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要過年
那天過後, 陳明禮又去我墳前祭拜了一次, 這次挑的時辰仍是大清早, 把我也帶去了。我和他一個貼身仆人立在外面等他。
他倒是沒強求我跟他一起拜,放了供奉之後便走了。臨走時天上落了些小雨,陳明禮又咳了幾下, 咳得胸腹震震,似乎悶住了,歇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兒來。
老陳頭這段日子身體明顯不好, 回去後,玉兔除了例行給我塞補藥之外,還認真挑了幾味潤肺化痰、清心明目的藥材,煮好了給陳明禮送去。我沒敢告訴玉兔, 他送去的那些熬好的藥全都讓陳明禮給倒了。這老頭對我們依然有所保留, 行走官場多年,他謹慎慣了,忌口頗多。
不過,有關這件事,我問過玉兔:“我調養得差不多了, 也沒有傷,你怎的還在天天給我灌藥喝?”
玉兔有點不好意思,他拿了藥方給我看:附子、枸杞、破骨子等等。
我“嗯?”了一聲, 正準備接着問的時候,突然瞧見藥方最末還有虎鞭、淫羊藿幾味藥材。
我:“……”
我神色複雜地望着我身邊這只兔子。玉兔連連擺手:“謝,謝樨,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說,大概,這些對你——我們的生活有裨益,除了壯……壯陽,它們确實是,調養身體的藥材。”
我不說話,繼續神色複雜地望着他。
他跟我對視了一眼,嗖地一下變了兔子溜了。午後,我在尚書府的後院山坡頭把他逮到了,上上下下猛搓一頓,他被我搓得胡亂動彈,連連告饒,我才停下來,将他放在膝蓋上。
我懶洋洋地道:“今日寫悔過書就不必了,你就口頭檢讨一下罷。”
玉兔梗着脖子道:“我不檢讨。”
我一聽,有些意外。我膝蓋上的這只兔子眨巴了一下眼睛,理直氣壯地控訴我:“我,我就不說洞房了,你答應的每天親我一次,現在欠了好多了。”
我一想,好像有這麽一回事:“乖,先欠着。”
他有點蔫吧:“那,你什麽時候還啊。”他瞅了瞅周圍沒有別的人,準備扳手指給我數天數,結果發現兔爪子是一個團,并不能供他明确地數數,便變回了人身,低頭在草地上給我畫正字:“你看看,欠了一百個了!”
我照着他的腦門兒就是一彈指:“你算術誰教的?”
他盯着我,面不改色:“你教的。”
我瞥了他一眼:“哦。”
我覺得這般同玉兔在外面打情罵俏的有傷風化,便拉着他回了房,我們彼此争論了一番後,抱在一塊兒睡了午覺。
陳明禮的發妻前些年逝世,他過後也未曾續弦,只聽說有個女兒,不知道是否已經出閣了,府上總之是沒見到大小姐這個人。偌大的一個尚書府,同我那府邸有異曲同工之妙,有些冷清。
這般冷清的氛圍中,我和玉兔就成了十分辣眼睛的那一對。連廚房的長工都表示看着很心酸,為了排解寂寞,便拉了柴房和馬房裏的幾個夥計鎮日搓麻将。我偶爾參與幾把,贏來的錢給玉兔買糖葫蘆串和春宮圖冊。時近年關,我們一通攪和,這府邸中漸漸也有了人氣。
陳明禮對我們打麻将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偶爾還會在晚間散步時過來觀戰,眉頭皺得死緊,周身整肅,對着我指點江山:“吃!碰!好,胡了,不錯。”
我:“……老師早。”
老陳頭瞥我一眼,背着手一言不發地揚長而去了。
玉兔不會打麻将,他熱衷的是将刻着索條的竹牌啃一啃,竹牌堅硬耐啃,玲珑漂亮,他特意收藏了一個一筒,和他的大白菜放在一起,時時刻刻帶在身邊。
他道:“謝樨,你看這個像不像月亮?”
