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0
林濤與趙大寶的情誼在相互串門中,迅速的建立了起來。
沒錯,趙大寶。
雖然林濤每次帶着蘋果下樓都是為了給秦明的,但是........
“我要看書二位慢聊。”
“我要寫報告二位慢聊。”
“我去圖書館二位慢聊。”
趙大寶因為聽說最後是林濤把他和老秦拉上來的,對秦明這個人感觀大轉,覺得秦明好像沒那麽冷冰冰了。同時對林濤分外有好感,每次看見林濤都有種見到親人的熱絡感。通常書一合筆一丢開始拽着林濤親熱的聊天,最後即使被秦明恐吓,也要拿着書拽林濤出去聊,雖然林濤,并不想出去……
林濤覺得,大家都是住在一起的,趙大寶這麽有人情味,秦明怎麽就沒被熏陶熏陶呢?他想。
于是林濤滿心失落的趴在秦明過分幹淨的桌面上,伸手逗着桌上的小番茄——那是他給秦明的。
其實他最開始拿過來的是一盆仙人掌,小小圓圓的也很可愛,可是那時候秦明咬着林濤給他的蘋果,冷漠道:“……這東西又不能吃,擺着還占地方。”
秦明的室友b君湊過來,表示大神你不要給我啊。
林濤決定去給他買盆新的,于是把仙人掌遞給了b君。
秦明默默瞅了他一眼,翻開了剛合上的《醫用物理》。
林濤:“……”剛剛這頁的題你都做過了你騙誰呢。
林濤第二天就去大爺的花草攤兒上買了盆小番茄,大爺記得他,眯着眼睛問:“小夥子怎麽了?女朋友把仙人掌摔了?”
林濤一邊掏錢,一邊笑道:“沒有,他不太喜歡。诶不是女朋友,是哥們兒。”
大爺接過錢,憂愁的看着林濤遠去的背影,傻孩子啊哪有送哥們兒小番茄的,圖樣啊,圖森破……
但是秦明這回沒嫌棄,還按時按點的澆水擺陽臺曬太陽,兩周就冒了不少新葉子。
林濤數了兩遍葉子了,秦明還沒回來,外面天陰了一層,烏雲翻湧疊加,空氣濕熱的沾附在皮膚上,林濤問b君:“秦明幹什麽去了。”
b君從少女番裏擡起頭:“好像去圖書館還書了。”他看了看進度條:“才走20分鐘啊,濤哥你急什麽。”
秦明順便去拆了手上的石膏,出了醫院他就覺得天色不對,他微微慌亂了一秒,然後擡手攔車。
雨勢突然就大了,像潑一樣的傾倒在車窗玻璃上,雨刮器一遍遍的刷過去,仍舊看不清前路。
司機笑了笑:“哎呀這個夏天啊,就是這樣,雨說來就來,一下還特別大。不過一般都是陣雨,很快就停了。同學你很機智啊,攔車攔的早,不用淋雨。”
秦明雙手冰涼,他下意識的交握,一遍遍的搓過自己的指節:“嗯。”
他有些勉強的擠了絲笑意出來,回應道。
一路上雨勢不減,車子做了登記開進校園,停在宿舍區的主幹道上。臨近放假,學校裏不少修繕建造的工程都開始施工,去宿舍的路被封了一段,車開不過去。
司機無奈道:“同學跑兩步啊,先進旁邊的樓躲躲啊。”
秦明下車,立在雨裏的時候,就沒有再動。
夏季暴雨,水像澆一樣的落在身上,秦明很快濕透。他擡眼看了看四周,奇怪,明明是熟悉的景物,怎麽卻難以看清。他向前走了走,卻似乎還在原地,鬼打牆一樣。
其實很多人都以為秦明怕的是下雨天,甚至林濤在最初很長一段時間裏,也是這樣認為。只有秦明自己知道,真正令他感到恐懼的,是雨天的自己。
雨聲大噪,水幕傾瀉隔絕一切,像把他扯進了一個封閉空間。他看到了被困在雨裏的幼時記憶,與之一齊被困住的,還有孤獨而絕望的靈魂。
秦明聞到了12年前混雜在雨水中的血液味道,類似金屬的腥味繞在他的口鼻裏,揮之不去。失親之痛仍然完整的附着于他的骨髓,多年不曾消散。
恐懼與絕望被十二年光陰發酵,腐爛成憎恨。
-你其實一直都很想找到兇手,對吧。
心底裏的聲音說。
秦明眨了眨眼睛,一滴雨水順着他的眼睫流淌下來。
是啊。他想。
-你找到他,之後呢?
