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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小年那天大清早,天色漆黑,空氣中有點薄霧,常遠跟邵博聞輪流開車,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邵樂成還得一星期才放假,他這人雖然嘴欠但十分孝順,生怕這倆基佬在家裏親親我我吓到他爹媽,直到兩人走的前天晚上還在發視頻“炫富”。

“我們家獨棟別墅知道麽?房間海了去,常遠你過去了就睡我房裏,注意別動手動腳的啊,我爸高血壓,氣到了你倆完蛋了我跟你講,笑笑笑,笑你媽個屁!”

常遠還是笑,感覺自己的愛屋及烏有點過分,自從天敵變成了小叔子,邵樂成的人設就仿佛加了個濾鏡,濾掉了冷嘲熱諷,變得關懷備至了起來,不過越是這樣他就越喜歡調戲對方,因為邵樂成炸毛的樣子讓他有種君子報仇的快感。

常遠感激涕零地惡心他:“謝謝樂樂,我現在才發現你人真好。”

邵博聞在旁邊給他對象打輔助,閑閑地附和道:“我就是透過現象看本質,發現他嘴硬心軟,才痛下決心,忍了他這麽多年。”

說忍其實是玩笑話,邵家對邵博聞不止有恩情,也有感情,常遠覺得能他遇到這一家人,其實是他的幸運。

邵樂成才是忍了又忍,比了個中指又化作一指禪,留下一句話,将視頻戳挂了:“兩個賤人,滾!”

“賤人”們如他所願,第二天就從善如流地滾了回去。

一路景物飛縱,這時節草木枯槁,可是常遠第一次注意到他們途經的一些地方,竟然有着詩意盎然的名字,泱泱華夏、山川河海,他活了28年,知道和看見的還是太少。

在高速上的時間還很長,常遠就坐在旁邊浪費流量,看到一個中意的地名就百度一番,看它的歷史、景點和美食,然後科普給邵博聞聽。邵博聞逮着一個聽過或是去過的地方,就也賣弄一下見多識廣,俗稱裝逼。

虎子一個人在後面拼奇奇蛋裏的恐龍碎片,拼半天一條腿朝天一條腿朝地,一生氣砸成還原,扒拉散了繼續幹。

在離跨省界的告訴收費站不遠的地方,他們遇到了一場已經發生的車禍,一輛卡車從後方追尾了正前方的半挂牽引車,導致牽引車貨位上捆綁的型材散滿了三條車道,為了保護現場的原始狀态,車流暫時不能往前走了。

邵博聞三人抵達的時候,事故剛發生不久,他們停得比較靠前,反正走不了,虎子又要撒尿,兩人幹脆鎖了車,下來透透氣。

然而氣沒透到就先發現司機受了外傷,又回車裏翻出急救箱,将紗布、醫用酒精、膠布等用來消毒的東西一股腦地送了人。

說來也巧,這半挂拉的全都是高精尖進口的型材,品牌“Analysis”就是昂貴的代名詞,國內的市場無力采購,只有富豪老板的私人別墅,或者型材廠買來翻模研究山寨版才會選用,屬于稀罕東西。

此刻這少見的東西到處橫得像垃圾,常遠閑着沒事就當漲姿勢,蹲在一旁邊看邊拍。

邵博聞對材料不如監理了解,他只管大的品牌和資金,采購和下料都是底下人在操勞,就抱着虎子在常遠後面當保镖。走了幾米遠,他忽然聽常遠“咦”了一聲,然後從一堆鋼鐵裏挑出了一件300mm長的型材封樣。

所謂封樣,既是施工單位提前将材料樣品報送至甲方,經業主和設計師确認色板和材質,以保證實際施工不至于偏離業主的需求,另一方面,要是施工方或材料商挂羊頭賣狗肉,封樣也是維權的證據。

型材的封樣随處可見,讓常遠驚訝的是A家型材的天衣無縫的構造,明明兩塊鋁材拼接,可要不是車禍使得它開裂變了形,從外表看起來根本就是一體。

常遠跟邵博聞說:“這個工藝太厲害了,你看這縫,完全隐形了。”

