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從食道裏還回來的東西氣味銷魂,混着水和胃酸往下滴,就是自己都很嫌棄。
詹蓉三下五除二地掀開挎包,手忙腳亂地從裏面翻出紙包:“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真的對不起。”
她擡起頭,看見了一張粗犷的男人的臉,右邊的嘴角叼着煙,不是很帥但也不兇,只是對視過來的表情也有點懵,大概沒想到日行一善會是這種下場。
詹蓉生無可戀地朝天翻了下眼球,打死劉小舟的心都有,這妮子低沉有一陣子了,不見振作,情緒卻是越來越糟糕了,姑且先不論她,目前比較迫切的是這下怎麽辦?
天寒地凍的,她就是想給人拿去幹洗,氣候條件也不允許,可糟蹋成這樣,嘴炮兩句就開溜她良心上也不太過得去。
可她實在是沒轍,只好一邊抽紙去擦一邊道歉,道着道着發現劉小舟還是別人在扶着,又說她來,可扶了劉小舟又沒餘力給人擦衣服,差點為難成不倒翁。
老袁回過神,倒是沒太當回事,他做公益這些年,去過很多深山老林,那裏有些老人老到了生活不能自理,渾身褥瘡、臭氣熏天,他碰見了都會擦擦洗洗,髒亂差他不怕,洗洗就幹淨了,他就怕他那個死去的爸。
可這姑娘急成了竄天猴,東一拳西一腳地什麽都沒幹好,老袁擋了擋她來給自己擦棉襖的手腕,說:“诶诶诶你別急,你扶吧,來張紙,我自己擦。”
詹蓉愣了下,沒從對方語氣裏聽出火氣,莫名就松了口氣,她點點頭,将用過的廢紙迅速捏成一團扔進敞開的包裏,然後抽了張幹淨的紙,集畢生之甜美地笑着遞過去,等對方接了,立刻伸手去撈劉小舟,讓她撐在自己身上。
那些廢紙有的吸飽了水、有的裹着穢物,老袁的目光在她将随身的背包當垃圾桶的行為上一閃,掀起嘴角笑了笑,他低下頭發現衣服上已經沒什麽可擦的了,就随便撣了撣。
礙于成年人的教養,詹蓉做着最後的、虛僞的客套:“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您要是不趕時間,前頭30米遠有個幹洗店,我帶您過去收拾一下。”
老袁開了一天的車,餓得前胸貼後背,現在只想坐下來扒飯,他剛要擺手,手機就響了,他摸出來發現是邵博聞,問他到沒到,老袁說到了下來接我,因為這邊還有人等着他說話便立刻就挂了,他将手機塞進兜裏,夾着煙指了指劉小舟,問道:“不了,麻煩,這個,你要幫……”
說到一半老袁反應過來,這是大晚上,他們也不認識,太熱情容易讓人誤會,老袁哽了一了下,道:“沒什麽了,你有事就忙去吧。”
“謝謝,不好意思,”詹蓉往上聳了聳挂包的肩膀,将劉小舟的胳膊從脖子後面繞過來牽住,艱難地攙着走了。
老袁用嘴抖掉彎曲的煙灰,閑着沒事瞥見詹蓉慢慢走遠,心說這姑娘勁兒還挺大。
十分鐘之後,邵博聞帶着虎子出現了,小孩兒靴子裏有燈,踩一腳就亮一下,蹦蹦跳跳地十分快活,老袁喜歡他,隔着老遠就開始敞開懷抱,等虎子前來會師了就将膝蓋一彎,準備将他抄住抛起來。
虎子的熱情也像一把火,他嚎叫着“大伯”一頭紮過來,按照他們的老規矩,下兩秒他就能飛起來,小孩對這種兩腳騰空的游戲向來樂此不彼。
可這次沒了規矩,虎子的鼻子随大款,小臉一貼到老袁的衣擺,就被熏得龇牙咧嘴,他受不了,于是轉身拔腿又往他爸那兒跑。
別看他人小,可反應和動作都非常敏捷,虎子三歲的時候喜歡在地上撿瓜子殼嚼味兒,動作那叫一個快如閃電,邵博聞才注意到他正圖謀不軌,警告才吼到“虎子不許……”,地上那位的手就已經進了嘴。
老袁撲了個空,有點失落,就用腳尖去踢矮子的屁股:“拿屁股對我,我生氣了啊。”
虎子一炮将自己發射到他爸腿上抱着,回頭癟嘴:“大伯,你身上好臭。”
老袁剛一高興,就将嘔吐物的事給忘了,這會被他提起來就不打算抱他了,可抱不到可以撩一撩,于是老袁伸着手,假裝要去捉他地說:“稀奇了,你自己挖鼻屎吃還嫌棄我,來不來!”
