅出身耕讀之家,學識淵博,為人剛正不阿,還是天權王為執明選擇的老師,門下學生包括莫瀾和莫汛皆是良才,在天權享有極高的聲譽;天權丞相姓左,是個十足十的老油條,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在朝野上看似各不相幫,但實質上卻也是個主戰派,是上将軍至交好友;至于天權上将軍則是莫瀾和莫汛的父親,他鮮少留在王城,多年在西北邊境驅逐游牧部落的胡虜,手握掌控天權北境四十萬雄師的玄武符……太傅丞相上将軍三位都是主戰派,又或者說,在天權朝堂上的守成派只有執明吧,反正只要執明一聲令下,朝野上下定會一心攻克天璇,只要趕在天玑天樞反應過來前攻破鈞天皇都,這天下共主便是執明了吧。

可惜父王選擇了啓昆。

慕容離心裏澀澀的,他也渴望找到一個可以為之效力的明主,傾盡所有輔助他稱為整個天下的霸者。啓昆死了,而他現在似乎已經找到一個可以效命的人,但那個人卻只會混吃等死。

慕容離揉了揉額角,執明這個套路他實在是不懂,明明他是個來歷不明的人,卻讓他住在王宮最好的閣樓裏,又許以蘭臺令這樣的高位,換做是蹇賓或孟章這樣做,那肯定是在豎靶子來讓百官攻讦或是捧殺。可執明澄澈的目光裏沒有算計,仿佛他原來就應該對自己那麽好。慕容離是不敢與執明對視的。

慕容離抱着簫喃喃自語:“阿煦,他是除了父王母妃和你外,對我最好的人了,但我居然想利用他去對付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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