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許惠來被雷懵了。
他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多有主意和伶俐,心理陰暗之下便老要想是邵博聞在教唆,不過他心裏也明白這是偏見,但凡長了腦袋,首次見“家長”級別如他,就是匹狼也該裝一裝綿羊。
還姐姐?
許惠來不冷不熱地盯着邵博聞,在心裏打定主意要胡攪蠻纏,他要看看這人平時待人處事的态度。
小不小年齡說了不算,許惠來天生臉嫩,又是時下流行的鮮肉款,五官秀氣精致,乍一眼也難怪慌慌張張的虎子會認錯,也是蒼天繞過誰。
不認識的時候各是各的人模狗樣,一會師全成了妖魔鬼怪,又是“胖子”又是“妹子”,作為僅剩的原滋原味,常遠覺得自己的笑點也是見了鬼,明明不想落井下石地侮辱基友的尊嚴,卻又樂得滿客廳只聽得見他一個人在笑。
或許是愛情、友情齊聚一堂,讓他忽然間有了種并未察覺的意氣風發,人生快事,需佐以酣暢淋漓。
“胖子”和“美女”先是各自看了他一眼,心裏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開心什麽,随後四目相對,各自将打量和心思斂藏,只剩下成年人間彬彬有禮的互相點頭。
娘家人惹不起,邵博聞率先伸出了友誼之手,溫和地起頭,“許醫生,幸會,我是邵博聞。”
說完他又指了指自己藏頭露尾的腿部挂件,坦蕩地說:“這是我兒子路遙知,小名叫虎子,有點怕生,許醫生不要見怪,他剛剛可能有點慌,叫錯了,不好意思,虎子,給叔叔道個歉,行不行?”
許惠來目光一動,心裏不由對他産生了一些好感。
态度磊落,是個爽快人,事關孩子還會征求意見,這是一個不足為道的小細節,但在青少年心理問題越漸嚴重的今天卻是心理醫生會關注的點,他粗略推測這人在家裏應該也不會很獨斷。
這點真的是蹭蹭地加分,心理醫生就是這麽任性。
虎子從他爸腿後邊露出半張臉,用一只眼睛很仔細地看許惠來,似乎還不太相信自己看錯了性別,但邵博聞既然下了要求,他只好甕聲甕氣地給自己擦屁股。
一般做錯了事,老師都會問什麽,讓他們自我反省,潛移默化間虎子已經習慣了帶上解釋,他說:“叔叔對不起,因為你太帥了,跟我遠叔一樣帥。”
許惠來可能不懂他的标準,但常遠和邵博聞都知道,為了道歉他簡直是做出了巨大的犧牲。
現在的小孩都特別臭美,虎子寄養那幾天常遠才算深有體會,趁他不注意的時候這熊孩子會背着手,假裝從鏡子前面走來走去,其實是被自己帥得神魂颠倒,甚至有一次常遠還聽見他在自言自語,問鏡子他為什麽長得這麽帥。
虎子有一套自己的顏值劃分标準,這也是他對人親近的依據,他認為身邊的純爺們裏屬他自己最好看,邵博聞順着他的時候可以比他帥一點,平時跟他平分秋色,再就是肯偷偷幫他寫作業的常遠。
偏偏許醫生并不領情。
一樣帥,那還他是叔我是姐?
許惠來雖然無法接受這個狗屁不通的解釋,卻也不生氣,他感受最深的還是驚奇,心想這娃要是長大了去撩妹那還了得,甜言蜜語先糊你一臉,那麽問題來了,這嘴炮功夫他是從哪兒學來的?
“沒事,你遠叔是帥哥,謝謝小寶貝這麽擡舉我。”
虎子聽不懂擡舉,但看見他在笑,就知道他沒生自己的氣,就抱着大腿晃了晃,示意他已經完成了任務,然後他爸給了他一個愛的摸光頭。
許惠來謙虛完,跟着站了起來,他骨架不寬,坐着看不出高,腰挺腿直了竟然不比邵博聞矮,伸出手來搖握,細長的眼裏精光四溢,似是複雜又是愉悅,他說:“邵總,久仰大名。”
此“大名”想也知道不是什麽好東西,邵博聞不敢當,便機智地逼了鋒芒,心有靈犀地接了他對象的噓寒問暖,“正是飯點,不知道許醫生吃飯了嗎?”
