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志願
不知不覺間天已經黑了,?他去廚房為自己炒了兩個小菜,簡單地吃了晚飯,然後開始了例行的每日散步。
在後院坐了太久,?占用了散步的時間,所以他走的不算遠,只在周圍轉了幾圈,二十多分鐘之後就回來了,洗完澡躺下之後才拿出了手機開機,消息提示音一條接着一條的響了。
他依舊不怎麽喜歡發消息,?回應了兩個句號,一個給林壯,一個給“守明三劍客”。
第二個句號發出去的瞬間孫平康一個電話就打了過來,?林如許嘆了口氣,按了接通鍵,那邊喊得就像是在替他號喪。孫平康一句接着一句,?都是在怪他這麽一聲不吭就跑了,消息也不留一個,高考完之後都不和他們吃個飯?,然後就開始訴說他們相識十幾年的兄弟情誼。
最後孫平康似乎是喊累了,平靜下來,?慫慫的問了一句:“林哥,?你還在聽嗎?”
林如許都有些困了,他睡眠時間越來越長,昨天晚上到這裏之後一覺睡到了中午十二點,?此時它只好他強撐着精神,應了一聲:“嗯。”
孫平康:“你......你還好嗎?”
“哎,”他嘆了口氣,這一百天來,幾乎每天都有人問他好不好,他真的覺得自己沒什麽不好的,但是重來都沒有人相信,第二天還會問,他實在是太困了,不耐煩地說了一句:“我很好。”
然後不等那邊猶豫着開口,他就一把挂了電話,按下了關機鍵,瞬間就睡着了。
或許是孫平康那段哭嚎的威力太大了,他夢裏也不斷出現孫平康各種音量的訴說,最後孫平康苦着一張臉從他的夢境裏消失,緊接着出現了一張又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男女老少都有,都在不停地問他——
“你還好嗎?”
“你還好嗎?”
“你還好嗎?”
“你還好嗎?”
“......”
林如許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麽不好的,他每天吃得好穿得好,成績穩坐年級第一,幾乎是什麽都不缺,但是每天都有人來問他好不好,他并不覺得自己看起來有什麽不好的。
夢的最後,林如許自暴自棄地想:“不過是何心意走了而已,他早就準備好了離開我。”
最後林如許是在一聲雞鳴裏醒過來的,他抹了抹額前細細密密的汗,老舊的電風扇轉動時會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響聲,窗外自由随意的鳥叫與雞鳴混成一片,他躺在床上閉着眼睛,這些聲音都被無限放大,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寧靜。
其實他知道為什麽別人會覺得他不太好,無非是因為他太平靜了,從頭到尾都沒有追問過什麽,更沒有歇斯底裏的胡鬧,他表現的積極向上,就像何心意還在他身邊一樣。
他們都不懂何心意。
他看見那把黃銅鑰匙的時候就明白了,何心意是自己走的,如果他要走,沒人可以把他找回來,一切緣由都沒有意義。
之前日日夜夜和何心意呆在一起,他就下意識地忽略了很多東西,甚至藏起了自己心理總是莫名其妙出現的不安。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在他看見那把鑰匙之後,他就突然冷靜了下來,這些天裏經歷過的一切,都走馬觀花地過了一遍。
何心意的英語底子很牢,無論是詞彙量還是語法都不比他差,無非是速度稍微慢了一些,畢竟林如許是實戰練出來的。但是再怎麽樣,不可能會敗在英語競賽的初賽。
更別論一向是強項的數學了。
因為封閉式訓練完完全全避開的那個月,太巧了。
林壯也是,每年的四五月明明是林壯公司最忙的時候,為什麽他會在那段時間頻繁回家呢?
從小到大,即使他在忙也會陪他過生日,怎麽今年就正好回不來了呢?
又為什麽朱謙會突然轉學,然後一個月內朱氏企業就銷聲匿跡了呢?
明明還有時間,為什麽何心意會堅持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拉上年級第二的位置呢?
這樣的事情數不勝數,再仔細想想,他就會發現,何心意似乎從來沒有說過愛他,他以為是他內斂,但即使到最後卻難自抑的時候,何心意也只是說會給他他想到的一切。
何心意的确從來沒有拒絕過他,從他出現到離開,何心意始終對他百依百順。在這段感情裏,雖然他看起來更像是主動的那一方,但實際上更多的是何心意對他的照顧,說是無微不至也不為過。
他不知道高三下學期究竟發生了些什麽,但是他只需要知道一條就夠了:何心意是自己主動離開他的。
只需要知道這一條,他對那一切真相假象都失去了興趣,他接受地很平靜。
在何心意的老家,他一個人繼續着去年兩個人的生活方式。
這樣的生活沒什麽不好的,但每當他躺在後院的躺椅上時,腦海裏來來回回都是曾經兩個人在一起的事情,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情緒,或許思念或許憂傷或許悵然,但他始終很平靜。
晚上的睡覺時間越來越早,漸漸地他也就不再去糾結時間,天黑了困了他就躺下,聽窗外的天氣,聽花草樹木、蟲魚鳥獸的聲音。
曾經他以為一輩子也散不了的黑眼圈就這樣淡了下去,他也以為自己或許再也暴躁不起來了,直到某個晚上的淩晨三點多鐘被一陣陣電話鈴聲吵醒。
林哥還是林哥,被吵醒的瞬間就被點燃了小宇宙,一股氣還沒發出來,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在沒些方面越來越想曾經的何心意。他的平靜,他的嗜睡,他的起床氣,都留了下來。
他突然有些恍惚,聽見電話那頭傳來葉衛國激動的聲音,“狀元啊!林如許,你查分了嗎?你是今年的省狀元啊!”
