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是在除夕那天坐在顧文冰的墓碑前頭,慢慢才想清楚了呂叔對待顧文冰只是利用。
我成長的環境中,并沒有父親或者兄長一類的角色,即使有個母親,除了養育我,也沒有付出過什麽母愛。我成長的同孤兒并無二異,事事親力親為,不知道依賴和溺愛是什麽樣子。
那時候在外頭,見到的最多的,就是華人家長對孩子的嚴厲管教,或者英國家長對孩子的循循善誘。我那時以為,中國的家長,大多是對孩子深愛在心卻不宣之于口,所以會常有恨鐵不成鋼的想法,也就會更加嚴格管教。
于是去了顧家之後,對我不聞不問的便宜爹我自然是沒什麽感覺,只當跟我的養母差不多,除了養育我,其他的一概不管。只是巧就巧在,早就觊觎顧氏的呂叔看我性格溫吞的時候會忍不住斥責幾句,看我做事不果斷的時候會批評幾句,他本是打着打擊我的目的,最後卻讓我以為,這就是長輩,從此以後凡事敬他三分。
我在大陸呆的時間也長了,也漸漸見過不少普通家庭裏頭,孩子和家長的相處模式了。溫柔時自然是如同細水長流,循循善誘,嚴厲時也是不假顏色,批評斥責,可是批評指責甚至動手打罵之後,也還是會心疼,會因為孩子的哭聲動容心軟的。
我和呂叔的關系有過一次惡化,便是在我為了救顧石顧玉而雙腿截肢之後。
“你為了兩個根本就不認識的人廢了這雙腿你知不知道?”呂叔激動地指着我:“你要是想當善人,大可以等他們被車撞了之後再救他們,車來了的時候你慌忙火急撲上去幹什麽?送死啊?沒了這雙腿你還怎麽坐穩這個家主的位子?而且你現在還沒有孩子,後代都成問題你知不知道?你怎麽這麽蠢?你不會以為自己是顧家當家就真的無敵了吧?凡事請你三思而後行可不可以?再這樣魯莽懦弱下去,估計整個顧家都要陪着你完蛋!遲早的事兒了!今天是你的腿,明天就是顧家!”
截肢手術後不久,呂叔一聽說我醒了就沖進了病房,指着我的鼻子就是一通臭罵,字字犀利紮心。
我那時躺在床上,以為最多不過是腿骨折或者盆骨骨折,是絕對沒有想到過,就此丢了雙腿的。他的這一通斥責謾罵無異于晴天霹靂。
腦海一片空白之下,我當即就拔掉了手背上的針和身上插着的各種儀器,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最後卻只是撲倒在地上。右腿的傷口撞在地上,傷口再次受創,情況惡化。
當時我就跌倒在他腳邊,他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見我忍痛低吟,面色慘白,險些疼暈過去,也只是居高臨下說了一句風涼話:“當我說話是放屁呢,不信?”
然後病房裏已經作響片刻的警報就立刻将醫生們招來。
原本截肢的時候已經在盡量保存我的腿完好的部分了,只是我那下床一撞,将左腿本來就不好的情況剎那惡化,不得不又截了一小段。
我在之後纏綿病榻有近月餘時間,低燒的時候總是會想起他居高臨下的那一聲冷笑和諷刺。也是因此生了對他的叛逆心态,不再像從前那樣信服他,并且傷好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顧他的強烈反對收養了顧石顧玉,還給他們冠上了顧姓。
成為容少言之後,經常會在路邊見到小孩子因為顧着玩玩具而摔倒,即使不哭,家長也揪心緊張的很,總要确認兩三邊小孩子有沒有受傷。也曾很窩心地看到有一位母親捏了捏女兒的手,捏了捏胳膊肘,又捏了捏膝蓋,女兒糯糯地說不疼之後,才放心。
那個時候心裏就總是硌應了一塊,卻也總是理不清楚到底是硌應在哪兒。
如今才總算是想明白了。
原本以為上次談話之後,呂叔能就此安分,卻沒料到他終究是個有野心的人,鐵了心要在他手下成立個顧家,甚至還把請帖發到了容氏,給了我和容世卿各一份。
“你去嗎?”我把手裏的請帖扔到一邊,趴到容世卿辦公桌對面看着他。
“不去。”容世卿看我一眼,“那個顧家算什麽顧家,長生鎖和顧家主不是都在我容家嗎。”
……我莫名其妙老臉一紅。
“他說他手裏有長生鎖,不過肯定是假的,但是騙騙外人夠了。”我聳聳肩。
“你想去?”容世卿奇怪道。
我點點頭:“想去看笑話。呂泰城前段時間剛剛知道我,之前也問我要過幾次長生鎖,我沒給。幾個月前我們剛剛鬧翻臉。”
容世卿挑眉:“翻臉了?”
“嗯。”
“你想去就去,問我做什麽。”
我整個身子往前一蹭,半個人都趴在了他桌子上:“你也去吧!給我撐腰!”
“我前段時間還沒給你撐腰夠?撐上瘾了?”容世卿戲谑道。
我往後縮了縮,把頭埋在胳膊裏頭不說話,幹脆裝死。
“這次不一樣啊……”我聲音微弱地辯解。
“不是什麽大事,去就去吧。”容世卿把手裏的筆放了下來,“幾點鐘?”
我猛地擡頭:“晚上六點!”
