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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看什麽呢?”

房門虛帶着沒關,邵博聞就直接進來了,手裏端着盤剛出鍋的關東糖,虎子在竈臺那兒搞糖果DIY,不肯跟他上來。

雖然邵博聞表現得無所謂,可常遠從來不想提起他是撿來的這件事,他将啓示往床上一按,又順了塊糖塞進嘴裏,說:“你自己看呗。”

邵博聞将盤子放在床頭,将正面朝下的紙翻過來,因為不在意,又實在過去了太久,要不是尋親啓示就在眼前,邵博聞都想不起上面的內容了,所以他的重點立刻跑偏了,一臉稀奇地說:“這可遇不可求的老古董,你從哪兒翻出來的?”

确實是可遇不可求了,當年的報社都停了刊,又不像現在都有信息存檔,要查找可謂是難于登天。

常遠揭開被子的邊角,說:“這兒。”

邵博聞怔了下,表情一下變得柔軟起來,他不知道邵樂成保留這東西幹什麽,可當年他失去音訊後回來,全家就屬弟弟哭得最慘,那種鼻滴眼淚一把刷的真情流露太有穿透力,也許就是從那一刻起,邵博聞決定無論血緣,這就是他的家人了,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他不覺得傷感,只是被那個熟悉的地名弄得有些感慨,感覺小溪堤像個不祥之地,頻頻出現在他的視野裏,卻一件好事都沒有。

至于尋親啓示為什麽會出現在邵樂成的床頭,就有點用心良苦了。

邵博聞自己出櫃,卻要他來當馬前卒,邵樂成嘴裏說滾可身體很誠實,去年春節回家,在這床上絞盡腦汁地想了108種開場白,都覺得我方沒有氣勢,必然會挨打。

最後因為要找小扳手在收納盒裏翻出這玩意兒,驀然就感覺是個極有力的武器,因為要使人退讓,就得先讓他愧疚。

不得不說,這次邵家二老不支持卻也不反對的現狀,弟弟也貢獻了一份力量。

兒子彎了,裏子不願面子難看,二老高興不起來,常遠他們就不總在家裏礙眼,早起就出門,去雞飛狗跳的集市裏過早,然後到處閑逛。

常遠家的老房子就是第一站,他們沒有鑰匙,可院牆也就兩米來高,邵博聞從家裏搬了把椅子,踩着就翻了進去,看得出是個翻牆的老司機,然後他從裏面開了門,常遠踏進出生地,僅剩的回憶登時直往心頭翻。

到處都是蜘蛛網和積灰,大堂中央貼着張毛主席,左邊是他的房間,右邊的父母的,大門對面是個過道,再往後就是廚房和院子。

當年池枚帶着他走得急,很多東西都沒帶走,小學初中的課本和作業還排在櫃子上,被潮氣、老鼠、蛀蟲禍害得黴爛黴爛,還有他對着窗的書桌,常遠往那兒一站,就有種少年的邵博聞馬上會在外面敲鐵條叫他的錯覺,可是皮鞋聲在身後輕響,他一回頭,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早就沒有什麽鐵條了,那些隔開他們的桎梏,比如摸得到的鋼鐵和門、看不見的約束和桎梏,都已經不複存在了。

無端端的,邵博聞不知道他在樂什麽,一邊說他傻,一邊笑得很縱容。

院裏的桃樹老死了,腐得只剩一截粗壯的根,常遠想起有一年,樹上結了7個桃子,因為池枚不肯用農藥,爛得只剩一個,他舍不得吃,用毛巾偷偷包着從窗口塞給路過的邵博聞。

結果跟屁蟲邵樂成看見了伸手就要,邵博聞不給,扒開就讓常遠先咬一口,然後才要拱手相讓,可天敵的口水是有毒的,邵樂成不吃,氣得滿地打滾,但又不得不看着他倆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給自己看。

從院子裏也能看見邵博聞家的爬上屋頂葡萄藤,很多年前就在隔壁的院子裏,常遠獻出了他的初吻。

桐城沒什麽歷史古跡,也沒多大變化,但日子過得慵懶,随處都能看見支在太陽下的麻将桌,和桌角用來泡茶的暖水瓶,要是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以後回來養老倒是很不錯。

有些地方常遠還有印象,比如決裂那天夜晚他們說話的燒烤攤,如今還在營業,就是業務擴展了,一道還賣燒烤和水果。還有邵博聞當年做小工的那個糧管所,不知道哪年種上了一棵桂花,這寒冬臘月的竟然也有花期,陣陣香氣襲人。

虎子使勁說香,想要一根,四下無人邵博聞也就當了回賊,爬上花壇去折了一枝,右手的中指翹得厲害,常遠心裏靈光一閃,忽然回頭看了看,當年的磚塊就是從靠西邊三層的陽臺上落下來的,邵博聞用手擋了一下,指頭就慢慢變成畸形了。