邵博聞單手抱着虎子,也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表示贊同。

跟車而來的有個工程師,怕被人撿漏就一直在盯梢,聽見他倆的對話感覺是識貨的朋友,就過來搭腔說:“厲害的不是是隐形縫,還有這塗層處理,是我們的新工藝,你拿帶尖角的金屬比如鑰匙小刀什麽的刮刮看,不會留痕的。”

常遠用車鑰匙試了下,果然名不虛傳。他跟人又聊了一會兒,路就通了。

下午5點多,邵博聞朝右拐了個彎,小鎮歡迎你的橫幅就躍入了眼簾,虎子将自己糊在車窗上看外面的大片的麥田,是高樓林立的城市裏不會有的風景,平坦寬廣、天地無垠。

他們就住在老街盡頭馬路商鋪的後面,挂着青苔的老宅大都拆了建新,唯獨除了常遠的家,還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平房,嵌在一堆樓房中間,平白就比別家矮一截。

這裏打發時間的東西單一,白天打牌、傍晚侃大山,邵博聞的車壓過颠簸的小路往裏開,就在他們這一排房屋差不多中間的位置上看見了一群坐着的人。

大家遠遠看着車開進來,近些發現是輛“別摸我”,就開始熱切的猜測是誰家的親戚,等邵博聞将車窗降下來打招呼,就開始咋咋呼呼地問候他。

“喲,邵家老大回來啦。”

“博聞哪,今年掙了大錢吧,瞧這車,真帶勁兒。”

“回來啦,回來好啊,你爸媽享福哦。”

……

“博聞,今年帶人回來沒有啊?”

他幾乎每年都會被大同小異的問題洗涮一遍,都靠打哈哈應付,今年卻一改敷衍,笑容滿面地說:“帶了。”

後座上的常遠聽得虎軀一震。

中老年們不明真相,開始起哄,問他:“姑娘呢,給我們大家看看啊。”

常遠響應號召,不得不放下車玻璃跟長輩們打招呼,高三那年發病之前的記憶都很模糊了,記得的人不多,但兩三個還是叫得出來。

出來個男的本來就夠讓人發懵了,不過這種小地方就是同性戀也不會敢跟人說,所以人們的思維裏還沒有基佬腦洞儲備,大家第一反應是奇怪這男人是誰。

去年8月份常遠是偷偷回來的,那時節又正農忙,幾乎沒人注意到這個路人甲,可這次被邵博聞領回來,存在感就不一樣了。

被叫的那幾個人滿頭霧水,又跟左右交換眼神,過了好幾秒才有人試探地問道:“這……是常遠不?”

這話一出,大夥登時越看越像,常家的小兒子離開這裏的時候都16了,五官基本定了型,如今成熟穩重了,可眉眼脫不了那個樣。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麽些年過去了,有時忽然提起常家,都會引起一片同情和唏噓,在人們的讨論裏常遠的下場往往都随他媽,可他猛不丁地冒出來,模樣斯文、言笑晏晏,看起來不只清醒,似乎過得還不錯。

常遠沒料到自己這麽塊就被認出來了,他的目光裏在這些老去的面孔裏逡巡,歲月的浮光在他心頭匆匆掠過,最後定格在一種難以言表的懷念裏,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鄉愁。

十年漂泊、落葉歸根,常遠不自覺地看向他家的老房子,像是隔着歲月在對迷失的自己說:“诶,是我,我回來了。”

小鎮裏的人就是嘴碎一些,可心都不壞,大夥見他一表人才都為他感到開心,作為新選手,邵博聞身上的八卦炮火立刻就轉嫁到了他身上,這個問常遠在哪發財、那個問他有對象沒。

常遠說有,再被追問就拒絕回答,指着邵博聞一語雙關地笑:“不想讓他太尴尬。”