我會殺了他,我會把他的內髒全部取出,骨肉剝離,整齊擺放。我會把他切成4380片,一片也不多一片也不少。我會分批次的扔掉它們。我會做的很幹淨,沒有人會知道是我做的。
-這很好。
是啊,這很好。可我該怎麽找到他?
-你知道的,讓案件重現。如果有人以相同的方式死去,案件就會被重啓,警方會判定是連環殺手,漏網之魚會重新被網羅,他會被找到,他得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
別說了,秦明想。
-秦明你想這樣做的,為什麽只有你這樣不幸,大家都是人……
閉嘴。秦明想,他的手發起抖來,閉嘴。
-秦明,你身邊有很多人,都可以下手……
“閉嘴。”他無聲的,咬着牙說。
-秦明……
“秦明……!”遠處有聲音傳來。
是真的有人在叫他。
秦明猛地睜開眼睛,不遠處有個人跑過來。很快的,由遠及近。
一把傘很有力的撐開,雨水都被很有氣勢的“嘩”的驅走。
秦明有些吃驚的,看着林濤。
林濤沖他大聲道:“秦明你立在這幹什麽!這麽大雨,附近就是食堂你就不會先過去避避麽!你石膏呢!”
“天太黑了……”他看了看林濤濕透的衣服,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封閉空間似乎被打破了,屬于人間溫暖鮮活的氣息,微薄的滲進來。
“你怎麽在這?”秦明的社會化前臺終于開始運作,他回過神來。
“我來找你啊,下這麽大雨你又沒回來。”林濤說着抖了抖衣服,然後甩了甩頭發上的水。
秦明不知道為什麽,覺得那動作很像只獵豹或者什麽其他機敏矯健的捕獵者,他想了想,明白過來是因為林濤的頭發夠短,如果長一點,那就是古牧了。
他跟他并肩走回寝室,林濤的傘下意識向他偏了一大半。
“有傘剛剛為什麽不撐。”他問林濤。
林濤看他:“打了傘跑起來不方便啊。”他笑了笑,露出側臉一個酒窩來:“有阻力就跑不快了。”
秦明微愣,他稍稍有些別扭的,像是思考了一下正常人會如何應對這個情況,然後他說:“謝謝。”
林濤有些好笑的看着他雪白側臉,秦明真有意思,他想。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從陽臺外把他拉起,他的胳膊脫了臼被硬拽上來,卻沒說一聲疼。明明是平時并不關心的室友,卻連自己也被拽出去都不肯放手。明明自己救了他條命,卻從頭到尾也沒有道一聲謝,反倒是在這個時候……
他似乎有些不谙俗世規則,更像是只按着自己的一套判定準則活着。
林濤驀然心裏有些感觸,他用力的抿了抿嘴,也不知道秦明這麽多年是怎麽過來的……
他随即就豁達的釋然了,他想,沒事兒我以後會一直陪着老秦的。
我可以陪他一起去圖書館,我可以陪他一起去上課,我可以陪他一起吃飯,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他不擅長的事情,我擅長就可以了。
他于是又微微笑起來,陰天也仿若放晴。
考試季終于結束了。法醫學院和臨床醫學院并肩戰鬥到了學校放假日期的最後一天,可歌可泣。美術學院的校友在各自的家中,紛紛發來了賀電。
大寶一面收行李一面看着淡定的秦明,他問:“老秦你不收東西麽?回家打dota啊!”
秦明沒什麽表情,他說:“不,我留校。”
大寶或多或少的感受到了秦明對這類話題的抗拒,b君雖說是個逗比青年,卻其實十分心細溫柔,立刻腦洞一開就轉移話題:“诶,我昨兒考試的時候想到件事啊,你說如果知識能夠通過性傳播,那念書跟考試,得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啊。”
b君一臉感慨,大寶震驚道:“你能再饑渴點麽,都跟你說了後宮漫得少看,簡直破壞我們當代法醫的高大形象……”
秦明想了想:“那樣的話老師們集體活不過三十歲吧。”
b君瞅了瞅秦明,壞笑道:“不光是老師喲,還有學霸。”
他發出鬼畜的笑聲與大寶對視一眼,大寶順利的get了他的梗。
兩人扯着嗓子沖他嚎:“跪求大神賜一炮!哈哈哈哈哈.....”
