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布魯克林3
前幾天一直在下雨，這天才剛剛放晴，天空一碧如洗，夕陽将半邊天空染成鮮豔至極的橘紅，兩人并肩向着夕陽的方向往回走，影子長長的拖在他們身後，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
巴基走着走着突然說：“史蒂夫約我們周六去看電影。”
露娜脫口而出：“好啊，我還沒看過......”她囫囵個吞下了黑白兩個字，面不改色地接着說“......電影呢。”
巴基倒是沒有起什麽疑心，只是在心裏暗暗記下，露娜沒看過電影。
露娜住進他們家這件事巴基最開始說不上同意還是反對，這個小姑娘确實是來歷可疑，倒是平常一向謹慎的母親一錘定音要她留下。巴基自然沒什麽反駁的理由，只是多少看她的時候帶着點審視，不知道這個小姑娘給他母親灌了什麽迷魂湯，能讓閱人無數的母親那麽信任她。
出于良好的家教他沒有對露娜的來歷刨根問底，但是或有意或無意的搜集了她很多的消息。
她之前去過中國，而且很喜歡這個東方的神秘國度。
她的中餐做得和街角的中餐館不太一樣，說實話巴基覺得她做的不算好吃。
她經常會頭痛，只是從來不告訴其他人。
她對史蒂夫有着奇妙的信心，仿佛她覺得史蒂夫将來一定能做出什麽成就一樣。
如果有人問她不想回答的問題，她會笑着不回答，然後拙劣地轉移話題。
她長得很好看，是一種奇妙的，将天真的神色混合在風情的底色上的好看。
現在還要加上，她最喜歡的是一本名不見經傳的叫做《小王子》的書，以及，她沒看過電影。
在一起相處了這麽久之後，巴基也得承認他母親是對的，這個女孩确實不是什麽危險人物，屬于天下最無害的那種房客。
他不懂自己為什麽還是不自覺地在收集她的信息，他想當然地認為自己是想要撩這個好看的女孩。
其實那個暴雨滂沱的夜晚他并沒有喝到失去理智的地步。只是他看着這個女孩忙忙碌碌地熱牛奶，突然産生了一種就這樣過一生吧的感覺。
他被自己一瞬間的感覺吓到了。十八九歲的男孩滿心都是開疆擴土的熱血，他們莽撞地不問明天地活着。信奉男人就應該轟轟烈烈地活個三四十年，持槍保家衛國，有三五知己，攜一瓶烈酒，和很多漂亮的姑娘上床，哪怕老了也是一個抽着煙在酒吧和小姑娘吹噓自己年輕時豐功偉績的老流氓。
這個很牛仔的人生藍圖确實是年輕的巴基的願景，所以當他一瞬間有了平淡一生的想法的時候，他甚至感到有點羞恥。他覺得只有那些沒用的男人才會有那樣的想法，找一個能果腹的工作，有一個房子，一個溫柔的妻子和幾個孩子，過着一眼能望到今後三十年的生活。
一點也不轟轟烈烈，無趣得要死。
那個時候他哪裏知道，在浮浮沉沉的人生中掙紮了數十年之後，兩手鮮血的他已經再也無權享受這種無趣的普通生活了。
發現了自己的不正常之後他很快就做出了決定，他要和露娜在一起。
他曾經有過幾個，或許十幾個女伴，和他們在一起之後不久巴基就會失去對她們的興致，所以他堅信在和露娜在一起一段時間之後他就會對她失去興趣，兩人和平分手，這樣他就能愉快地追求自己的牛仔人生了。
露娜對于巴基複雜而幼稚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她還糾結于自己對于巴基近乎持寵而嬌的熟悉感，心裏打定主意要和巴基保持止于普通朋友的距離。
這兩個人一個想要撩一個想要躲，一路上各懷鬼胎地聊着天，到家之後露娜意外地看見史蒂夫已經在沙發上坐着了。史蒂夫卻是是巴基家的常客，但是他自尊心極強，為了不讓巴基的母親留他吃飯。他幾乎從不會在飯點出現。
巴基也有點驚訝，他一邊脫外套，一邊問：“你昨天不是說今天晚上有聚會嗎，怎麽沒去？”
史蒂夫猶豫了一下，卻是看着露娜開口：“本來說是高中班級同學聚會，但是他們突然說要去跳舞，可以自帶舞伴。”
露娜一下懂了史蒂夫的意思，大概他高中同班同學裏也沒有什麽玩的好的女生，他又不會跳舞，所以來找他唯一的女性朋友求助。
露娜沒多想道：“我倒是可以和你去，但是我沒有跳舞穿的裙子和鞋......”
