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v初始章節)戀愛
玉兔是個擰巴性子, 我早就知道。
這個問題我幾天前就想問了, 我沒告訴他的是, 前幾日我帶他離開廣寒宮之後,玉蟾單獨下來找過我一次。
玉蟾看着是個文弱青年,手裏卻提了把威風凜凜的劍, 大有準備過關斬将的架勢。
“他是這樣的性子,看見了新鮮的便感興趣,他感興趣的事情, 不眠不休也要弄到手玩透徹,我希望你能明白。”玉蟾眯起眼睛道。他們月宮出來的人長得都挺好看的,可玉蟾這個小青年,我怎麽看怎麽不舒服。大約是人越老心眼越小, 越活越回去。
我道:“我不明白。上仙這是什麽說法?”
玉蟾冷笑一聲, 往我身後看了一眼。當時玉兔正在我屋裏興致勃勃地喂魚,大聲唱着自凡間聽來的歌謠,說是他的歌聲可以感動那條呆魚,讓它早日化個能說會蹦的胖頭魚精來。
“在你之前,他沒去過凡間, 沒見過凡人,便是這樣。”玉蟾口文中帶着隐隐的譏诮,“誤把新奇有趣當成動心和喜歡, 這便是他正在做的事。”
我之前是個凡人,帶玉兔去凡間的人也是我。
照他這個說法,我便是那個讓玉兔覺得新奇有趣的物件了。
我明白了, 玉蟾其實是想勸退我。可緋聞傳也傳出去了,人也被嫦娥趕着在我這住下了,我總不能打包退貨。用玉兔的話來講,這叫不負責任,會抛棄一只兔子,遲早也會抛妻棄子。
我差點就用這話去回複了玉蟾,可見我被兔子的語錄荼毒得不輕。
我只道:“我有分寸,會跟他講明的。”
玉蟾頗不信任地看了我一眼。
在神仙中,他和玉兔的年紀都不大,這樣的小青年我前世也見過不少,過來找我,無非是怕什麽東西被人搶了去,不撞南牆不回頭。我在凡間随便摟個小倌兒,也常見到有清貧的書生過來跟我搶人,視我如同虎狼之輩,好似我胡天保是個欺男霸女的悍匪。
我逛窯子一不偷二不搶,常想勸勸那些人,總要自己變得有底氣了,才好去拿回那些自己放不下的東西。不過勸了他們大約也只當我多事。
更何況,到了有底氣的時候,又有多少人還記得在自己潦倒時抛出鴛鴦貼的下民呢?
真感情和逢場作戲我還是分得清。眼見着玉蟾一臉不善地來找我了,我雖然十分不爽快,但也瞧得出他對玉兔挺上心。
我道:“年輕人,你這點時辰都等不得?別說我對小兔子沒那個意思,就是有,他現在也是我的人了,嫦娥認可,衆仙也默認。你自己的心思藏着掖着早不講明,這是其一,眼看着人來了我這裏,這麽沒禮貌地提劍闖過來教訓我,這是其二。”
我盯着玉蟾:“這樣莽撞,讓我怎麽把小兔子放心交給你?”我這麽一說,立刻覺得兔子口頭上的便宜沒被我白占,我在凡間對他“兒子”“兒子”地叫,此刻終于也生出了一些嚴父的光環。
玉蟾一張俊俏的臉唰地白了。
他脫口而出:“那你這樣從凡間來的,還在跟個凡人糾纏不清的人,我也不可能放心把他交給你!”
我平靜地道:“這些誤會,我已經同嫦娥仙子講明了。”
我有點擺架子的意思:丈母娘那兒都過了,還輪得上你說話?
