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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視線所及,是鶴軒

恐懼就像爬藤的草駐紮在了阮琛三人心中,生根發芽然後将整顆心都給死死地捆縛住。

狹小的石屋子,抱團取暖成了唯一一件能做的事情。

早在他們剛醒過來還在機甲上的時候,三個人中最冷靜的趙钰寧便抱着一絲幻想摸到了左手腕處的凸起。那裏本該是光腦嵌入的地方,然而,他摸了個空。

光腦是聯邦所有人在出生的時候就會在右手臂那兒嵌入刻入了所有信息的一個芯片。那個芯片是公民身份的象征,也裝有定位等系統。

光腦損壞或被移除手臂會自動發警報到聯邦公網,并會發送地址。但那墨導師一看就不是蠢的,光腦必定還在諾加的時候就已經被損壞了。

“阮小琛別怕,有趙小寧在。”趙钰寧瞧見阮琛一個人沉默地低頭縮成一個團子,便上前将人圈在了懷裏。

“啧,自身都難保,還顧着別人。”田泠沅坐在地上兩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揉着被麻繩勒出紅痕的手腕和小腿。

趙钰寧瞥了田泠沅一眼。“你這人自私又無情。”

田泠沅冷哼一聲。“我要是自私無情,我會跟着你們去醫務室嗎,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瞎貓逮上死耗子而已。”趙钰寧不甘示弱地回擊,得到了田泠沅版白眼一個。

“欸……等死咯。咱先躺躺再說。”田泠沅懶得再揉開血痕,他直接往地上一趟,也懶得去管什麽灰塵不灰塵的。

這時候的氛圍凝重到窒息。後背靠在趙钰寧胸膛一言不發的阮琛突然擡起了頭,他眼裏閃過驚喜。

“我好像,有辦法可以聯系到鶴軒。”阮琛語氣裏帶着一絲懷疑但更多的希望。一句話又重新點燃了已經死寂的石屋子。

剛躺在角落裏拿髒兮兮的手偷偷抹眼淚的田小霸王猛地起身。滿是灰的臉上濕漉漉的淚痕格外明顯。

“什麽辦法!”田小霸王就差兩腿蹦起來。

“我的精神領域同鶴軒精神領域接壤。也許,可以見到他。”阮琛只簡單透露了一下,這也許是屬于3S的秘密,但他們已經是生死之交。

至少,在阮琛看來是生死之交了。至于趙小霸王和田小霸王,那兩人還處在歡喜冤家彼此看彼此不順眼中呢。

“那你,快去。”趙钰寧和田泠沅異口同聲道。

饒是對于阮琛口中的接壤有再多的好奇,但在緊要關頭這個好奇心就不必拿出來耽擱時間了。

近入精神領域需要靜心凝神。阮琛原本很容易就能做到這兩點,但今天那顆心怎麽都撲騰撲騰地跳個不停。廢了很大的勁兒,他才堪堪進入精神領域。

從傅鶴軒蘇醒到他們一起去諾加,阮琛每天晚上都會進精神領域掏出自己的小桶裝上滿滿一桶水一路奔到傅鶴軒那棵逐漸蘇醒的大樹邊,将水傾倒在根上。

大多數時候傅鶴軒也會進來,幫着阮琛提水桶。在精神領域裏他們的靈識會變成實體,可以觸摸到,只是會更加敏感。

阮琛好不容易進入到了精神領域,小家夥一直都處在惶惶不安之中的心像是找回了一點點的安慰。

精神領域裏的小水潭已經變成了一池塘,以往小家夥進來的時候都會趴地上捧上一把,今天着急忙慌的阮琛邁開小腿就往傅鶴軒精神領域跑。

“鶴軒!傅鶴軒!”阮琛軟軟的聲音裏帶上了哭音,他看見傅鶴軒精神領域裏的那棵大樹好像飛蛾見到了火燭一樣撲了過去。

精神領域裏,阮琛帶着希望與茫然的視線如同惴惴不安的小鹿四處張望,他嘴裏不停地念着傅鶴軒的名字。好像一停下來,這根救命的稻草就會斷掉。

然而,精神領域裏只有夾雜着暴虐精神力的狂風席卷,那種風刮在阮琛身上,宛若刀割。但固執地小家夥傻愣愣地抱着大樹,把臉貼着樹皮。

阮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着什麽,他好像成了只會重複的機械,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喊着“鶴軒。”

周遭卻無回聲。

同阮琛他們三個分開關着的蕭肖被關在另外一個地方。

當他從昏迷中醒來後,艱難地瞥頭,看到半倚靠在牆上,眯眼假寐的墨導師時面色染上了懼怕。

“醒了?廢物就是廢物,讓你只帶阮琛過來,居然還給我多帶兩個。”

墨導師說着站直了身子,他不緊不緩地套上了膠質手套,硬底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噠、噠”的聲音。