*****
再次作為客人來到顧家的宅子裏頭,感覺倒是十分新奇,看待這裏從前見慣了的東西,也總是會有新鮮的感受。
但是并不陌生。
畢竟這裏的一草一木、一房一廳在曾經的我眼中,都是我不得自由的牢籠,是變相的囚禁。
比起我的謹慎打量,容世卿倒是輕松太多,平靜淡定,真像是個過來給我“撐腰”的,一點都沒有身為客人的拘謹,安然的像是在容家似的。
進門的時候原來是專門有人負責把禮物收下,然後去備案的,因為是我賴着讓容世卿來的,他要送給顧家的禮物也是我負責挑選的,不過只是一副書畫市場買回來的名家字畫而已,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但是我準備的禮物就好看的很了。進門的時候我也沒有遞過去,我是準備當面送上大禮的。
顧家宅子也是大的很,現在幹脆把整個一樓大廳改成了一個臨時宴客廳,擺上了四大桌酒席。這倒是跟容家不同,我記得之前我生日宴請賓客的時候,沒有擺上這樣的酒席,只是同陸家一樣,在大廳四周擺上食物,四處放了些桌椅,食物可以自助,桌椅供來休息,氣氛更加舒服自在。
呂叔的做派,倒是強硬霸道居多一些。
等到衆人入座,酒菜不出片刻就端了上來,每一桌旁邊專門站了四個人,專門負責倒酒、擺菜。
道上的人請了三桌,其他的只擺了一桌。正好就是我們坐的這一桌。看來送出去的請帖也有沒得到回應的,坐滿了的話一桌應該有十五人,我們這一桌只有九個人,冷冷清清。
不過自在就是了。
我夾了點幾樣菜放到容世卿碗裏,湊到他旁邊小聲說:“顧家廚子這幾樣菜做的很好吃,你嘗嘗。”說完給自己也夾了點,吃了一口之後,又立刻皺着眉頭湊到他旁邊:“變難吃了。換廚子了。”
容世卿似笑非笑看我一眼,吃了幾口,對我的話并不做評價。
作為顧家的兩朝元老,呂叔在道上,說話還是很有分量的,如今他立了這個顧家起來,這些人自然也是沖着他來的。我看他一桌一桌地敬酒,不時傳來陣陣呼和響應,甚至直接高呼的人也有,大有一呼百應的趨勢。
我吃了半天飯菜,都快吃飽的時候才等到他敬酒到我們這一桌。
“別站起來別站起來,”呂叔伸出手,沖着我旁邊的容世卿和其他一衆人擺了擺,“各位來了就是給我面子了,喝口酒而已,不用站起來!”他豪爽地說道,喝了些酒之後嗓子也大了許多。
容世卿點了點頭,坐了下來。其他幾個人面面相觑,看着容世卿坐下來,也都跟着坐了下來。
呂叔表情一時有些微妙。
“呂叔,”我稱呼不變,等他敬完衆人酒,端着杯子站了起來,“我敬你。”
呂叔收起表情,手中的酒杯碰了碰我的酒杯,用一副逗小孩子的表情說:“哎喲,謝謝容小少爺。”他喝了口酒,“小少爺一看就是個聰明機靈的,要好好讀書,盡快給容總分擔勞累啊!”
我哂笑一下,面不改色到:“那是肯定的,今天還是我纏着父親讓他帶我來的呢。對了,我還給呂叔準備了禮物呢!”
呂叔看我一眼,面色一僵,還是耐心地問道:“哦?小少爺送了我這個老頭子什麽東西呀?我待會兒就去看看。”
“在這兒呢。”我說着,低頭去掏荷包,看見呂叔渾身一崩。
怎麽着,我還能掏出把槍來?我冷笑。
我把荷包裏頭木頭包裝的小盒子拿了出來,天真地笑了笑:“呂叔,這個是你上次問我要的東西,我帶過來給你。當時就跟你說過它壞掉了,不過這東西在我手裏什麽用都沒有,想着這次幹脆帶過來當賀禮算了。”
呂叔目光在我和容世卿之間打了幾個來回,想來肯定是拿不準容世卿到底知不知道我是顧文冰。好在容世卿沒什麽表情,呂叔就算眼光再犀利毒辣,也沒法兒從容世卿的臉上讀出點兒什麽。
“謝謝容少了,”呂叔直接把東西收入懷中,“君子成人之美,小少爺以後一定成就斐然。”
“呂叔不打開看看?”我眨了眨眼睛。
“呂叔回頭再看吧!現在還要去其他幾桌照顧客人呢!”他倒是好脾氣,忍得住,還裝出一副逗熊孩子的模樣哄着我。
“好吧。”我失落地說,“那呂叔去吧,我繼續吃東西。”
心情好自然胃口好,我突然也不介意這些菜比我的預想糟糕太多,喝了一大碗湯。
“你把長生鎖給他了?”容世卿用只有我們倆聽得見的低沉嗓音問我。
我瞪大了眼睛,誇張地說:“怎麽可能!”我夾了一塊魚肉,“我只給了他四分之一的鎖。”
“……”容世卿看我一眼,繼續吃飯。
沒多大會兒我就真的飽了,放下筷子歪着腦袋看容世卿吃東西。
他嘴唇的顏色很淡,在我的印象裏頭,只有喝紅酒的時候會稍稍豔麗一些。
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唉,其實有點失望诶。”宴會結束之後,我跟在容世卿旁邊出了顧宅,朝門口走去,等着車從車庫中開出來,“早知道應該讓他當面打開盒子的。”我懊惱地說到。
旁邊就是一個高高的石柱,大概有一米六高。原本這上頭是放了一個雕像的,現在看來被重新裝飾成了一個凸面鏡,方便了同行的車輛。
我有些可惜地打量着石諸,微微擡頭地時候,再凸面鏡上頭,靠近邊框的地方,看到了它折射出來的一個黑色人形,慢慢擡起了手臂——
我心髒驟然一縮,剎那就擡手,把身旁的容世卿往斜前方的牆後面狠狠一推,然後當機立斷往石柱後頭一閃!
“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