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兔同游
玉兔住進我的太陰殿中後,我的生活再次變得迷幻起來。
玉兔說:“我要跟你一起睡。”
我道:“不行。我家只有一床被子。”
玉兔說:“我很乖的,我可以變兔子。”
說完,他在我眼前“嘭”地一聲變成了一只肥兔子,屁颠屁颠地爬上了我的床,選了個最舒适的角落窩了起來。
他伸出一條小短腿拍了拍旁邊的被褥:“快睡吧,謝樨,熬夜不好,你的黑眼圈都出來了。”
我寬衣上床,脫衣服時,他烏溜溜的一雙小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我道:“你這叫非禮,懂嗎?”
玉兔一動不動,還是盯着我。我躺下去後,伸手将身邊這只兔子攬了過來,按在手裏猛搓一頓,搓得他嗷嗷直叫:“謝樨!謝樨!你非禮我!”
我将他的毛順好,拎着他丢進被窩裏:“上仙,你該有點覺悟的。”
他不吭氣了。
第二天我又是被他壓醒的,這次是人身。玉兔這回得寸進尺,摟住了我的脖子不放,整個人都挂在我身上。我想将他推到一邊去放好,結果他歪歪扭扭地動來動去,最後一臉悲憤地被我弄醒了。
我将他的領子提起來,冷漠地道:“是要老子把你捆起來睡覺,還是去睡地上,你給個準話。”
他絮絮叨叨地說:“謝樨,你太不溫柔了,我雖然是來投奔你的,但是我應該擁有基本的……”
我打斷他的話:“今天先寫三頁悔過書,給我解釋一下,說好的變一晚上兔子呢?”
他眨眨眼睛,無辜地道:“忘了。”
我嘆了口氣。
第二天晚上,我施了個法術将地面弄得暖洋洋的,裹了我最厚實的一件外袍睡在了地上。
玉兔化成兔子趴在床沿上,一臉茫然地看我。
我道:“上仙,今日我十分想睡硬一點的床板,我瞅着地面不錯,你自好生歇息罷。”
他興奮地抖了抖耳朵:“太好了,我也覺得地面不錯!”說罷,我眼瞅着一只肥碩無比的兔子一個縱躍跳進了我懷裏,險些把我撞得嘔出一口老血來。
我緩了緩,然後和藹地坐起身,拍拍他的兔腦袋:“那好,這地方就留給你了。我去睡床了。”
他目瞪口呆。
我再将白天做好的兔子窩搬了出來——這次上天,我順道去了織女那兒,請她也替我織了一床小雲被。這個窩如若不是太小,老子我都想爬進去試一試。
我将兔子抓起來塞進窩中,滿意地拍拍手:“上仙,晚安。”
玉兔咯吱咯吱地,分外委屈地磨着牙。
他這個反應如我所料。我舒舒服服地上了床,翻個身側卧着往他,他睜大眼睛瞧着我。
過了一會兒,他叫我:“謝樨。”
我再和藹地答了聲:“哎。”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老老實實地承認了:“我想跟你一起睡。”
這小祖宗,終于肯說實話了。我觀察了這麽多天,終于得出了這個結論——這家夥根本就是賴上我了。
我道:“不行。”
“為什麽凡間的時候可以,現在就不行了?”
我給他解釋:“因為現在,咱們的流言已經傳了出去。上仙,你再同我一起睡,被判官孟婆他們看到了,你的清譽就毀在我這個斷袖身上了。”
玉兔興奮起來:“哦?還有這個事?謝樨你快跟我講一講,旁人怎麽說的?”
