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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4.0

秦明坐在理化實驗室的桌子上,把近期結案歸檔的屍檢記錄攤開,他右手邊有一個筆記本,他很快速的一邊翻看報告,一邊回憶着,把他認為有用的東西,整理歸納。同時順便對着檔案裏的照片做一遍審查。他做事情效率極高,字跡工整而快速的,出現在厚厚的筆記本上。

陳林一直在看着他,他見過太多的人,他曾經銳利的目光在歲月裏浸潤得溫和,視線也變得不被人所察,可那仍然是一雙可看透內心的雙眼。

“秦明。”他叫他。

秦明未擡頭,應了一聲,等待他的下文。他手邊還剩下最後一個案例。

“昨天警隊去端持槍搶劫的團夥,在抓捕過程中,有名刑警當場腹部中槍,在送醫搶救之後,不治身亡了.....”陳林有些悲痛的,告訴他這件事。

秦明面色如水,不起波瀾。手下筆走的飛快,沒有一絲停頓,他把最後兩行字寫完,左右審查了一下,扣上了筆。

“哦,我們要去醫院看一下屍體麽?”他把本子合上,擡頭看陳林。

“……”我是這個意思麽,陳林腦袋上一串問號。

陳林恐怕是第一個意識到,秦明并非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是站在正義這邊的人。事實上,秦明并沒有很好的善惡觀,只不過他大多數時候都非常聰明的,掩飾的很好。

陳林在心裏微微嘆了口氣。

秦明不知他為何沉默,他有些奇怪的看了陳林一眼,伸手拿了個量杯,打開水管接了水,他拿起來看了看,拿滴管一點點的往裏面加水,直到凹液面下端停在500ml刻度線上,之後他滿意的,把水倒進了窗臺上小番茄的花盆裏。

陳林微微一笑:“我以為你不會喜歡養這些花花草草的。”

秦明給小番茄擦了擦葉子:“這的确是一件麻煩又收效低的事情。”他專注的看着綠色的葉片,慢悠悠的說:“不過人們總是愛幹一些沒有意義的事……這個總比仙人掌強,至少它能結果子。”

他說着,想起了林濤第一次拿來的小小圓圓的那盆仙人掌。

陳林看他沒什麽表情的面孔,笑着搖了搖頭:“看來他之前還給過你仙人掌,這人是誰啊。”

“林濤。”他說着,百頁窗外有一道陽光打進來,穿透他利落身形。

"林濤。“林濤的耳麥裏傳來一聲輕輕的呼喚,伴随着輕微的電流聲。他的槍口從不知名的藍色蝴蝶上挪開,他在那一瞬間驟然想如果老秦在,或許會知道它的名字。

"我已到達……預設地點。“林濤壓低聲音,陽光穿過林間密集樹葉,無數光斑落在他身着迷彩的蹲踞身姿上。

持續一整個月暗無天日的拉練結束,他們迎來人生中第一次的對抗演習。

林濤在這一個月裏,不自知的頻繁的提起秦明。

他說:“這口糧這麽難吃,不過單純的能量攝取……秦明應該會挺喜歡的。”

他說:“秦明那麽愛幹淨,估計這地方他呆着會很難受。”

他說:“今天晚上月色真美,秦明在的話就好了。”

眼前明明是無關的景象,他卻總是想到他。

林濤身邊的單身狗們紛紛聞到了戀愛的酸臭味,只有林濤自己,渾然不覺。

95式被他端穩平舉,扇形搜索着眼前的茂密叢林,堅硬軍靴無聲的踏過層層落葉。林濤腿蹭過叢林間一道細細的閃光……魚線觸發反步雷,他身上冒起藍煙來,象征死亡。

林濤愣了一秒,倒地大笑,一面被煙霧嗆得咳嗽,一面釋然的把硌人的頭盔摘下來。

他塗滿迷彩的年輕面孔上,只有大大的眼睛和雪白的牙齒分外醒目,他的對抗成績注定高不到哪去了,他開心是因為這場對抗結束後,他們能夠得到短暫的休息,能夠拿回許久未見的手機,他就能給秦明發一條短信,問他:“你在哪呢?”

秦明在夜晚離開警局時收到了林濤的短信,他拿起來看到屏幕上的四個字:你在哪啊?

秦明想了想,對着龍番市公安局的大門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他。

林濤躺在宿舍硬硬的板床上,窗外月光灑在他臉上,他硬朗的輪廓猶存稚氣,眼神還未磨砺出日後的審訊時的犀利凝重,只滿滿盛着單純和赤誠。

“诶,诶,濤哥。給盒餅幹呗。”上鋪呼喚他。

林濤沒精打采的學葛優說話:“………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鄰床壞笑:“诶哥這裏有豬蹄你吃麽?”

上鋪一個激動:“厲害了我的哥!這鬼地方啥都沒有,我跟你講我已經累到連門口小賣鋪都爬不到了。快快快快快!”

鄰床一米九四的哥們兒默默地把自己的腳,伸了上去。

“……”上鋪萬念俱灰:“你這鹵的味兒還挺好。”

林濤微笑,他手裏的手機突然一震,他拿起來,看到了龍番市警局的大門。

“!!!”

林濤一個翻身爬起來,他把藏枕頭底下的家當都扔給上鋪和鄰床。

幸福來得太突然,上鋪抱着餅幹一臉懵逼:“……日子不過了?”