雖然無傷大雅,可到底沒有原型好看,常遠有些心疼和可惜,從糧管所出來就非要拉着邵博聞的右手走路。

他們還去了田野和小河邊,田荒河水枯,沒什麽可看的,就這樣東游西蕩了幾天,邵樂成回來了,老弟還是堅持不許那對睡一屋,常遠在心裏說他作,可還是老實地跟路總混。

三十那天的團圓飯氣氛有些冷,可還算和氣,邵博聞給每個人都發了紅包。晚上就熱鬧多了,不像城裏有禁煙令,這裏到處都在放煙火,将黑夜渲染得五彩缤紛。

謝承他們在群裏瘋狂的發、搶紅包,都是口令那種,淩雲淩雲壯志淩雲、都不許搶讓我先來、聞哥發完遠哥發、遠哥發完聞哥再發、林哥明天就醒……

老袁豪爽,到處發紅包,元旦聚會那個微信群裏也不例外,他扔了個“新年快樂”,邵博聞跟常遠假裝沒看見,過了十幾分鐘消息提示詹蓉領了,然後立刻回了個“給有錢人下跪”的表情,于是他倆也跟着下跪。

在這樣阖家歡樂的節日裏,S市三院的病房裏的電視裏也播着聯歡晚會,劉小舟沒有看節目,側躺着像是睡着了,手機黑了又亮,不知道是誰在給她發消息,新年倒計時開始數的時候她忽然睜開了眼睛,在心裏跟着默數。

十、九……三、二、一!

狗年到來了,對床的林帆沒有醒,而她還是一個人。

——

常遠三人和邵樂成在大年初四開始返程。

謝承比他們早回一天,一回就上醫院去看了林帆,他帶了一堆家裏的年貨大菜,可惜林帆無福消受,仍然睡着,鄰床的劉小舟卻不見了,他閑來無事問了護士一嘴,才知道秘書昨天剛出院。

法定的上班時間是正月初七,大夥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上班前天晚上在外頭飯館聚了個餐,互道今年開門紅。

這願望許得夠有緣分,上班第一天上午,就有好消息前來響應。

許崇禮代表的方興融創發來郵件,同意了邵博聞去年提的條件,約他跨過本周末,下周一26日上午10點去融創辦事處簽合約。

與此同時,由于去年的房地産市場低迷,而開發商競争拿地的價格卻越來越高,互相傷害的成本太大,老板們不約而同地尋思着合作互利的可能性。

2018年伊始,作為華中地區最大的綜合性産業集團公司,榮京率先下水,發起了一個名為“未來房地産市場的發展暢想”沙龍活動,意在着手聯名其他開發商建立互惠互利的戰略合作協議,不加杠杆,不以擡價為目的參與土地規模和土儲競賽。

而融創作為華北地區的霸主,入駐華中也是勁敵一個,為此何義城親自約見了許崇禮,遞出了第一根橄榄枝。

可是許崇禮先約了邵博聞,就問時間能不能換到下午,不巧何義城下午還有個會,就客氣地說許總抽出一點時間就好,許崇禮雷厲風行,下午也不是沒事,說着委屈何總的話,把電話挂了。

周一這天上午,邵博聞帶着謝承和老曹,提前20分鐘來到融創的辦事處,被領進會議室等了一刻鐘,許崇禮準時到來,跟邵博聞握了手,坐下後遞來一份合同。

邵博聞雙手接過來,轉手給了老曹,老曹開始仔細地在旁邊對合同條款,共同遵守的第一條就讓他感覺萬箭穿心。

乙方(淩雲)将以市場最低指導價8600元/㎡的價格,向甲方(融創)轉讓南七家疃其路11號院1#~27#樓的土地使用權,共計40168㎡。經甲方同意,日後在資格、資質滿足條件的前提下,享有甲方“天空城”項目的優先合作權。

用1/3的價格轉讓,來換取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開始的世界第一高樓的、可能的參建權,老曹心疼他們的錢,将合同對了一遍又一遍,謝承也要看,邊看邊在腦內開小劇場,自己對着摞成山的人命幣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地說“兒子,爸爸對不起你們”。

許崇禮省了一筆巨款心情十分愉快,笑着跟邵博聞說話:“我倚老賣個老,叫你一聲小邵,我也不知道你是傻,還是目光遠大,反正我們董事會基本全票通過了你的條件,希望在不久的将來,我們合作愉快。”

“天空城”由于過高,建設的難度和投入都決定了雞蛋不該放在一個籃子裏,融創本來就有意尋找合作夥伴,多一個淩雲不足為道,他們并不吃虧。

邵博聞比較有總裁的氣魄,一臉平靜和謙遜:“謝謝許總,對那一天翹首以盼。”

老曹和謝承加起來,耽誤了許崇禮一點時間,他們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前來送VIP請柬的何義城已經等在了休息區,當他看見許崇禮送出來的人竟然是邵博聞,心情一下就糟了起來。

許崇禮這老不死的,就為了這麽個小蝦米讓他等着,也不知道圖什麽。

何義城臨時起意,決定也邀請邵博聞代表的淩雲參會,不為什麽,就是年前他邀請淩雲招标被拒絕了,到這一刻才發現心氣還沒順,十分不爽。

榮京舉辦的沙龍看立意就知道層次不會低,到時候出席的都是大佬,去混眼熟對邵博聞只有好處,當着許崇禮的面,他更加不會拒絕,便一派和氣地接下了,道了謝後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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