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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S市每年都有一場鵝毛大雪,但每次都下得意興闌珊,可是這一次的雪花,常遠覺得大半像是落在了他爸的頭頂上。

行人穿梭的住院部外廊上,常鐘山鬓角的白色痕跡,離了些距離都能讓常遠覺得分外刺眼。

他也老了……常遠差點沒掉頭逃走,他眼眶發熱地想道:而且有個不孝子。

走廊外側的白茫紛紛落下,急急緩緩都悄無聲息,大音希聲,不言不語。

常鐘山正舉着手機在照雪景,池枚出生在冬季,她名字裏的“枚”也有“梅”的含義,她喜歡梅花和大雪,自己也很講究,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上市場去買新鮮的臘梅回來插瓶,然後專等大雪紛飛的時候出門買菜,還不肯打傘。

常鐘山是個糙皮漢子,覺得她是吃飽了沒事幹,不過他也不能昧着良心否認,他媳婦在雪中穿行的樣子很美,這個時候她是池枚,為了附庸風雅的愛好而任性,而不是一個痛失愛子的母親。

常遠并不知道父母這點小情趣,他只是朝他爸走過去,心裏像揣了一柄上得過緊的發條,他不知道開門之後看到的情景會不會将他擊倒,所以步步都在想邵博聞。

L市氣溫驟降,工地又處于連信號都愛不起的高新區,邵博聞讓他別擔心,說他們網購了一批軍大衣,好不容易發來一張圖還是裂的,氣得常遠發表情包給他都覺得浪費。

後來重新收到了,又覺得醜絕人寰,由此證明光有臉和身材還不行,衣裝對于人來說還是很重要的。

他想邵博聞了,人在情緒起伏的事情,喜悅也好失望也罷,傾訴的欲望會變得強烈,一生平凡,得意與失意的時候不說,那就真沒什麽可說的了。

常鐘山不喜歡束縛和臃腫,隆冬也總是穿得單薄,常遠繞過他去擋今天的西北風,心酸又溫柔地叫了一聲:“爸。”

常鐘山擎着手機側過頭,對他笑了笑又轉回去抓拍,嘶啞道:“來了啊,你先進屋去,我這張拍好就來。”

常遠将他細細打量,見他雖然疲憊,但能說能笑,精氣神也還不錯,這才稍稍放下心,咬着嘴唇內側問道:“媽怎麽了?為什麽直到住院才告訴我?”

“安定服用過量了……”

常遠心裏咯噔一響,眼睛瞪起來,臉色一下寡白,腦子裏一瞬間閃過千頭萬緒的消極聯想。

常鐘山見他忽然就吓傻了,便雪也不拍了,面向他擺着手解釋道:“不不不,常兒你別誤會,你媽她不是,不是……那什麽,就是這陣子精神不好,恍惚得跟個老太太似的,忘東忘西,多吃了好幾遍藥自己都沒反應,半夜又吐又叫折騰到休克,送來洗了個胃,現在已經不要緊了。”

常遠心裏內疚得油澆火燎,紅着眼半天都沒說話,親人之間的矛盾無解,不想妥協的結果就是不停地相互傷害,直到一方偃旗息鼓。

這一次池枚的身體先倒下,沒有大礙,那以後呢?要是,有個萬一呢?

常遠惶惶不安地想道:類似的壞消息他扛得住幾次?是他不夠堅定?亦或是不夠冷血?這樣患得患失和優柔寡斷,是不是太不像個男人了?

“其實,我有時也忍不住想反悔,當初應承你,說只要你高興就好……”

常鐘山仍然在用手機聚焦,粗壯的手指在屏上點了又點,目光沒看常遠,忽然說了起來。

“你看,你媽這樣,弄得我心驚膽戰的,夜裏都不敢合眼,這日子過得不叫日子。你個小崽子又這麽狠心,不跟我聯系,我這麽大年紀了,就你一個兒子,孤獨寂寞得很,你不來陪我唠唠嗑打打球,我每天跟一群老頭子混,那廣場舞再有節奏,我也不能一天跳24小時啊。有時候我一心煩,見你還不打電話來,就會想當初要是沒生下你就好了,反正我沒人養老,沒你還清淨。”

他的聲音在這冰天雪地裏,讓人越聽越凄涼,常遠啞口無言,對上他爸,是他一百個有錯在先,所以他說什麽都對。從苦中作樂的角度來想,如果常鐘山要跟他斷絕關系,倒是省去了他開口時剜心的為難。

西風裏的鵝毛雪飄飄卷卷,落了些在常遠的睫毛和眼角,被體溫一烘瞬間融化,水汽圍在眼圈周圍,看起來竟然像是熱淚盈眶。

“可是啊,”常鐘山忽然輕笑一聲,語氣轉為濃濃地無奈:“邵博聞那小子背地裏一直在給我發騷擾短信,說你今天夜裏又哭了,明天吃不下飯又瘦了,對着我跟你媽的手機號一看就是半宿,哎什麽病啦、在工地上被人罵了、在路上不小心被自行車剮了……這啥那啥的,一天天兒的比新聞聯播還積極,我看廣告短信擡頭都比他順眼,可是我舍不得拉黑他,為啥啊?常遠啊,沒有你,爸的心裏缺一塊兒,你過得不好,我也受不了。”

常遠大吃一驚,心想邵博聞看着一本正經,怎麽能這麽危言聳聽?