虎子一點都不嫌棄自己,不以為恥地張着手在地上蹦,朝邵博聞撒嬌:“不要哈哈哈,爸爸抱。”
人越多他就越嬌氣,邵博聞反省自己是不是把他給慣得太狠了,導致沒有男子氣概了,他将虎子抱起來,領着老袁往家裏走,邊走邊問是什麽臭,老袁三言兩語交代了始末,邵博聞贊他好人會有好報。
常遠在家裏熱菜,六點就做好了,結果老袁堵車堵到九點才到,除了虎子和狗開過小竈,三個大人都餓得夠嗆,小酒都顧不上喝,一頓風卷殘雲。
晚上老袁跟虎子睡,隔壁房間裏,常遠又跟詹蓉确認了一次,這個元旦她有時間。
詹蓉很快回了個勾,實際上卻正費着九牛二虎之力将劉小舟收拾幹淨,她累得頭暈,只想倒頭就睡。
誰知道劉小舟洗完像是酒醒了,忽然開啓了聊天模式,她今晚十分感性,用半邊臉枕着一只手掌,沒頭沒腦地說:“蓉兒,我什麽時候,才能有個家啊?”
劉小舟父母雙亡,似乎也沒什麽親戚,不像詹蓉有被催婚的壓力,她在事業上一直很拼,從不談起兒女情長,這話一出,聯想她這段時間的消沉,詹蓉膚淺的大腦裏就冒出了一種狗血的可能,她猶豫地說:“小舟,你是不是……失戀了?”
劉小舟怔了怔,然後像聽了個今日最佳一樣笑了起來,可心裏卻是一片黑暗,她暗道:我心裏只有恨,怎麽愛人?
“沒,”她眼眶忽然濕潤,指着大腦一臉悲涼,“我還剩一個親人,這裏有問題,不能給我回應,蓉兒,我讨厭過年,我……我沒家人可聚。”
詹蓉心疼地抱着她拍了拍背,安慰道:“別這樣,我陪你過年,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劉小舟抽噎了一聲,淚如泉湧地用被子蒙住頭,然後一通地搖,她走不開了,她也不想走開,罪惡宛如毒品,沾上也會有瘾。
劉小舟是個大忙人,按照以往的習慣,詹蓉本來以為她第二天上午就要走,可是劉小舟一覺賴到将近中午才起來,起來之後心血來潮,非要拉着詹蓉自拍。
詹蓉不知道她在抽什麽瘋,但十年了,劉小舟是大學時代唯一還剩下的好朋友,她對劉小舟的容忍度很高,要拍就拍,帶着好基友去了采光好的書房。
詹蓉的書房很壯觀,1米8高的文竹書架占了一面牆,擺得滿滿當當,她不是每本都看過,只是喜歡買。
劉小舟将鏡頭對着書架,把臉跟她湊在一起,微笑、大笑、傻笑、扮醜臉,咔咔咔地按,詹蓉配合亂七八糟地凹造型。
劉小舟興高采烈地玩了十來分鐘,目光忽然一凝,盯着手機屏幕不動了,她臉上笑容盡失,焦距所落之處是兩本并在一起的書脊,《社交紅利》和《大數據時代》。
這是她去年讓詹蓉幫忙買的書,詹蓉那天跟她說沒買成,第二天再去買,劉小舟等着用,當天下班自己去了趟24小時書店,可忘了跟詹蓉說,這人就買重了。
可是買再多也沒用,書沒有改變她的命運,她還是沉冤如海,甚至孑然一身。
詹蓉比着剪刀手,勾着嘴角笑道僵硬了還沒聽見“咔”的一聲,她疑惑地轉過頭,發現劉小舟在發呆,她用手肘碰了碰,劉小舟就回了魂,摸着肚子跑了:“一會兒再戰啊,我去趟廁所。”
可不等她從廁所出來,門鈴又響了,詹蓉拉開門,發現外頭站着個快遞小哥,提着倆個仿木質的紙盒,一個方一個長,問她是不是詹蓉女士,詹蓉滿頭霧水地簽收了,不記得自己有買過什麽。
她将東西放在桌上,沒敢立刻就拆,劉小舟從衛生間出來,見她對着快遞發呆就催促道:“怎麽不拆?”
詹蓉斜着眼看她:“你買的啊?”