“卧槽這孫子還有話梅,夠雞賊的啊……”

林濤不理他們,他急急的套上外套跑出去,他立刻給秦明打了個電話,秦明冷冷清清的好聽嗓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喂。”

“你怎麽也在龍番啊?”林濤邊跑邊問,聲音裏都帶笑。

“跟着師父泡警局。”

林濤說:“你在原地呆着啊!站着別動!我去找你,帶你去吃夜宵!”

他說完就把電話扣掉了,嗯,對付秦明這種人,絕對不能給他拒絕的機會。林濤深谙此道。

他一陣風似的穿過操場,跑到指揮部大樓。對着樓門口的哥們敬了一個禮,他笑的熱情洋溢:“我是林濤,我找你們林軍長。”

兩分鐘之後他從指揮部大樓裏跑出來,手裏已經有了車鑰匙。

秦明看了看扣掉的電話,面無表情的繼續走向回家的路,他走了十步對自己說,我的鋼筆好像沒有蓋蓋子。于是幹脆利落的轉身回了警局。

陳林剛剛脫了一次性手術衣,去辦公室拿自己的車鑰匙,就看見折返的秦明。

“你不是走了麽小明?”陳林問。

“……”秦明忽略掉了那個昵稱:“我鋼筆沒有蓋蓋子。”他冷靜道。

“你蓋了啊。”陳林微笑。

“……”

陳林在那個晚上第一次見到林濤,身着迷彩的高大男孩子靠着軍用越野車,遠遠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來,沖着秦明揮了揮手。

陳林說:“唔不錯,你朋友?”

秦明愣了愣,他沒有朋友的,他也從來沒想過要跟誰建立起親密關系。

于是他搖搖頭,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定義這個人,最終他說:“他是林濤。”

他說完為了防止自己再次出現接不住話的情況,他在夜色裏,很快的向林濤走去。

林濤不再覺得假期難耐,他在有空的時候就立刻跑到警局去找秦明,并且在秦明幹淨到近乎冷清的出租屋內,看了生平第一場,無聲的球賽……

夏日蟬噪,林濤吹着空調,把遙控器護在懷裏。

“為什麽不能開聲音?黃健翔老師的解說非!常!精!彩!你一定會喜歡的……”林濤鼓着嘴用力的沖着秦明點頭。

“我需要安靜。”秦明露出一個假笑來,看着穿着沙灘短褲大大咧咧坐在他家沙發上的林濤。

“那球賽還有什麽意義……”林濤哀嚎。

“你可以選擇不看。”

林濤憤憤然的點頭:“好!好!”

他很有骨氣的調低了音量。

“我是說靜音,不是調低。”秦明翻開人體解剖圖譜,頭也不擡地說。

“……”林濤麻木的看了秦明一眼,生無可戀的按了靜音。

“按鍵盤是一定會有聲音的啊!”林濤抓狂,護着電腦淚流滿面道:“這絕對不是dota的錯!”

“這就是我為什麽更喜歡紙筆的原因。”秦明看他護的太嚴實,決定不去按他電源了,一指屋門:“出門右拐有網吧。”

“不玩了不玩了……”林濤義正言辭:“dota有什麽好玩的!垃圾游戲毀我青春!”

他關掉機子,對秦明挑眉道:“來啊老秦,我們來玩飛行棋!”

秦明用頗為關愛的眼神看了看林濤,建議道:“要不,你睡會兒?”

“…………”

他們這種你看世界杯我背病理書,你大馬金刀咕咚咕咚灌啤酒,我正襟危坐小口小口喝咖啡的奇怪場面,在之後還是持續了很多年。不過秦明在逼林濤關掉聲音之餘,會幫徹夜加班的林濤錄下總決賽,給自己買咖啡的時候順便給林濤帶兩瓶Stout。

後來知道他們是朋友的,大多覺得林濤辛苦。知道他們是情侶的,紛紛會向林濤投去致敬的目光。

林隊長表示,你們根本不知道老秦有多好好麽。攤手給你看。

暑假匆匆結束,林濤變黑了一層,肌肉密度肉眼可見的增加。秦明人依舊白的滴水,手裏的小番茄長大了不少。

兩人一起返校,陳林送他們去機場。兩座城市都為流量大市,機票居然比火車票還便宜。

林濤背着秦明的書包,把兩人的行李放上手推車,秦明抄着手只端着一盆小番茄,戴着ipod,微微颌首道:“師父,我走了。”

林濤微笑:”師父,我們走了。“

陳林看看林濤,對秦明說:"平時要多跟林濤呆一起啊,好好相處。“

秦明有點奇怪的看着陳林,他思索了一下,然後說:”好的。“

沒人知道,陳林在返回警局後,來到了理化實驗室,他戴上手套拿起那個秦明經常用來給小番茄澆水的量杯,把秦明的指紋錄入到了整個公安系統的數據庫中。

或許再也無人能體會,陳林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

然而陳林怎麽也沒有想到,在兩個月之後他就會接到秦明的電話,請教他如何談戀愛的問題。

陳林震驚之餘問他:“太好了,真怕你都不談戀愛,誰啊?帶來給我看看。”

秦明語氣平淡:“林濤啊。”

陳林覺得天都黑了:“…………”

秦明補充道:“師父你不是說讓我們好好相處。”

“……………”我說的不是這種相處啊啊啊啊啊!!!陳林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啊,所以說,當徒弟能讓師父無言以對的那一刻,總是有大事發生了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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