阿姨們紛紛被帶到了歪路上,以為他是不想欺負邵博聞這個光棍。

邵家二老就沒這麽美好的聯想了,倆老的杵在大門口,面對面地發愁,邵博聞翅膀太硬了,愛飛不飛他們都管不了,再說十幾年沒管過他了,都不知道“教訓”這兩個怎麽寫了。

邵博聞将車停在自家門口,下車喊人,他媽沒理他,只是直愣愣地去盯常遠。

常遠對上她的目光,站在原地大方地叫了聲“大媽”。

邵博聞的媽眼圈紅紅的,表情也十分僵硬,可對他的待遇比兒子要好,好歹應了一聲。

池枚的兒子沒長歪,模樣還是俊,眉清目秀的,打小像個姑娘,現在看不出那種柔弱的秀氣了,可跟她的養子混在一起,邵媽本來該覺得惡心,可想起噩運不斷的鄰居一家,又難以控制內心的同情,腦中過去和現在竄屏,覺得這孩子可憐的比重一時竟然比抵觸要大。

常遠被她客氣弄得有些忐忑,他是帶着心虛來的,而且路上邵博聞說他提前交代幹淨了,池枚讓常遠對天下的父母都産生了陰影,感覺基佬的事絕不能善罷甘休,可邵博聞的媽竟然對她兒子的男朋友挺客氣。

在常遠的印象裏,她不是這麽好說話的人,偏心得緊,生氣的時候也沒少對邵博聞嘶喊“我憑什麽要養你啊,你這個撿來的讨債鬼”,可十多年過去了,她老了,氣勢似乎也弱了。

邵博聞的爸為人厚道,這輩子沒跟外人吵過幾回,撿來的孩子他都能含辛茹苦地養這麽大,性向問題在心裏磨了半年,逐漸也就放任了,他雖然沒讀多少書,可心裏有種近乎本能的自知之明,他一個看天吃飯的莊稼人,能知道什麽是對是錯呢?

“別杵着了,外邊兒冷,進去吧。”

常遠有些無法置信,老邵家的防線竟然會不攻自破,放東西的時候他還百思不得其解,問邵博聞道:“你怎麽跟你爸媽說的?他們的态度怎麽會這麽的……的……開明。”

邵博聞坐在床上,正在将路總的睡衣、奶瓶、玩具等往外掏,聞言擡起頭看他,将手掌橫在脖子上比做大刀,正義凜然地說:“我威脅他們說,不同意我跟你搞對象的話,我就去死。”

說完他将手掌一拉,上身後仰着砸在了床上。

常遠沒用力地踹了他小腿一腳,無視了他的胡說八道:“說實話,饒你不死。”

邵博聞躺着看他,還是嘻嘻哈哈的:“我忽悠他們說,我拟了一份合同,我在淩雲的法人産權收益的50%屬于你,你要是走了,我的公司就要倒閉了。”

常遠心口忽然蹦了一下,他莫名其妙就有種直覺,這并不是忽悠,如果是真的那就非常不合适,可他不知道怎麽開口問,因為邵博聞肯定會否認。

起草人老曹作證,這合同确有其事,那天許惠來挂掉視頻之後,邵博聞認真想過膨脹的問題,他從來不為以後打包票,因為他的一言一行都足以讓身邊的人覺得安心。

不就是談錢傷感情麽?那就先傷錢,無論在哪種關系裏,利益永遠是最牢固的紐帶。

常遠老實去了邵樂成的卧室,真不是他要偷看邵樂成的隐私,他只是趴在床頭騰日記,筆不小心滾進了被子和床頭的交界處,他去翻筆,結果墊絮才拉開一點,壓在下頭的紙就露了出來。

常遠萬萬沒想到11年過去了,他還能看到當年誤導邵博聞去S市的尋親啓示。

池樹青,男,1986年出生,1歲,S市紅井區小溪堤村4組13號,于1987年1月22日上午11點在紅井集市被人偷走。走失時着白底紅色小碎花棉布襁褓,體重11公斤,如有人知其下落,請好心人致電:xxx-xxxxxxxx,池先生,跪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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