劉小舟“嗯”了一聲,詹蓉就不客氣了,她們有時會給對方帶點合适的東西,你來我往地早就算不清了,可這次不是化妝品、香水、絲巾,而是一塊方形的絲絨蛋糕,和一束有25朵的紅玫瑰,花裏還有一張卡片,上寫的是“祝我親愛的女朋友,早日找到幸福。”
詹蓉開心且疑惑,問她這是哪一出,劉小舟趴在椅背上坐下來,含笑的目光裏藏着深沉的不舍:“今年8月份我要去歐洲,不在這裏,提前給你過個生日。”
詹蓉以為她是要去旅游,很久之後才知道,這是一次後會無期的道別。
吃過晚飯劉小舟就走了,詹蓉被常遠拉近了聚會群,刷屏的就是淩雲的衆人和郭子君,以及個別家屬。家屬之一是老袁,另外還有兩個姑娘,是邵博聞怕詹蓉尴尬,強行讓員工帶的女朋友。
邵樂成節前跟着何義城去外地出差,節日懶得回來,直接在那邊旅游。
衆口難調、唯有火鍋,年青人好吃不要臉,直接在群裏點起了菜。
元旦佳節的第二天晚上,四面八方的人彙聚到邵博聞家裏,老曹這次不肯當苦力了,将袁何苦按在廚房裏切菜。
家裏開了空調,老袁忙得直冒汗,C市有暖氣,他又是個光棍,光膀子光成習慣了,加上他關在廚房裏,邵博聞全家都是男的,客人也不會進來,于是他就把襯衫脫了,然後裏面就沒了,老袁身強體壯不怕冷,冬天都是兩件套。
6點半左右,詹蓉擰着她的小博美,提着個果籃過來了。
大款喜歡博美人,蹭在別狗身邊用鼻子觸,可是富婆估計是個彎的,将大款的心肝追得滿屋子亂竄,斯文的博美慌不擇路,跨過客廳和飯廳,從虛掩的廚房門裏鑽了進去。
詹蓉趕過去,聽見裏面爆出一聲受了驚的“操”,她推開門,就看見了一個左手拿着菜刀、右手托着她的狗的……裸男。
邵博聞本來蹲在角落裏擇菜,門一開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常遠放了果籃,轉頭就見詹蓉直奔廚房,他暗戳戳地跟過來,想看看有沒有愛情的火花出現,誰知道畫面更像是一個暴露狂想吃狗,他不忍直視地轉過頭,感覺有一排蠟燭在心裏手拉手。
這時詹蓉忽然笑出了聲,她伸手去接博美,說:“是你啊。”
聚會群裏有好幾個妹子,老袁當時不知道這是他的相親對象,只覺得這小狗有點傻,差點沖到他的菜刀上,無知讓他裸得無所畏懼,将狗一還蹲回去,接着殺財魚。
常遠的視線穿過閑雜人等,在邵博聞的眼裏會師,他眨了眨眼,笑得有一點點賊:有戲。
這頓飯吃的皆大歡喜,有謝承在就不會冷場,常遠沒有刻意安排老袁和詹蓉坐在一起,可老袁看另兩個姑娘名花有主了,也就明白了過來。他早就過了靠炫技、吹牛逼來吸引異性目光的年紀,因為出口就愛帶髒話,在飯局上表現得就很沉默,再看詹蓉本來話就不多,別人說她就笑,兩人便一句話也沒說。
散場以後,邵博聞組織開大會,問老袁感受他說挺好的,可介紹完詹蓉的情況,老袁又不同意了,他說別人學歷太高,現實的問題一大堆。
常遠的媒也就随便做做,老袁不從他就算了,只是聚會群他沒删,背地裏給詹蓉和老袁之外的人們發了消息,請別人退群随意。
老袁回了C市以後,新一年的陽歷就開始了,常遠翻着他的筆記本回首2017年,感覺有些恍如隔世,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包括林帆。
林帆進來的小動作多了起來,手指時常去摳床單,嘴唇也不時無聲地嗡合,像是在叫誰。
春節在望,謝承當真請了兩個護工,倒着班24小時照顧林帆,這個錢他非要自己出,邵博聞也就随他去了。
常鐘山帶着池枚回了家,那天常遠去接他們,特意在那個女孩的病房門口看了看,卻沒見着人。常鐘山回到自己的家,舒坦得哼起了甜蜜蜜,他問問常遠過年有什麽打算,大過年的常遠不想跟他母親當面置氣,就說他準備跟邵博聞回趟老家。
去見他公……啊呸!岳父老泰山嘛,常鐘山沒有阻攔的理由。
這一年的最後一件意外,大概就是邵博聞帶着大部隊去醫院看林帆,卻發現林帆的隔壁病床換了人,新的病人他們都認識,就是何義城的秘書劉小舟。
何義城辦公室的監控時斷時續,設備專業過來檢修,牽得到處都是線,劉小舟穿着高跟鞋,一跤下去腳腕就脫臼了。
那時她代表何義城針對他們和林帆,咄咄逼人的樣子謝承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可別的病人都争相回家過年,她卻在這個時候住進來,床頭冷冷清清,連個水杯都沒有,謝承又有些于心不忍。
他削了個蘋果問劉小舟吃不吃,劉小舟搖頭,他就自己啃,邊吃邊跟林帆絮叨,他每次來都要跟林帆絮叨半天。
謝承說他要回家過年,又說他們那兒有個很靈的寺廟,等他回去拜拜,保佑林帆早點醒來雲雲,最後走的時候,每個人都跟林帆說了一句“狗年大吉”。
劉小舟沒事幹,就側着身體看他們,林帆被人包圍着,仿佛很受重視,十幾年前她生病的時候也能享受這個待遇,現在都成妄想了,劉小舟痛苦地蜷起身體,也随大溜地說了一句“狗年大吉”。
有這麽多人祝福你,你就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