蕭肖捆綁着四肢的麻繩已經被取下,但捆綁太久,四肢都好像廢掉了一樣無法動彈。他睜着眼,眼睜睜地看着那雙黑色皮鞋離他越來越近,最後停在視線裏。

蕭肖不敢擡頭,他并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從小就照顧他們兄弟兩,最後還收他作徒弟的師父會在半個月前突然變了。

當那雙皮鞋踩在臉上,狠狠碾過的時候,蕭肖哭了。

不是那種哀嚎與懇求的哭泣,而是沉默地掉了一串眼淚。淚水似乎順着鞋底的泥土一道兒流入了嘴裏,味道很糟糕。

墨導師腳下繼續用力,他看着趴伏在他鞋底品嘗着鞋灰的蕭肖突然笑了,笑容很是亮眼。然而笑過之後,有恨意有悲涼沒入眼內。

對于蕭肖,瞧着這張面容酷似的臉,他終究是下不了狠手。

“起來吧,跟上。”

“去,去哪。”蕭肖瑟縮着身子,他将自己的背部緊緊地貼在牆上,好像這樣就能得到安慰。

“呵,廢話真多。”

關着蕭肖的是間破屋子,甚至門上都沒落鎖。他沉默地跟在師父後面,離着人有五六步遠。

“你,名字是什麽。”蕭肖低着頭面上的神情隐匿在陰影裏。

墨導師輕呵出聲。“夜墨。”

夜墨,其實只是他的代號,他并沒有名字,也不在乎自己有沒有名字,他唯一在乎的東西早就離他遠去,那麽世間別的,再無意思。

夜墨走在前面,他瞧都不瞧一眼後面像鹌鹑一樣跟着的蕭肖。

他是寒阆的夜枭,活在泥淖裏,但他卻喜歡模仿他那些主子們,學他們刻入骨子裏的優雅與高貴。

這種模仿,已經讓他忘卻了自己其實是活在陋巷子裏的爛人。他在模仿中活成了假模樣。但他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

寒阆還保留着皇權,軍權甚至得依附着皇室。皇室養着一批人馬,盡處理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夜墨,便是其中最出色的那把刀。

夜墨帶着蕭肖踏入了寒阆建的最高的攀天塔,塔足足有九百九層。是這一任寒阆王耗時半百年建成。

寒阆王常年待在那九百九層之上,無論是處理政事還是娛樂,他活動的區域只有這最高層那區區幾百平米。

“見過主人。”是的,夜墨對寒阆王的稱呼是主人,而他只是主人腳下的犬,與那些嬌嬌媚媚的犬唯一不同的是,他有犬牙。

寒阆王是個即将步入老年的昏聩帝王,或許他年輕的時候是個明帝,但當年老伴随着死亡一起走來的時候,寒阆王瘋魔了。

據說3S是神選,得到3S的一切就能得到長生。星際時代,遠古時期的迷信早就被剔除,然而,寒阆王卻從古籍中将充滿迷信色彩的長生之道撿了回來。

作為犬,哪怕主人再荒唐,管他呢,聽命就好。

“夜墨。”寒阆王猛地從他的寶座上起身,他弓着背,青筋暴起如同虬枝的手在劇烈的顫抖。

“他,這孩子就是3S?”

寒阆王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地狂笑,他似乎看見了長生的道路在他腳下展開。

“不是,他是下一把刀。”夜墨聲調低沉,面無顏色地說道。

“3S呢!我的3S呢!”寒阆王急切地撲到夜墨面前,他枯瘦的手扒着夜墨的肩膀,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執念。

夜墨面色如常,瘋魔一般的王在他眼裏宛若空氣。“3S在第九百層的科研所裏。”

“好!好!哈哈哈哈——好!”寒阆王連說三個好字,他全身都因為振奮而狂喜。

一直跟在夜墨後面的蕭肖膽戰心驚地看着像瘋子一樣笑聲不止的寒阆王,他默默記下了第九百層。

這時候的第九百層,關着阮琛他們三個的石屋子裏。趙钰寧和田泠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阮琛,他們無比期待着這人能突然睜眼然後帶給他們好消息。

然而随着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陷入精神領域中毫無動靜的阮琛讓他們燃起來的希望重新熄滅。

陷入精神領裏的阮琛不知道他到底堅持了多久,傅鶴軒的精神領域裏刮着他從未經歷過的狂風。

那種風好像鋒利的刀子,一片一片地割着他脆弱的皮肉。他感覺到疼痛如同只漲潮卻永不退潮海水,沒頂而過。

“鶴軒,我疼。”

“鶴軒,你怎麽還不來。”

阮琛弱弱地怨着,他眼裏燃着的名為固執的燭火即将熄滅。

“琛琛,我來晚了。”這時候,精神領域裏突然風止,下起了雨,朦胧的雨霧中,阮琛一頓一頓地回頭。

視線所及之處,是他的傅鶴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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