他有些害羞地道:“我,我不大懂這些事情,以前都是聽說的別人的。”
“別人怎麽說不重要。”我道,“重要的是,上仙不覺得自己過于嬌氣了麽?獨自睡個覺的事情,很簡單的,小兔子。”
我的原則一向是能不驕縱就不驕縱,因為應付他人本身就是十分勞心勞力的一件事。近幾日來,我驚覺自己快要被這個家夥磨得沒了脾氣,我認為還是要把這個習慣別過來的好。
玉兔的耳朵有些耷拉:“謝樨,我在月宮裏是一個人睡覺的。”
我表揚他:“不錯,眼下上仙可以繼續一個人睡覺。”
他的耳朵耷拉得更低了:“謝樨……”
我瞧着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感覺太陽xue又在隐隐作痛。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
最後我道:“我困了,睡吧,小兔子。”
我吹滅了燈,借着室內微弱的光亮,看見床下那一團隐白動了動,最後還是乖乖地偎在了雲床上頭,打起了盹兒。
我放了心,本以為這場床位抉擇最終還是以我勝利告終的時候,第二天早晨醒來一看,玉兔又跑到了我床上來,窩在我懷裏,胳膊環着我的肩膀。
這磨人的蠢兔子。
後來我屈服了。其實懷裏抱個人睡覺這種事,我一點經驗也沒有。即便是前世出入歡館,我也從沒留過人在我床上過夜,無福消受美人春睡的這番場景。
當然,面對着玉兔,我很難将他的睡姿往香(口口)豔二字上靠,別人是夢覺溫生榻,他是四仰八叉小王八,我的心境越來越平和了。
玉兔很快融入了忘川一帶的生活。他定點給我家水碗中的那條胖頭魚喂食,拉着我去河邊上薅野草,将收集到的草籽放進他寶貝的袖袋中,說是來年冬天若是被我趕走了,他還可以種一些去地裏自力更生。有天他突發奇想,要跟我去忘川水裏游泳,比賽誰游得快。
我詫異:“你一只陸地上生的兔子,幾時學游泳了?”
他腆着臉讓我誇他:“我是不是很厲害。”
我沒理他。
我此前一直想去忘川中撈一把明月藻——這種植物只生在忘川水中,味道十分鮮美,适宜煮湯喝,便答應了他。
我們約定終點在對面岸邊第一支彼岸花那兒,我游到半途便潛了下去,閉氣仔細找了找我要的東西,慢條斯理地将明月藻打結收入袖子裏,再浮起來的時候,卻瞧見玉兔從對面岸上撲騰了下來,慌慌張張地往我這邊游。
我聽着他連聲喊着我的名字,剛擡起眼睛往這邊看,就見他已經飛快地游到了我這邊,驚慌失措地伸手将我箍住了,我在撲騰起的嘩啦啦的水聲中,隐約聽見他聲音裏帶着哭腔:“謝樨,你不要死。”
我:“……”
我不過是下來薅一把水藻,沒告訴他而已。
我被他死死地拖着,險些嗆了幾口忘川水,費了好半天勁兒才把他按住了往對岸游:“兔子,我不是凡人了,不會死了,還記得嗎?”
玉兔被我丢上岸,渾身濕淋淋的,臉色蒼白,睫毛墜着幾滴小水珠。他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樣,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突然又擡起手開始擦眼睛:“你半天沒浮上來,我以為你淹死了。”
我耐心地告訴他:“我在采水草,回去了給你煮湯喝。”
我嘆了口氣,擰幹了一片衣角給他擦臉,擦着擦着手中越來越濕潤,我将袖子挪開一看,玉兔哭得不聲不響,滿臉淚花子。
我長嘆一聲。
他這愛哭的毛病什麽時候能好。
玉兔這次哭得比以前都狠,直抽氣兒:“我忘了,一定是我過河的時候喝了幾口忘川水,我忘了你已經當了神仙的這件事。我聽說凡人都很脆弱,很容易就死了。”
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一只悲傷的兔子,只能摸了摸他的頭。剛摸完,卻見他扒着我的肩膀撞了過來,把臉深深地埋在了我懷裏。
我拍着他的背,給他順氣,輕輕說道:“我們是神仙,不傷不滅的,小兔子,記住了嗎?”
他“嗯”了一聲。
我看着他還在顫抖的肩膀,看着他像一塊牛皮糖一樣黏在我身上不肯動,想了想後,只能輕輕抱住了他,輕聲問了一個長久以來我想問的問題:“小兔子,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四下寂靜。
“是跟我下凡之後的事情嗎?”
趁他還沒吭聲,我一個接一個地問道:“你回月宮後,是不是還将這個事告訴你的嫦娥姐姐了?”
他還在哭,可是肩膀抖動的頻率已經小了下去,漸漸不動了。我将他被沾濕的頭發別到他耳朵後面,往後挪了挪,讓他擡起頭來看我。
他低垂着眼睛不敢望我。一陣風吹過來,我拈了個神仙訣将它化成暖風,讓我們的衣衫快速蒸幹,發絲細細癢癢地擦過面頰,我見着他的眼睫毛也顫動了一下。他的手還抓着我的手,有一點微微的涼意。
作者有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