他被我噎得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就在我們說話的空當,我聽見玉兔的歌聲變了調,又換了一首傻裏傻氣的小曲兒唱了起來。玉蟾臉色煞白,一聲不吭地瞪了我一眼,收了劍離開了。
我對我扮的這個惡人角色很滿意。
年輕人有熱情是好事,可我左看右看玉蟾,只覺得他目光有些短淺,暫時還配不上我身後這只會唱歌的兔子。玉兔除了傻了點,性子拗了點,其他地方不得不說,都是頂好的。
而且我思考了一下,他傻點倔點其實也算不得什麽毛病,這樣一看就是挑不出錯來的一個家夥。
當天我沒覺得我的想法有什麽毛病,可是當晚我就做了個夢——
我夢見玉蟾披星戴月而來,長成了一個滿目滄桑的老大叔,真誠地對玉兔道:“兔兒,我做到了,我才是配得上你的那個人,我來接你了。”
玉兔他害羞地說……
我沒來得及聽他在夢裏怎麽說,我被真實的玉兔給壓醒了。
老子我硬生生給驚出了一身冷汗。
我再一想玉兔被發配到我府上來的這一回事,怎麽想都覺得不太對。流言這種東西,聽聽也就罷了,怎麽連廣寒宮中,最了解玉兔的嫦娥和玉蟾都信了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流言的源頭在玉兔本人那裏。
我便問了他那三個問題。
涼風習習,我用法術弄幹了我和他的衣裳,可頭發還是濕淋淋的。玉兔抓着我的肩膀,模樣有些可憐。
他埋着頭,可憐兮兮地道:“是。”
我盡量放輕聲音,問他:“都是嗎?”
他吸吸鼻子:“嗯。”
我動了動,手裏變出一條緞帶,想幫他把濕透的頭發綁起來,可我剛一動,他就牢牢地把我的手抓住了,眼神裏還帶着一絲驚惶:“謝,謝樨,你不要趕我走。”
我道:“嗯,不趕你走。你先起來。”
他被我拉着站了起來,任我給他綁好了頭發,又整好了衣襟。
我對他亮了亮手裏的明月藻:“走吧,今天煮湯喝。”
他臉上的神色陡然亮了起來,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沒有罵我,是不是,算答應我了啊。”
我瞥了他一眼:“回去再說。”
“哦。”他乖順下來,跟在我身後,同我一起踏水往回走。“我明白的,我要給你一點時間。書上都說這種時候,要給對方一點時間的。”
我一臉嚴肅:“不許說話,回去燒火。我再出門找一些香料。”我在他抗議之前補了一句:“不許跟着我。”
他乖乖地點了點頭。
我将這只兔子哄回家後,出門直奔冥府,把判官從他的文書案前提了出來。
我問他:“玉兔喜歡我這事,你們什麽時候知道的?”
判官看了我一眼,慢條斯理地擦着他手指正中沾染上的墨跡,裝模作樣地回想了半天,這才幽幽地回答道:“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兒,小兔子看你時眼睛都放光呢,偏你一個人看不出來。”
我喉頭梗了一下:“多早?”
判官兩眼上翻望着空氣,再幽幽地道:“你……頭一次去月宮的時候罷。”
我感覺自己遭了個晴天霹靂。
我艱難地道:“他那時是只兔子,蹲在月桂樹下頭一動不動的,我連話都沒跟他講過。”
判官收回視線,邊搖頭便嘆息:“這大約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鐘情罷。謝樨,現在窗戶紙捅破了,你可要對小兔子負責。”
旁邊孟婆經過我們兩個,笑眯眯地補了一句:“要負責呀。”
判官夫婦二人都是屬喇叭的,給我把事情經過将得繪聲繪色:玉兔自從回了月宮,整天茶飯不思,自己躲在房間裏玩兩片琉璃瓦,最後叫嫦娥逮住了。
“嫦娥問他怎麽回事,小兔子馬上就全招了——”判官一臉繃不住的笑意,“他說:‘嫦娥姐姐,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三十七天又四個時辰不見謝樨,我很想念他。’”判官學玉兔那冒傻氣的樣子學得十成十的像,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孟婆憐憫地看了我一眼:“老謝是不是高興壞了,怎麽臉都綠了。”
我道:“告辭。”
接着便頭昏腦漲地出了冥府。
坦白來說,被人喜歡上,我很高興,我活了兩輩子都不見得有人喜歡我。可若這個人恰好是玉兔,事情便有些難辦。
玉蟾說的話雖然不好聽,可是十分在理。以我的眼光來看,玉兔的确是個愛湊熱鬧的傻家夥,他跟着我覺得凡間有趣,便能以為那是喜歡。可人間千萬處,他總有看厭的時候。我這個化神的凡人,他也總有摸透底的時候。
我生前算不得一個好人,成了神也無所事事,忘川裏冷清的日子我過慣了,玉兔卻肯定過不慣,我不能讓他在我這顆歪脖樹上吊死。
總有一天他長大了,不喜歡了,就會往前面走,遇到更加好的人。
我整個人都變得詩意了起來,慢慢地走回了家。
玉兔湊上來,一雙眼睛亮亮的:“謝樨,你回來啦。”他說着說着還有些不好意思,單用手給我指了指架在房間正中的那口鍋,吭哧吭哧地道:“那個,鹽,我幫你加了。”
我一聽他放了鹽,立刻知道大事不好,玉兔在凡間時也幫我做過菜,結果一般都慘不忍睹。然而我奔過去看了一眼,卻發現鍋底沒有同我想象的那樣糊了一大層鹽巴粒。
玉兔在我身後委委屈屈地說:“我有進步的,這次肯定剛剛好。”
我嘆了口氣,表揚他:“剛剛好。”
他又彎起眼睛來看我。
我被他那期待的小眼神看得受不住,仗着一張老臉在屋裏進進出出,神态自若。到了晚間,我剛開始鋪床,他就很自覺地寬衣上了床,給我留了一半的床位。
他耳朵有點紅:“給你一點時間,這個時間裏,我們可以培,培養一下感情。”
我長嘆一聲,滅了燈,躺在了床上。剛躺下來,玉兔就滾了滾,滾進了我懷裏。
“兔子。”我道。
“嗯?”
