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此川
說是青樓,其實是青樓的隔壁。
我既然專司人間男男情(口口)事,這世道又多有不公,不少處境艱難的男子便會去我廟中拜一拜,求個有緣人與自己長相厮守。有這種念頭的,還是以青樓爺館子裏的居多,所以我的廟多建在歡館附近。
我帶着兔子去那兒看了看。就當閑逛。
這趟下凡,我們托的是判官的關系,判官點着生死簿,告訴我們:“謝樨穩重,我不擔心。小白兔我知道你想下去玩,可別急着附了身,一定要等到那凡人壽命已盡的時候,方可元神入軀殼。”
算算日子,我們附身的時間明天才到,現在我和玉兔閑着也是閑着,便像這樣到處走走。
他拽着我去買了糖葫蘆糖畫糖人,蹲在兔兒爺廟們口邊吃便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仰臉問我:“謝樨,凡人中,喜歡男人是很奇怪的一件事麽?為何這麽多人愁眉不展,要來你的廟燒香呢?”
我道:“上仙,凡人分三六九等,但凡伺候男人的男人,都要歸于不入流的那一類。受不起別人的喜歡,也要遭自己家人的白眼。”
兔子啃着糖葫蘆,拉了拉我的袖子,要我和他坐在一塊兒。我和他都未隐去身形,兩個大男人并排坐在兔兒爺廟前,是一件十分惹眼的事情。
我道:“上仙……”
玉兔瞅了瞅我:“嗳,不要害怕。臉皮這種東西,凡人看重也就罷了,你已經是個神仙了,在乎那虛無的玩意幹什麽?吃糖葫蘆不,分給你一串。”
我默默地接過他遞來的糖葫蘆。
其實我不是覺得同他大白天的坐在這裏丢臉,我是覺得有些惆悵。論到感情,我前世是個十分失敗的人,那些人找我來求,能求得幾分福澤與庇護呢?
我還沒惆悵完,玉兔已經幹淨利落地啃完了糖葫蘆糖畫糖人,我怕他吃齁着,化了些摻了葛根葉的山泉水給他喝。他嘗了幾口道:“苦的,但是好香。”又把葛根葉挑出來,咔擦咔擦地啃了。
我:“……”
他又興奮地四處逛了一圈,最後視線落到香臺前的一個人身上:“謝樨謝樨你看,那個人長得真好看。”
我順着他的視線一看,愣了愣。
那人穿着深青色的長袍,也不似來這裏的暗娼、小倌兒之流戴着面紗或面具。幹幹淨淨的一張臉。長發烏黑,眸光如水,按文人說法,那一雙修長白淨的手只适合拿筆,拿着銀盞倒酒,拿月白色的象牙筷,将紅櫻桃送進口中。
張此川。
他比以往更消瘦了,我費了些時間才認出他來。
我道:“嗯,是很好看。”站起身來,準備帶着玉兔往回走。玉兔卻不肯走,好像跪着的那人很吸引他似的,像個傻瓜一樣定定地往那兒看。
普遍來說,如果一個人的後腦勺被人盯久了,那人必然會有所反應。張此川感受到了玉兔花癡樣的視線,冷不丁地一回頭,瞧見了站在門口的他。
玉兔眨巴着大眼睛,對他道:“你好。”
張此川從跪着的蒲團上起來,輕輕拍了拍袍子的下擺,對着玉兔一颔首,眼裏帶着淡淡的笑意。
玉兔見他對着自己笑了,興奮地想過來拉我的袖子,沒料到我已經隐了身,退到了一邊。他抓了個空,茫然地環顧了一圈四周。
“謝樨?”他滿腹狐疑地喊了一句,半天後才想起念個觀仙咒,找到了在角落裏的我。
“你跑那裏幹嘛?我跟你說,剛剛那個很好看的凡人對我笑了——”玉兔把我揪出來,瞧了我一眼,又回頭去找人。
張此川已經走了。我向門外看了一眼,又向門內那個松軟的蒲團上看了一眼,神思飄忽。玉兔見我不說話,怒了,一爪子拍在我臂膀上:“你元神出竅了?”
我道:“那人是張此川。”
玉兔聽了這話,當即停下了在我袖子上扒拉的動作,目光裏也帶上了些同情:“哦,那什麽……我不是故意的。凡人是不是常說,失戀皇帝大來着?你不要難過了,我現在看你就是玉皇大帝。”
他見我不說話,把語氣放得更軟了些:“嗯哼?謝樨,你說說話。”
我揉了揉太陽xue:“上仙莫多想。”
“我懂的嘛。”玉兔見我開口了,一雙眼亮晶晶的,“他真的很好看!你同他在一起不虧的,你——”
我捂住他的嘴,拖着他往外走,順手将張此川發的那枚簽詞拿了過來。
既然是我兔兒爺的廟,他們許的什麽願望我該有權知道。我和玉兔暗搓搓地把張此川挂的牌子視奸了一通:他抽到的是末吉,牌子背面寫了幾個字——望諸事順遂。
很平常的願望。和寺廟、道觀中的普通香客的願望差不多,但他為什麽要來我這裏呢?