他什麽時候夜裏哭了?他情緒是不怎麽高,但因為體重本身就是個下限,根本也沒瘦!再說剮他那自行車,就是邵某人的愛子在家裏咕嚕來去的兒童版,蹭掉了一點角質層而已,他也好意思拿去吓唬人,真是服了。

不過讓他最驚訝的,還是邵博聞背着他做過的事,發條短信而已,每個月發滿也才3塊1毛,貴重的是心意。在他為了愛情與父母漸行漸遠的時候,這個人願意放下臉面來當調和劑,常遠心頭霎時滾燙,混亂搖擺的決定仿佛又重回正位,他這樣雖然很像牆頭草,但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徹頭徹尾地掙紮。

常鐘山側頭來看兒子的眼睛,他說:“你說這人沒臉吧,又确實看得出對你是上了心的,你爸我是個老古板,吃這一套噓寒問暖。我好多年沒見他了,不知道他變成什麽樣了,長殘了沒有?”

“上個月他給我打了通電話,說他要出遠門,短期內都不在你身邊,沒法看見你全部的狀态,讓我不要等消息。你媽那會兒不太舒服,我心情也差,覺得他是故意在秀給我看,我當時還cei他來着,說我想知道自己兒子怎麽樣還需要經過你嗎?他就給我蹬鼻子上臉,說是是是,是他不放心你,求我偷偷給他打報告,反了他還!”

常遠有預感他爸肯定是打了,這老頭越老越愛吃激将法。

“然後我倆敞開聊了聊,我說一句他怼一句,給我氣得差點厥過去,但是後來想想,還是挺在理的。”

“我說你媽因為你不聽話,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我也心驚膽戰的,所以你倆的事沒門兒。結果他說沒有生你的時候,你媽哭得更厲害,還上街去搶孩子,我更後怕,兔崽子哪裏聽來的瞎話!他說老常家有了你才過上正常日子,你是福星,我們是合家安樂的日子過久了,忘了你在這個家的貢獻。”

“為了開導你媽,我也看了很多兩輩人關系的東西,有天看到毛姆說的一句話,我跟你媽轉述,大概意思是父母指責孩子忘恩負義很可笑,因為不管他們為孩子做了什麽,都是因為這樣做能讓自己心裏快樂——我說完你媽莫名其妙也愣了半天,完了我倆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就是那種感覺,好像我們拿生養的恩情來壓你确實錯了。”

“但你也別指望一句話就能讓人改變,你媽能忍住不給你打電話、發短信甚至去你小區偷看,已經是這句名言勞苦功高了。小遠,我不用你理解你媽,因為我也不能,她是個病人,需要治療,我也帶她在治,但是我希望你能學學邵博聞,十天半個月的親自給我賣個慘,人嘛,都是吃軟不吃硬的,而且世事難料,我們能活到哪一天誰也不知……”

常遠猛然打斷了他:“您跟我媽能長命百歲,別瞎扯。”

常鐘山心想真百歲了能折騰死你,嘴上卻說:“行行行不說這個,接着說你的邵博聞。”

常遠一下被他說紅了臉,語氣有點重地說:“爸!”

“看你這臉皮就吃虧,”常鐘山不滿意地說,“其實我今天叫你來,就是想見你,想你了,也讓你看看我們,沒別的意思。你肯定不知道,你媽這陣子吓傻了,你從沒這堅決地跟她鬥過氣,她以為你來真的,心被邵博聞這個奸臣帶成了鐵坨子,不要她了,惶恐得很。”

外地的“奸臣”裹着軍大衣在吸溜面條,看着撿來的小奶狗依偎在他腳邊發抖,末了他收完面湯,秉着愛狗之心他家人皆有之的原則,去本來就帶少了的衣服裏刨了兩件最便宜的,圍巴圍巴在他辦公室團了個狗窩。

邵博聞也是有點喪心病狂,常遠的狗叫大款,他也不看這土狗是雄性,非要給它取個情侶名,叫富婆。至此他們家的畫風仍舊高度統一,賺錢養家的名字都很勵志,吃白食的名字都很貴氣。

“你看你怕的東西,敵人也怕,大家都半斤八兩,所以認定了自己是對的話就堅持吧,以後後悔了也別想老頭會安慰你,”常鐘山說,“去看看你媽,趁她還睡着,現在這樣就挺好,她不主動找你,你也,唉……別回家了,咱爺倆呢辛苦一點,以後就是地下黨了。”

常遠眼睛差點都笑沒了,說完轉身就跑了,“謝謝首長!”

池枚跟他一樣,在更瘦上沒有很大的發展空間,就是非常憔悴,整個人氣色有些發枯,即使是這樣病态常遠看了也高興,他雖然處于半被父母抛棄狀态,但神态卻像一個劫後餘生的罪人,長了虱子一樣停不下來,給他媽掖了被子又削水果,燒好水又拖地。做完一切勞務活,他就坐在床前看着池枚,等到她動了動像是快要醒了,又不舍地溜走了。

出醫院的時候雪下得更大了,常遠不顧手露在外面被凍到麻木,雪化得滿手濕漉漉,特別想給邵博聞撥電話,那地方的破信號又來作亂,他打了9個才被接通。

地上積了雪,腳印被留在他身後,一步一步。

常遠一張嘴吃了一口飛雪,“村裏人,我明天去看你。”

只有很垃圾的2G的網絡的人懵逼而高興地說:“好啊,快來暖被窩,凍得我晚上都睡不着覺!不是,明天周四啊,二期工地停工了還是怎麽?”

“沒停,沒怎麽,”常遠抿着嘴角笑,“就是想你了。”

邵博聞吃素吃得只能做夢開葷,聞言心裏打了個突,特別想白日宣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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