秦明一臉糟心的擡手,捂住了臉。
林濤帶着蘋果下來,聽到了沒節操的大喊,不禁感慨大學生們真是道德淪喪,世風日下。他搖搖頭推門進來,笑問:“睡秦明能帶我一個麽?”
大寶表示,蘋果給我,秦美人歸你。
林濤把蘋果扔給秦明,告訴大寶:“蘋果和我,都是老秦的,我們自身都不具有決定權。”
這句話後來被大寶調侃多年,簡直是教科書式的不要臉啊。趙大寶嘆道。
“秦明你真的不回家麽?”林濤問他。
他的行李已經打包好,所有的國防生将直接進入軍營跟着部隊進行整兩個月的訓練。
秦明點點頭,林濤看着他想想要兩個月見不到這張撲克臉,不由有些難過。大抵是他眼睛大,流露出的不舍之情就很明顯。
秦明給他盯得發毛,不太自在的別過臉去:“林濤你這樣看着我,我也是沒有肉骨頭的。”
“……”林濤默默的挪開了視線。
大一的暑假,學生們并沒有什麽緊張感,留校的人很少。秦明走在空蕩蕩的走廊裏,他人倒是沒什麽不習慣的,只是他的手機鈴聲響起時,就顯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來電提醒,發現這是一個龍番市的號碼。林濤好像在龍番市的部隊訓練……軍隊可以打電話麽?
他想了想,接起來。
“我是秦明。”
“……小明?”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傳出來。
“…………”大神秦明默默的把拇指挪到挂斷上。
“……我是陳林,你還記得我麽?在你小的時候,我送給過你一只貓。”對面的人說。
秦明愣了一下,他的手随後微微顫抖起來,他說:“我記得,陳叔叔。”
陳林看着立在警局門口的年輕人,秦明那時還未過20歲生日,身上仍帶少年凜冽疏離的氣息。他骨相絕佳身姿筆挺,是天生的衣架子,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被他穿的極好看,站在那裏時,身形利落而清傲。他襯衫整齊的挽在手肘前,一手插兜,一手捧着盆小番茄,黑色行李箱立在他腳邊。
陳林很快的走過去,他仔細的看着他,萬般心緒湧上心頭:“你是秦明?”
秦明比他高了半頭,他看着記憶裏的面容,颌首微微艱澀道:“是我。”
陳林的眼眶微紅,他不由自主的用力的抓着秦明的肩胛,又滑落到他手臂,勉力握緊着,兩個人都在沉默中壓抑着情緒,陳林嘴唇微微顫抖,他看着秦明動容道:“我……我原以為你長大以後會很像秦頌,卻沒想到,是像珍珍。”
他輕輕吸了口氣,把眼淚壓回去,他盡量讓局面不要變成兩個人抱頭痛哭:“當年你父母……那之後,警局為了避嫌,你父親的案件都不讓我們接手,這麽些年我也不知道你在哪裏。還是你的老師,在開交流會的時候遇到我,講他們學校有學生跳樓的烏龍,提到了你的名字,秦明。我就想會不會是你。”他頓了頓,不忍道:“這麽多年,你過得還好嗎?”
秦明看着他微微顫抖的肩頭,看着他濃黑的像夜色一樣的警服,看着兩人的鞋尖:”不好。”他輕輕的說。
不好,貓跑了,家沒了,一點都不好.......
陳林告訴他,以後寒暑假就來跟着他跑現場,以後,你叫我師父,陳林說。
秦明颌首,此後歲月裏,陳林近乎對他全無保留。
如果說,陳林給他鬼手。
那麽林濤,則煅他佛心。
秦明叫了陳林一聲:“師父。”他頓了頓:“有件事……”
陳林看着他,目光溫和。
“能不能以後不叫小明。”秦明頗為僵硬,顯然是想起了電話裏那一聲可怕的小明。
“……”陳林攤手,啧,小明多萌啊。
此時不遠處的郊區軍營,林濤大聲的報數,随後幹脆的把自己砸在泥水裏。他身上迷彩被泥水與汗浸透,俊朗帥氣的臉被濺了一堆泥點。
沒有老秦的日子真無聊啊,他緊皺着眉想,訓練快點結束吧,我想開學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