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邵“胖子”接到通知,左邊一個娃、右邊一條狗,氣勢很居家地上門去了。
會晤來得比他想得還快,可見常遠的朋友不是急性子就是比較強勢,他本來打算把虎子送去老曹那,轉念一想又覺得折騰,他的小寶貝如此可愛,見誰不是佛擋殺佛?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用游樂園一日游收買了小可愛,一會兒要給他十二成面子。
他在路上的時間裏,許惠來作為一個光棍,正在恬不知恥地裝過來人盤問常遠,他在自己人面前愛臭貧兩句,不過一顆紅心還是向着黨的。
“啧啧啧,還惱羞成怒了,行了不刺激你,來談點正經的,請問這個在我耳根子上活得不厭其煩的人在哪高就?”
常遠沒駁回窩囊和胖子,讓他往歪了處随便腦補,只說:“做房建的。”
許惠來家裏也有地産生意,對這行并不是一無所知,聞言拖着調子說:“房建啊……”
該醫生長這麽大估計連一塊磚都沒搬過,還敢一副萬分感嘆的樣子,常遠敬謝不敏地問道:“嗯,房建怎麽了?”
許惠來有點替他發愁,“建房的老板,唉,不如炒房的太太團。”
他倒是說了句大實話,近些年的房價越漸瘋魔,鬧得是人心惶惶,買不起仿佛就沒了容身之地,于是砸鍋賣鐵地付了首付,再吃糠咽菜、從長計議地還一輩子。
房子雖然是好東西,安身立命、歸根之所,可沒有的人也沒見着去睡大街,只是仍然不停焦慮,因為別人都在買、別人都買了,別人……
有心人利用從衆的焦慮在水下瘋炒,剛需人群看見數據唉聲嘆氣,房價甩開薪酬十八條街,建房的人建完一個城市也買不起一間。
大家着急買的或許不是房,而是想消掉那抹心慌。
這是一個虛拟經濟橫行的時代,國家去産能的鐵腕強勢,以至于諸多實業一夕之間無路可走。
常遠心想,邵博聞以前在榮京算半個炒房的,如今卻選了一條賺錢不如它的路,長短利弊他必然有所考量,他是有主意的人,魅力也正在于此,不像自己,得過且過混沌度日,未來、職業、人生好像從沒好好想過,吃飽穿暖之外,還有什麽渴求?
連自己适合幹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時間長了,邵博聞會不會覺得他傻和無趣。
“诶!”許惠來見他垂下眉眼,神色若有所思間倏忽就裹上了郁色,似乎有些悶悶不樂,明明剛剛還挺高興的,他有些奇怪,就打斷了問道:“怎麽了這是,臉色忽然多雲轉陰了?”
常遠回過神,想起過去好些年都是許惠來在幫他疏導情緒,這是他曾經的醫生和後半生的朋友,來得時機也正好,可以聊聊他的彷徨和迷惑。
他蜷起左膝用胳膊圈住了,将下巴擱在上面,有些難以啓齒地看着許惠來說:“惠來,你有沒有覺得,我……我不适合做監理。”
許惠來心裏登時警鈴大作,早些年常遠死活要賴在工地上,并不是因為他抖M喜歡吃土,而是這裏的人際關系最簡單和淺薄,主流都是大量流動的農民工,加上工地全年無休,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實現零社交,最關鍵的是成功的隔離了池玫對他生活的介入。
這種心态雖然鴕鳥,看起來像是某種社恐,卻是一年中常遠在嘗試過不少工作後最終選擇的職業,而且他也成功地幹了5年,現在正是得心應手的時候,他卻開始懷疑人生了,誘因是什麽?那個邵博聞嗎?
根據硬幣的兩面原則,這情況是好是壞,許惠來竟然一時判斷不出來,他心思如電,短短一瞬間就猜想了許多,不過光想也沒用,他還是得先求證原因。
許惠來眯起眼皮,語氣終于微不可查地正經起來,他推了推鏡框,玩笑的語氣消失殆盡,變得循循善誘起來,他輕輕地反問道:“摸頭,最近工作上是不是遇到了很多傻逼?”
許醫生不愧是心理醫師界的一股泥石流,能精分得把“傻逼”說出“好人”的效果。
要不是常遠習慣了他的套路,恐怕會以為自己耳背了,他本來有些自卑和低落,一聽就成了哭笑不得,“沒有,跟之前一樣輕松,扯扯皮、簽簽假報告。”
“那怎麽會忽然産生這種感覺?”許惠來職業起來還挺像那麽回事。
“沒什麽,”常遠無聲地嘆了口氣,看起來挫敗十足,他說:“就是覺得沒意思,每天幹一樣的事,面對一樣的人……吵吵嚷嚷回頭就是一年,有時看着臺歷忽然都會覺得害怕,怕下一眼就是好多年以後,這輩子就這麽混完了。”
“能這麽混完不好嗎?很多人還沒機會混到頭呢,”許惠來笑着道:“你看,我們平時祝賀別人,都喜歡說一切順利,從某種意義上看順利就是安穩,而安穩就是一成不變,日複一日,萬能的太陽都要遵照相同的作息,遠啊,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可能吧,我該是太久沒遭遇變故,忘了該知足常樂,惠來,我表達有問題,我不是在抱怨這個工作不好,我是……”
常遠心裏堵得厲害,接着說:“……我是對自己不滿意,覺得自己挺沒用的,連個監理都當不好。”
同行也有人做得很好,只是他沒做好,卻又不知道什麽才能做得好,所以才會這麽挫敗。
“我不是很懂你們監理行,沒辦法幫你判斷你的結論對不對,或許一會兒我可以問問你那剛上任的對象,”許惠來眼裏裝着一排“坐等年度大戲”的戲谑,說:“問他眼裏的常工是個什麽樣的監理。”
常遠弱弱地橫了他一眼,“別鬧了行麽,我正兒八經地跟你談職業。”
“誰鬧了?我這兒專業着呢,”許惠來三秒現形,完了又恢複道貌岸然,看他的眼神跟看着兒子似的,“其實我覺得你幹得挺好的,我當年建議你參加工作,實話說沒想到你能做到這樣的地步,真的,我以你為榮。”
“再有,你那公司不肯讓你走,說明對公司來說你是有用并且值得培養的,所以你一直在升職,雖然我覺得你們公司的晉升很迷,但你頭頂就剩下一個總監了,把技術層面跟地位橫着比,你如今都已經官拜副董事長了,厲害了我的遠。”
“事業是男人的一大半,你能察覺到自己的不足已經比平均水平覺悟高太多了,慢慢摸索吧,不要急,咱還這麽年輕。”
他邊說還邊學三胖鼓掌,并且裝出了一臉崇拜。
常遠的惆悵徹底被他攪成了渣,雖然沒有被他治愈,但确實也受到了一點安慰。他整頓了下情緒,強行恢複了平常心态,他跟許惠來之間從不謝來謝去,于是轉移了話題,“對了,你吃飯了嗎?”