黑暗中,他的尾音裏都帶着歡快,我似乎能瞧見他一臉喜滋滋的笑容。他答了我這一聲後,我又有些猶豫,不怎麽忍心将他這份小小的快樂打破了。
他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麽:“謝樨,你是不是想趕我走了。”他的聲音悶了下去:“你才說好的不會趕我走的。”
我摸摸他的頭,沒想好措辭,便沒有出聲。
他又說:“我已經來投奔你了,你要對我負責的。”
興許是聽我一直不說話,他有點急,想了想沒有辦法,又化成了兔形,往我懷裏拱:“我,我瞞着你,是做得很不對。我不用人身占你便宜了,可是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時間,畢竟嫦娥姐姐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懷裏的人陡然變成了兔子,手感非常差,我怒道:“說正事兒呢,給老子變回來。”
“哦。”
他乖乖地又變了回來。
我道:“小兔子,你跟着我半年時間——就是從現在起,到我們再去凡間調查那個皇帝後回來,這中間的時間。”
他動了一下,我趕緊捂住他的嘴:“聽我說完。小兔子,下凡是我帶着你瞎玩,你來我府上也是我早先沒跟嫦娥解釋清楚,事到如今有我的責任。你如果執意喜歡我,先跟着我半年,半年之後想清楚,再跟我認真談一談這件事情。”
我放開捂住他嘴巴的手。
我自認為這個方案還不錯。半年時間,夠他看清楚了。只看這個被沖昏了頭腦的家夥願不願意。
他動了動,道:“不用想清楚的,我,我喜歡你。”
即便是在黑暗中,我也瞧見他臉紅了。
我再怒道:“态度端正一點,認真思考一下,老子是你随便就能泡的嗎?”
玉兔愣了愣,往我懷裏湊得更近了些:“那,那就,先半年。”
他的發絲擦着我的下巴尖,毛茸茸的,很溫暖。他問我:“那是不是,我們從現在起就算在談戀愛了啊?”
我和藹地道:“你要不猜猜看。”
他沒猜,他歡喜地動來動去,伸出手來緊緊抱着我的肩膀。
我聽見玉兔有些遺憾地嘆了一口氣:“只有半年,不過也夠啦。”心想這兔子還真想玩半年了拍拍屁股走人,實在是太不尊重老子我了,沒忍住伸手掐了他一把。
他小聲呼疼,瞪着我問:“你幹嘛?”
我再和藹地道:“手滑。”
他“哦”了一聲,在我懷裏輕輕地說:“我困了,謝樨。今天我比你先困。”
我道:“上仙,晚安。”
他道:“晚安。”接着我看見他半撐起身來,很快,一個柔軟溫潤的東西在我面頰上輕輕一碰,然後馬上縮了回去。
我仿佛又遭了個霹靂。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躲進了被子裏,不敢探頭出來。我掀他的被子,他牢牢地抓着:“謝樨!我要睡了!”
我摸了摸被他親到的面頰,沒跟他繼續糾纏,連人帶被子抱着睡了。
半年。
黑夜裏,玉兔呼吸均勻,我瞧着眼前的人,靜靜地想。
這可怎麽辦呢。
作者有話要說: (T▽T)二十多章才親一口,我什麽時候才能開個去幼兒園的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