許惠來正等着宰他,聞言就喘上了,搖着頭玩笑似的推了推常遠,“我過來蹭飯呢,西餐吃夠了,連我遠的垃圾手藝都開始懷念了。”
交淺勿言深,情深不刻薄,這種調侃嚴格不适合出現在初逢其會的場合,輕則冷場,重則惹人不快。
常遠知道他是故意的,對他故作親密,造成邵博聞被冷落的錯覺,平時這厮才不會我遠他遠的,都是連名帶姓地對他大呼小叫。
不止如此,常遠覺得他後面可能還得興風作浪,這是作為陌生人的許惠來對邵博聞的試探,他沒有那麽多的時間來久見邵博聞的人心,又怕自己吃虧,意在快準狠地弄清楚對方的為人。
常遠拿他沒辦法,許惠來堅信一戀傻三年,覺得自己這情人眼裏是看花非花,他要親自來摸深淺,這種心态跟嫁姑娘的親媽大概是同一種思想,可惱卻也可敬。
作為夾在中間的人,常遠不喜歡這樣拐彎抹角,卻又不得不心懷感激,他們都是社會機器下旋轉不休的小齒輪,忙得顧頭難顧腚,有人肯作天作地來替他甄別,雖然會叫他為難,但他承這份情,今晚不會幫邵博聞說話了。
要是邵博聞不高興,他可以回去替他兒子寫作業贖罪。
“真是聞者落淚,”常遠毫無誠意,只有嘴皮子在動,“等着,我現在去給你做點垃圾吃。”
許惠來吃山空的計劃遇到阻礙,立刻不動聲色地給了他一個眼刀:你閉嘴!
邵博聞怎麽可能讓“大舅子”吃垃圾,就說:“要不出去吃吧,小遠剛回來,冰箱裏還是清倉,現在馬上去采購弄完也挺晚了,你們看呢?”
還是詢問,話鋒也沒有喧賓奪主的嫌疑,許惠來在心裏給他在民主上+了個1,常遠是個挺犟的家夥,對方要是太大男子那就尴尬了。
常遠沒什麽好看的,許惠來說了算,然而許醫生的打算他也滿心了然,只好故意去問許惠來:“那就出去?你剛下飛機,胃又不好,到了點就吃吧,要是實在惦記我的廚藝,回來我們去趟超市,晚上我給你開小竈。”
許惠來可不稀罕他的垃圾,但這才是給力的好基友,他沿着常遠鋪好的康莊大道“為難”地下臺了,“那……行吧。”
這一行就行到了朝悅飯店,附近叫得上名號的飯點都是湘川系,而經常遠不動聲色透露的消息,許醫生胃不好,最好飲食清淡。
大款成了留守二哈,邵博聞的車被拖走了,借的是常遠的标致,許惠來一看他連車都沒有,整個人又躁動了。
小孩不能坐前排,許惠來說他“暈”車,常遠覺得他今天是戲精,善解人意地抱着虎子到後座玩抽紙牌去了。
虎子雖然怕生,但耐不住許惠來長得好看,他就偷偷摸摸地往前瞥,常遠覺得這小模樣挺好玩,就去逗他,“喜歡許叔叔?今晚跟他回去吧。”
孩子真是虎軀一震,吓得馬屁直往外溜,“不要!我更喜歡你。”
常遠聽得可開心了,嗓音又緩又柔和,“那我跟你爸爸比呢?”
要是虎子再大一點,說不定會問他你跟我爸怎麽比,可他現在還是地主家的傻兒子,綱常倫理輿論于他都還是浮雲。
邵博聞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但是常遠會幫他寫作業啊,也有點不可取代,暑假眼看着要完了,真是想想都害怕,爸爸和玩耍,虎子苦大仇深地思考了起來。
常遠沒想到自己的地位已經高到讓他難以取舍的地步了,一時給愣住了。
同一空間內,前排的許惠來又跟邵博聞聊起了車,他說:“邵總對車了解嗎?”
邵博聞今天走得是謙虛路線,答道:“了解談不上,就是知道新聞頁推送的熱門車的程度。”
“那也比我懂,”許惠來給他戴高帽子,“我能問問邵總的車型麽?”
邵博聞是個老實人,不吹牛不裝逼,說車是舊車、也是公車,下午被碰瓷還被拖走了。
許惠來已經知道了他是小老板,見他這麽誠實心裏其實有些訝異,時下攀比成風,敢真正掂着自己的分量示人是一種境界,許惠來開始有些領悟到常遠無法放棄這個男人的原因了,他身上有種腳踏實地的厚重氣質。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邵總有換車的打算嗎?”
邵博聞也沒提已經換了的事,只是笑着說:“有。”
“那正好,我回來也得買輛代步車,”許惠來慶幸地說,“不過懶得打聽,不如邵總幫忙推薦推薦?”