“半年不見,你還是一樣好安慰,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懂事!”許惠來給他點完贊,說:“沒吃。”
“想吃什麽?我給你點。”常遠一副立刻給他點外賣的架勢。
許惠來拒絕,“不要你點,我要宰邵博聞一頓大餐。”
常遠揉了揉太陽xue,又來了!
許惠來有個胞妹叫許娴,小姑娘什麽都好就是運氣差,遇見的男人都挺渣,為此許惠來使出渾身解數來試探男方,積累的經驗之豐富恐怕萬年媒婆都要甘拜下風。
套路簡單粗暴,他妹妹負責貌美如花,而他負責兇神惡煞,不過依邵博聞的城府,他倆該是半斤八兩,常遠并不擔心。
許惠來還沒打聽完男方的情況,接着道:“搞房建的話,他是老板還是技術還是管理啊?”
老板應酬太多,技術灰裏來土裏去,管理更慘,又要應酬又要吃土,總歸都不夠高大上。
常遠說:“都算吧。”
許惠來立刻就知道了,能者多勞,邵博聞是個小公司的老板,雖然不是很牛,但好歹在他的公司是個雞頭,還能怎麽樣呢,回頭見了人再說,接着是家庭情況。
這正是常遠要跟他強調的重點,他只用幾句話帶過了父輩和平輩的兄弟,剛要囑咐他一會兒別嘴上沒把門,“他家裏有個5歲的小男……。”
許惠來的老心肝哆嗦了一下,擡手就把抱枕扔了過來:“他還離過婚?!!”
常遠接住抱枕,也被他一句話問得有點發懵,不可思議地說:“原來在你眼裏我這麽沒下限。”
許惠來在心裏痛罵了開放的美帝人民一秒鐘,幹笑道:“我跟你開玩笑呢,你這人生任務進展神速啊,一談就喜當爹,娃兒哪來的?”
常遠簡單說了下路昭的事,許惠來聽完後在心裏默默又給邵博聞蓋了個戳,老好人。
許惠來又問:“你家裏呢,知道你的近況嗎?”
常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應該算知道吧。”
最難搞的人他卻刻意沒提,一股不妙的感覺撲面而來,許惠來本來想問他倆有什麽打算,一想那姓邵的還待考察,就沒替他說話,不過從他目前的感覺來說,這邵博聞完全不是常遠媽的對手,那他媽還怎麽得到祝福?
許惠來剛要問常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門鈴就響了起來,常遠起身去開門。
許惠來也不躺了,坐起來揪着脖子往門口看,他眼睛尖,門打開後還沒見人進來,倒是先看見自家基友笑了。
許惠來從沒見過常遠露出過這種笑法,很淺的一點,眼底卻宛如焦金流石,仿佛門外是他的全世界,渾身彌漫着一種畫龍點睛的神采,而他心眼所向的人,就在許醫生怔忪的瞬間踏了進來。
許惠來第一反應就是不胖,然後覺出高大來,最後一對上臉,腦子裏登時彈出了一個√。
讓直男誇他好友的陌生男人帥可能比較艱難,但是感覺自生自查,并不需要說出來,許惠來萬萬沒想到,跟他預料中的“窩囊胖子”截然不同,無論是模樣還是氣質,常遠這對象都擔得起大氣兩個字。
這樣的第一印象,本來應該算很不錯了,只是沒想到,大氣的邵博聞屁股後頭還跟了個一門心思要給他爸十二分面子的小不點。
虎子作為男子漢,說到就要做到,他在生人面前孤僻,但是為了他爸爸,他可以強行克服一次羞恥。
常遠見他從邵博聞褲腿後面探出一顆頭,很小聲地叫了他一聲,然後眼珠子提溜一轉,鎖定了沙發上的許惠來,一張嘴,登時跪了叁。
喊完他因為不好意思,瞬間又藏回他爸從西裝褲後面去了。
許惠來簡直懷疑自己得了癔症,他看着門口那對狗男男,難以置信地說:“他、他叫我……啥?”
常遠跟邵博聞對視一眼,眼裏寫着“你完了”。
邵博聞的手往後面探了探,摸到一顆青皮茬有些紮手的腦袋,心裏也是沒了脾氣,如果這就是他兒的十二分面子,那……以後還是不要了吧。
常遠幸災樂禍地看着許惠來,字正腔圓地笑他:“他叫你美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