我向他建議道:“你可以看看有一張叫九筒的牌,上面有九個月亮。”但玉兔嫌棄那九個月亮加在一起都不如一筒一個大,便拒絕了我的提議。
時當陳明禮去禮部宿值巡檢,我和玉兔成天待在房中,我仍舊抄着我的書。在這期間,陳明禮又往上陳第了一封奏章,舉薦閩人鄭唐及幾位外方官員入翰林,附帶近期考核情況。
我在禮部挂了個不入流的末職,離那些人鬥争的中心還差得遠。按照流程,我須等到明年春闱發榜過後,同新科進士一起視情況進國子監。
宰相給批了,林裕那邊仍然悄無聲息。我聽禮部的人八卦說,這個皇帝似乎是在沉迷修仙,讨得了一個十分有仙緣的道人作指點,寫青詞煉金丹。
“那個誰一死,聖上便沉迷到這其中去了。”有人道。
豫黨的人則道:“張大人定然還在世,只是歸隐罷了,功高震主之理大家都懂,為的仍是聖上安康。”
陳明禮見機再上了幾本折子,将張此川大罵了幾通,言辭犀利,甚而很有幾分血谏的意思。折子送上去後就沒了消息,我估摸着以當朝宰相那樣和稀泥的性子,根本沒敢呈給林裕過目。
我隐約覺得陳明禮未免有些操之過急。但我看着這個老人一天天的越來越疲憊,連帶着身體上各種各樣的小毛病一齊出現,也曉得他在急些什麽。
他還認我這個學生,肯提拔我。但他仍然不打算将我拉進去,不完全信任我。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不願将我拉扯進去,是想萬一他無法功成身退,還有個我記着他做過什麽事,——從他的角度來看,未知的是我是會抓着他的把柄往上爬,還是繼承他的願望,一切仍然以謹慎為上。
他要這樣想,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進度再次停滞,我又去楊柳街找了一回無眉小少年,卻發現無眉也不知所蹤。
玉兔比較能放寬心:“判官他要是放我們鴿子,我便去向玉帝爺爺告狀。”
我道:“你告了判官能有什麽好處?”
他很向往的樣子:“彼岸花我還沒吃過呢。往日找他讨,他都不肯給我吃,可以罰他賠我們幾十朵花。”
這天我帶着兔子散完步,從後園回了房,隐約聽見外頭有人放煙花炸爆竹。我的房間居西側,後窗正對着半條街和一條河,越過層層低矮的房屋,能望見濃厚的白霧慢慢飄散,鳴哨般的聲音過去後綻開幾朵白日焰火,經久不散。從黃昏炸到夜晚,綻落一地彩紙。
我道:“好像快過年了。”
玉兔扒拉着我的袖子:“我們在凡間過嗎?”
室內昏暗,我伸手去點燈,一圈兒暖黃的燈光亮起來,照得玉兔眼光盈盈。
“對,在凡間過,一家人要一同過年。”
玉兔很喜歡我這個“一家人”的叫法,顯得很高興。我坐在燈光中看閑書,玉兔拿了墨筆在沙沙地寫着什麽,片刻後,他疊了一張黃藤紙推到我眼前。
我接過來一看,又是熟悉的兔子頭,後面跟了一句話:給你的情書,你看了嗎?
我放下書本,餘光瞥見玉兔低着頭一動不動,看似很專心地在看一本春宮圖冊。
他上一封信我看了,他不知從哪兒抄了幾句酸詩,拼湊了一下當做情信。十分不專心且不專業,我有點不滿意,一忙起來便忘了回他。
其實比起古人的詩,我更喜歡他平日裏聒噪的那些話:你為什麽不親親我,你認為抱兔子睡比較舒服還是抱人比較舒服,今天晚上你可以帶兔子去禮部嗎?一疊聲地喊我的名字。
另外是以前在書上撕下的他的旁批:謝樨好像很忙,我很想念他。
我也不看他,提筆在紙上慢慢地寫。邊寫着,我邊覺得我用的句子不大對——古人寫天各一方,竟夕起相思時,同賞一方月色。此情此景不太适合我和玉兔,我和他明明坐在一起,只隔了半尺遠。
只隔半尺,我想擡頭瞧一瞧玉兔,但他一直低着頭沒看我,我便也鬼使神差地沒去看他,滿眼都是黃騰紙上的字,墨跡慢慢地在溫暖的燈火中晾幹,如同将明的天色那樣,将暗沉慢慢地收斂去,雲層還會帶上細小的褶皺。
我寫:天涯共此時。
天涯共此時。
我和玉兔,共此時。
我伸手将那張紙推過去,玉兔拿春宮圖擋着臉,時刻關注着我的動作,急急忙忙地伸手過來拿,我和他的手指碰在了一塊兒。
我感到我的心猛地一跳。
玉兔也像過了一盆涼水一樣,猛地擡起了頭,手裏的書往地上砸了下去。我的手在我想過來之前,已經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指尖,再往前握住,同他十指相扣。
我和他都沒有開口。燭火一跳一跳的,偶爾炸起一團碎火,不多時就消失了。外面的煙花爆竹仍然放着,噼裏啪啦的如同擂鼓,照進窗來,照見兩個人的影子。
年關便是這樣,一切人事都緩了下去。往常的日子一旦被朝堂借去,便久假不歸,陳明禮越來越忙,他攔着我往深裏查,我便越來越閑。
但這個時段,的确沒什麽幺蛾子,連要抄寫的奏章也少了很多。大家都不願在過年前惹上嘴仗,文臣吵起來與市井夫人争議不是一個檔次的,不把人罵死不罷休。
大家更願聽的是喜事,比如天下大赦,聖上不再只上個朝了事,而是重新親政,将往日堆積的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天下也開始傳言,林氏這一輩的孤鸾命終于得破,是好兆頭,當朝天子要大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寫糖的時候都要被拍一臉狗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