自己的事都不上心的人叫伸手黨,邵博聞主動不會選擇這類人結交,但是許惠來是常遠的朋友,他得給這個面子,而且他也不傻,能感受到許惠來地試探。
“許醫生別這麽客氣,跟小遠一樣叫我邵博聞就行,推薦沒問題,力所能及的話,你列好要求,回頭我讓懂車的朋友給你列一份清單。”
許惠來謝過了,又去跟他扯社會、軍事和民生,他的姿态略微有點憤青,十分容易引起男人們的共鳴。
邵博聞卻是只聽不附和,侃侃空談的人太多,然而他們對這個國家和世界真的了解嗎?誰又知道看得見的消息是不是篩選後的有意引導,看不見的黑手卻在暗流下撥弄風雲,所以不如沉默。
許惠來碰了幾個軟釘子,覺得邵博聞雖然沒什麽鋒芒,卻是意外的低調。
朝悅門口有泊車服務,四個人一起進了大廳,二層應該是有人在辦宴會,入口有西式小點任人自取,樂器合奏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
許惠來獅子大開口,專挑量少價高的點,然而邵博聞作為施工隊都敢往溫泉酒莊請的人,付他一個人的飯錢還失不了風度。
托.富勒說過,金錢是愛情的基礎,也是戰争的基礎,邵博聞心裏明白,常遠的朋友也不會天天來吃他的,一頓飯不過是買個安心,看他以常遠的名義花錢,心裏願不願意。
等許惠來将菜單遞給他,他雖然不餓也配合,先給了常遠,常遠點了杯果汁,又翻開小食去問虎子,最後菜單才回到他手裏。
這些許惠來都看在眼裏,他出自商人家庭,對于錢的影響比常人要敏感,萬事只要涉及到利益,變質就會來得十分容易,一頓飯錢是小事,但小中見大,古老的相親套路自有它長存的道理。
自作孽不可活,桌上只有他一個弱雞戰鬥力,菜終究是點多了。
常遠怕他剩太多下不來臺,只好舍胃奉陪,吃着吃着兩人開始發微信吐槽,許惠來嫌棄常遠不給力,常遠嘲笑他點太多。
這兩貨一看就是在私相授受,邵博聞笑笑不說話,也不管他們,牽着虎子去上廁所。
他一走,許惠來登時卸下了僞裝,往椅背上一撅,開始居功,“我為了你,也算是千千萬萬遍了。”
該醫生渾身都嬌貴,常遠萬萬不敢虐待他的胃,連忙阻止道:“別吃了。”
許惠來自知理虧,嘆了口氣又把筷子提了起來,“浪費是罪,唉,我再吃點吧。”
常遠把盤子拖得離他老遠,說:“不浪費,我讓邵博聞打包帶走,行了吧?”
許惠來被驚到了,“你讓他打他就打啊。”
朝悅作為內環唯一的四星級飯店,吃排場的意味大于飯,打包說實話有點掉面子,至少打死許惠來他也幹不出來。
“是啊,我說了算,”常遠看着他,眼底有些揶揄,“天也聊了、飯也吃了,不知道許教授滿意了沒有?”
第一印象其實還不錯,但許惠來不想讓他太得意,就說:“湊合吧,诶喲天,你別傻笑了,階級敵人還一個都沒搞定。”
虎子就算了,他還是個孩子,但提起池玫常遠就如鲠在喉,她确實是一道高山,不過這兩天他過得比較滋潤,思想積極、心境也光明,他将杯子在桌上轉了一圈,換了一個角度去看問題,常遠笑着說:“不是說人生最大的敵人是自己麽?我都答應了,我媽也會答應的。”
飯店的燈火輝煌,映得他滿眼都是金光,許惠來恍惚覺得那是兩點希望。
另一邊,邵博聞冤家路窄,在衛生間裏碰見了邵樂成,原來何義城的白富美老婆今天生日,在二樓辦生日宴。
邵樂成喝得沒了人樣,見了他哥爺倆本來就沒好氣,一聽來意是請常遠的朋友吃飯,登時更不愉快了,洗了臉就準備眼不見為淨。
不過邵博聞有賬找他算,用武力值硬拉到露臺上去吹風,問道:“常遠有記憶障礙的事是不是你告訴張立偉的?”
邵樂成還以為他找自己是有什麽事,一聽是這點屁事,就特別不耐煩:“不是我還能是誰?你認識的人裏同時認識他倆的人不只有我麽?沒別的事我走了。”
“走什麽走?”邵博聞見他傷人還這麽理直氣壯,心裏就十分窩火,聲音一下降了八度,“話都沒說清楚。”
邵樂成小時候沒少挨他悶揍,心底有些怕他,雖然腳步不急着走了,面上仍然不肯示弱,他往欄杆上一靠,道:“那說吧,我不記得了,不過應該是我說的,怎麽了?”
邵博聞簡單提了下沉降問責會場的情況,又說了常遠的病情,邵樂成一直都把他當痊愈了在看,聞言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他永遠沒有辦法理解常遠的心理負擔,仍然嘴硬:“哦,說也說不得,他是蘇聯老大哥啊。”
常遠哪有那麽脆弱,邵博聞哭笑不得,“你在背後說別人壞話還挺光榮,張立偉這個人以後還是少來往。”
邵樂成心想我他媽就随口吐個槽而已,什麽背後說壞話?常遠在老子心裏還沒那麽多的戲份呢,至于張立偉……
邵樂成不愛受他管,一臉不耐煩地說:“你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滿腦門官司還管我呢,何義城找劉歡在調查你,我聽見他倆在談什麽‘天行道’、謝承啊,亂七八糟的搞不清楚,你長點心吧,別天天常遠常近的,有消息我再通知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