巴基的母親興致勃勃地說：“我有年輕的時候的裙子，露娜來和我上來試一試。”
巴基的母親把露娜帶到卧室，一邊找裙子一邊說：“我也很久沒有跳舞了，不過我們身高差不多，我的裙子你應該也能穿。”
她翻出兩件舞裙，一件白色，一件紅色，露娜看到那件紅色的裙子突然想起了卡特和史蒂夫一直沒能跳成的那支舞，所以她指着那件白色的說：“這件吧。”
換上之後巴基的母親上下打量了她很久，搖頭道：“你不适合白色，白色壓不住你。”
露娜跑去衛生間照鏡子。鏡子裏的女孩雖然眼神清亮，但是眉形鋒利、眼含桃花，正是風流相，穿着一身白裙有點不倫不類的感覺，正像巴基的母親說的那樣，白色壓不住她的長相。
露娜心裏暗暗嘀咕，不知道這副皮囊是遺傳了誰。
她只好換上那條紅色的舞裙，穿着一雙黑色的高跟鞋，下樓去找史蒂夫。
樓下巴基正和史蒂夫随意的聊着天，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兩人一齊擡頭向上看去。
露娜深棕色的頭發披在背上，大紅色的舞裙襯得她膚色越發雪白，仿佛一團火焰從天而降。巴基覺得四肢百骸像是被灼燒到了一樣刺痛，他張了張嘴，想像以往那樣說兩句俏皮話誇獎一下露娜，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他絕望地想：遠方的戰争啊，原諒我帶一朵花回家。
史蒂夫真誠地說：“天吶，我是說，你穿這身很好看。”
露娜笑着道謝，兩人正要離開的時候，剛剛一直沉默的巴基突然說：“我也去。”
露娜滿臉問號，史蒂夫倒是沒想太多，很開心地答應了下來。
聚會的地點在一個小舞廳，露娜的舞技算不上多好，但是教史蒂夫卻是綽綽有餘了，露娜帶着史蒂夫在舞池轉圈的時候，巴基專心地在自助餐的長桌那裏挑挑揀揀地吃東西。
跳了沒多久，露娜發現史蒂夫露出了疲意，她體貼地道：“我有點餓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兩人取了點吃的走到巴基正大快朵頤的桌邊坐下。露娜笑着抱怨：“剛剛史蒂夫把最後一只蝦給拿走了。”
史蒂夫也笑了，他無奈地說：“那給你咯。”
露娜假裝露出嫌棄的表情，兩人正鬧着的時候，巴基把一個盤子推倒露娜手邊，裏面有三四只剝好的蝦，三四只沒有剝過的。
露娜的動作頓了一下，巴基狀似無所謂地說：“剛剛拿多了，這盤給你吧。”
露娜深深吐出一口氣，巴基就是這樣的人，如果他想對誰好，也是那種絕對找不出理由拒絕的關心。
可以說是情場老手的熟練，也可以說是真心為女孩考慮的紳士。
三人正吃着飯，一個穿着黑色小裙子的女孩扭扭捏捏地走到他們旁邊，對巴基說：“你打算跳舞嗎？”
巴基緩緩向後仰，靠在椅背上，語氣溫柔地說：“對不起，我帶了女伴過來。”
露娜叼着一只蝦茫然地擡起頭，絲毫沒有身為話題女主角的自覺。
女孩臉色一變，顯然沒想到看上去風流的巴基竟會拒絕自己，她瞪了露娜一眼轉身氣呼呼地走了。
史蒂夫沖巴基挑了挑眉，巴基重新坐直，喝了一口雞尾酒：“我不喜歡太主動的女孩子。”
史蒂夫咕哝了一句：“誰主動有什麽要緊。”
三人吃完之後聊了一會天，巴基出人意料地站起來，一手負于身後，一手伸出，紳士地彎腰：“美麗的小姐，請問我有幸和你一起共舞嗎？”
他唇角翹起，眼睛裏閃爍着明亮的光芒，少年的朝氣和深情奇妙地融于他的氣質裏，被那樣一雙眼睛盯着，會讓人忍不住感覺自己是被深愛着的。
露娜站起來展裙施禮：“當然。”
巴基的舞技自然不是史蒂夫可以比的，兩人幾乎沒有磨合就成為了舞池裏最閃耀的一對。史蒂夫坐在桌邊看着他們倆，眼裏有了一絲了然。
巴基低聲說：“我之前說你适合藍色說的太早了，你還是更适合紅色一點。”
兩人貼的很近，巴基說話時的氣流弄得她有點癢，她下意識地側了側頭，道：“我之前穿黑色比較多，就像那種。”
她擡了擡下巴示意了一下剛剛過來邀請巴基的女孩，巴基壓着聲音笑了笑。
露娜看着那個頻頻看向他們倆的女孩，突然想起來一句話，下意識脫口而出：“大部分人長得真是醜啊。”
說完她就後悔了，背後議論別人的長相實在不是她的本意，不料巴基接着說：“可惜他們也不知道該待人随和一點，也好補救一下。”
露娜有點驚訝地擡頭看着巴基，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巴基笑着問她：“怎麽，我看上去不像是會看毛姆的人嗎？”
露娜壓下自己異常的反應，道：“你看上去像是會給女孩講童話故事的人。”
巴基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脫口而出：“我可不可以将你比作一個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