他不該不知道,這廟裏奉的是我的名字。我看他氣色,似乎近段日子過得并不好。
玉兔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但他的思路和我截然不同:“他肯定還想着你!謝樨,你有戲的,看來咱們的計劃已經成功一大半了!”
我苦笑道:“先回去吧,上仙,此事咱們從長計議。”
兔子在凡間比較聽話,他聽了茶樓說書,啃了糖葫蘆,又見到了我在廟裏的塑像,便乖乖跟我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我的塑像比街上賣的兔兒爺泥塑更難看,那些人将我造成了一個大腹便便、一臉猥瑣笑容的中年男子,也不知那些風華正茂的小青年們對着這樣一張臉,如何拜得下去。
見到我的塑像之後,玉兔平衡了,喜滋滋地跟我回了胡家園林。在路上,他還試圖逛逛青樓、跟一夥兒裝瘸子讨飯的人吵架、幫走失的小孩子找娘親,除了第一樁事被我暴力鎮壓後,其他的我都順着他意願,讓他當了一回凡間傳奇裏的大俠。
玩累了之後,玉兔回家嚷着要沐浴睡覺。我跟他隔一扇屏風,他在那邊拍水花兒玩,我在這邊給他搗花泥。
玉兔是被慣着長大的,這法子是我從月宮中聽來的。嫦娥以前這麽養他——玉兔年幼,還不會化人形的時候,她喂他桂樹上的露水,用花泥給他敷耳朵,請織女為他織了一片小雲床。我家宅荒廢依舊,雖說沒有雲床,花泥還是能搞到。
說實話,下凡一趟,我最怕的還是這位衆星捧月的廣寒小主出岔子。我這人一向現實得很,當人時考慮人事,當神時自然要考慮神格。玉兔的品階比我高了整整一輪,但凡他回去時少根毛,我都能想象嫦娥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還有那一把幽幽的嗓子,會對我進行如何的輪番轟炸。
我給他搗了花泥,他兩手一攤,讓我幫着給他敷臉:“你這處的花兒沒有我家的桂花香,但是也很好聞的。”
我瞧他看那盆帶着葉子碎的花泥的目光有幾分熱切,小心肝顫抖了一下,便嚴厲說道:“不能吃。”
玉兔蠢蠢欲動:“我就吃……一小口。”
我越發地嚴厲了:“你吃一小口,我立刻請蟾蜍和吳剛來把你押回廣寒宮。”這人間的植物,還是少給他吃的好,省得吃出病來。
玉兔縮了縮脖子:“你太兇了。”
待我也草草沐浴過後,四處尋他不見,卻在我自己的床上瞧見了……一團毛茸茸的白家夥,耳朵還在一動一動的。
我遲疑道:“上仙?”
玉兔化了原型,埋在被窩裏甕聲甕氣的:“我喜歡你這個窩,你同我一起睡罷。”
我躊躇半晌,剛想提醒他我是個斷袖,這麽一起睡,傳出去不好聽。他卻像個沒事兒人一樣,一雙小眼睛一眯一眯的,似乎即将撐不住地睡過去。我嘆了口氣,寬了外衣,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給他空出一大半位置,怕晚間壓到他。
結果半夜時,我愣是被一團肥兔子給壓醒了——玉兔睡着睡着爬到了我的胸口處,尾巴對着我的鼻尖,拱在我懷裏睡得香甜。
我沒想到他的兔形這麽重,險些被他壓得背過氣去。這樣喪失了人身自由的狀态持續了幾個時辰,快到天明時,兔子才打個滾翻了下去,把自己摔醒了。
他接着甕聲甕氣地問我:“天明了麽?”
我道:“嗯。”
他又問:“凡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昨日見到了之後,你夢見你的小情人了麽?”
我道:“沒有。”
他再次翻了個身,把毛茸茸的肚皮亮了出來,我聽清他說的什麽了——“嗳,不争氣,做夢都夢不到,謝樨你太不争氣了。”
我忍着在這只蠢兔子的腦門兒上敲一記的想法,眼睜睜地看他又睡了過去。我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的時候,他才真正清醒過來:“謝樨,早上好。”
我道:“上仙,中午了。”
他打了個呵欠:“中午好。謝樨,今天是不是到了我們附身的日子了?”
我道:“再有兩個時辰便到了,我們選的那兩個凡人,死的時辰是差不多的。一起出門罷了。”
他這才變回人身,下床洗漱。到時間後,我和他站在胡家院門口,身體輕飄飄地飛上雲端,各自找着那飛升的魂靈。
他彎起眼睛對我笑:“一會兒再見了。我很快就來監督你。”
我道:“一會兒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