林如許打了個哈欠,“沒查。”
葉衛國:“728!”
林如許:“哦。”
“你就‘哦’?”
“不然呢?”林如許對葉衛國表示了感謝,說明了自己希望繼續睡覺的意願,在葉衛國激動的聲音裏挂了電話。
之後他的手機響個不停,接到外婆電話的時候他還有些不開心,老人家大晚上不睡覺,查什麽分啊?熬夜多傷身體!
話是這麽說,但聽見電話那頭一個接一個的人為他高興的時候,他的心情是觸動的。
最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發呆。
理科狀元?哦對,何心意被保送了。
他忘了是誰告訴他的了,好像是孫平康還是胡樂文,說何心意通過化學競賽拿到了H大生物工程的保送資格。
他丢下了英語和數學,或許早就準備好了最後的生物。
林如許突然有些難過,仿佛聽見狀元那兩個字的時候,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被丢下了,而那個和他朝夕相處的人,卻一早就計劃好了這一場溫柔的抛棄。
就連狀元都是何心意一早就替他計劃好的。
D市的生活平靜,但處處都是何心意的影子。最重要的是,林如許說不清自己對何心意是什麽看法。而那個讓他想不明白的人最後也沒有說一句分手,沒留下一句話,走得幹幹脆脆。
出成績之後就是填志願,林壯昨天給他打了電話,這麽重要的場合他不能不在場,林如許就買了這兩天的地鐵票,重溫從D市到明城的路途。
正值暑假,高鐵上的人很多,林如許邊上坐了個戴眼鏡的姑娘,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起來很文靜,看着他的時候耳廓都是紅的,林如許越過她看着窗外,手指有意無意的敲着膝蓋。
廣播裏傳來快要到站的消息,林如許站起來拿自己的行李箱,邊上坐着的小姑娘也站了起來,終于鼓起勇氣似的紅着臉問他:“你好,能加個微信嗎?”
“不好意思,”林如許的視線落在姑娘的眼鏡框上,“我喜歡男人。”
姑娘明顯很錯愕,半響才有些慌亂的說:“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
林如許卻是笑了,“沒事。”
你看,你走了,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所有人了,你不在我身邊,就沒人攔得住我了。
林如許一出站就看見了林壯,高高壯壯的大個子在擁擠的車站裏,一身黑色西裝,面無表情地站着,跟黑社會似的。林如許朝他揮了揮手,林壯瞬間就破了功:“哎喲我的寶貝兒子,快來抱一個!”
被熊抱住的林如許:“……”
回家的車上林壯嘴就沒停下來過,一會兒就要宴請四方嘚瑟一下,一會兒又說專業學校,不知道的看他這興奮勁都以為他這是要當爺爺了。
林如許:“H大。”
林壯明顯一愣,半響才嘆了口氣,問他:“專業選好了嗎?”
“還沒有,現在是直接去外公那兒嗎?”
“老爺子等你好久了,”林壯不再提學校的事情,“你也是的,高考結束當天晚上就跑了,也不說一聲。”
“我跟外公外婆說了,我在外公家吃完飯才走的。”
“那你沒跟我說!”
林如許嘆了口氣,“我給你打了電話,你沒接……”
林壯明顯心虛,“我工作忙嘛!你不能多打幾個?”
老父親明顯已經開始不講道理了,林如許乖乖認了錯,成功終結了話題。到外公家的時候正值飯點,外婆已經做好了飯,一看見大孫子就笑開了花,招呼他過來吃飯。
林外公坐在沙發上沒站起來,冷哼一聲:“考完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現在回來幹嘛?”
“什麽?”林如許故作驚訝,“不知道嗎?我記得我說了要出門吧!”
林外婆也不站他這邊了,“是說了,說得跟去哪兒玩個半天一樣,然後直接走了快一個月!”
林如許笑了,還沒開口就看見外公柱着拐杖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了餐桌邊上。他瞬間就沒了聲音,外公有多不願意用拐杖,他是知道的。
飯桌上四個人其樂融融,外婆給林如許加了塊排骨,“學校要填哪兒想好了嗎?”
“想好了。”林如許故意賣關子,“您猜猜是哪兒?”
外婆:“那我哪兒猜得到啊你這孩子!快說!”
外公白了他一眼,“讓你說你就說!”
“哦。”林如許故作委屈,外婆見不得大孫子這樣,拍了拍外公的手,“說孩子幹嘛!”
林如許計劃得逞,忍不住笑了。
“C大。”
林壯夾菜的手一頓,聽見外婆說:“C大好啊,我們這一家幾代都在C大讀書、教學,現在也算是後繼有人了。C大離家近,還能經常回來吃飯。”
“可不是嗎?就是想着要繼續蹭飯才選的C大。”
林外公明明很高興,嘴上卻是習慣性的尖酸:“那你還是走遠點,C大不收土匪!”
林如許卻想,不管C大收不收土匪,他是走不掉了。
從此一南一北,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