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姻緣
林裕後宮的嫔妃寥寥可數, 皇後的位置暫時還空着。前些年有幾個嫔妃有孕, 卻皆出事端。不是小産便是生出來的孩子不足月即夭折, 這件事一直被神神鬼鬼的人诟病。今番陡然穿來天子将要再次大婚的消息,免不了還有人拿這個事嘴碎:“不知道哪家權貴的好女兒家要遭殃,嫁了兇煞皇帝, 往後這輩子大約都要往苦裏去了。”
這天我從禮部出來,天色昏暗,像是要下雨。
風裏飄來旁人的幾句閑話:“聽說新娘子不止一位。只知道其中一份嫁禮送去了一戶平民人家, 聖上微服私訪時遇上的,這種身份定然封不了太高的位分,只能當另一家的陪嫁,一位封後, 另一位封妃呢。”
“那另一戶是誰?”又有人發問。
我停下腳步, 聽那幾人繼續談論,但話題到這裏就終止了。我在腦海裏将京中的權貴人家都過了一遍,有那麽幾家的女兒正值婚齡,但感覺都不太對。林裕這次公布婚訊,事先沒有選秀, 也不存在別人趕着将自己家姑娘送進去的情況。
那會是誰呢?
我隐約覺得這個問題十分重要,到了散衙時間便沒有同往常一樣,直接回尚書府。我出了貢院, 照直走過三拱門,立在入朝衡門前遠遠望了幾眼,但什麽都沒望到。
那立在門前的侍衛問我:“進去麽?拿牌罷。”
我沒有通關令牌, 對他道了聲叨擾,告訴他我只逗留片刻等陳尚書出來。正在此刻,我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不必在這等罷,鄭公子同我來便可。”
我回過頭,許久不見的無眉小少年一臉鎮靜地望着我,手裏抛着一個古舊的腰牌。
那侍衛一見他便讓開了,無眉将腰牌收進荷包,拽着我一同往裏走。
我道:“少俠,偷皇家腰牌是要被抓起來砍頭的。”
無眉白了我一眼:“不是偷的,是那姓林的皇帝給的。”說着,他将腰牌塞進了我手中。我剛要準備詢問他這幾天去哪兒了的時候,就見前面湧來幾個太監,急哄哄地将無眉迎去了一邊。
無眉神色冷峻,先喝令那些人站開些,再回頭對我道:“我只測算了凡人命數,倒是沒想到你過來了。不過也正好。”
我看他這樣子,也覺得有趣:“你幹嘛來了?”
“找媳婦兒。”他說話放肆無禮,但周圍的太監都一動不動,很服帖地聽着他指示。他手指在自己胸前點了點:“幫皇帝找,你若是想看,便早些過去。”
說罷,他讓一個老太監過來引路,又交代了他幾句,随後步履匆匆地離開了。
我看他離去的背影,由那老太監帶着我,心知此刻還是不說話的好。等我走到了地方時,那老太監攔住我不讓接着走了:“您既是無眉道人的朋友,本該列上座。但您來得晚了,那邊不讓進呢。”
我謝過了老太監,讓他将我留在這兒。擡眼看去,我已經曉得這是什麽地方——紫薇臺,國師測星象、為帝王煉丹的地方。
無眉小少年這回又趕在了我和玉兔前頭,我還要等幾個月的春闱,他卻已經打入了皇宮內部,還正中紅心,投得了林裕的喜好。果然技多不壓身,他當初說指望林裕封他當國師的話,竟然不全算是玩笑話。
我瞧見群臣列場,悉數垂手等候在一邊。遠遠能看見星臺處密密麻麻擠着人,漏出一個明黃色的點兒,大約就是林裕了。
我吹散身後這片臺階上的灰,坐了下來,準備好好看戲。戲還未開場,我身後穿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在我這兒停住了。那人走到我身後,雙手伸過來蒙住我的眼睛,粗聲粗氣地道:“私闖皇家禁地,當立罪關入後宮!”
我:“……”
我将那雙白淨的手拉下來,将身後這個人也一并拉下來,讓他同我一起坐着:“闖入皇宮的罪罰是充入後宮?”
玉兔彎起眼睛對我笑:“昨天看來的,講皇帝與一個平民女子的戲本子。”
他的手有些涼,我将他的手揣在懷裏暖着,問道:“你怎麽找過來了?”
玉兔瞧了我一眼,一本正經地道:“丈夫沒有按時回家,當妻子的都是要出去找的。”
我騰出一只手刮他的鼻子,嚴肅道:“不對,該直接沖出街頭罵人,罵哪家狐貍精不知好歹,勾走了自家官郎。”
玉兔楞了一下,聲音有點悶:“……狐貍精?”
我“嗯”了一聲。
他朝我挪近了一些,慢慢靠在我身上,情真意切地道:“我……怕狐貍。狐貍吃兔子。我們兔子看到了都要跑的。”
我憋了一下,終于忍不住問了:“誰給你灌輸的這麽多做兔經驗,又是出洞又是躲狐貍的,旁人不知道,還以為你在月宮過得很凄慘。”
玉兔嘆息了一聲:“是啊,做兔很不容易,我們兔子經常都是很凄慘的。”他的嘆息聲軟軟的,輕緩地從我耳邊掃過,我偏頭一看,他眨巴着烏黑的眼睛瞧我:“見到你之前,我都——”
我趕緊捂住他的嘴,警告道:“表白麽,一天三次就夠了,最好不要套用戲本子的臺詞,明白了嗎?”
他點頭表示明白。
另一邊,三聲巨響如同炸雷滾過,群臣整齊地俯首一拜。皇家祭天時先走三聲炮響,一聲敬天,一聲敬地,另一聲喚醒衆鬼神。他們用的是邊營常用的、改造過的火铳,表面焊一層黃銅,便看不出它來自何處,只當是與蒼天對話的神器。
無眉從祭臺正中走出,已然換了一身官居玄衣,赤黑色無文,一身傲氣。林裕也披了一件類似的袍子,從皇辇旁站起身。
我同玉兔讨論道:“無眉這孩子氣場很足啊,是個幹大事的。”
玉兔望着少年的身影,有些寂寞地道:“我要向他澄清,我不是兔子精,我也很厲害的。”
我摸摸他的頭:“好,很厲害的。”他方彎起眼睛笑了。
另一邊,林裕有些嘶啞、但格外沉穩有力的聲音響了起來:“敢問國師,朕孤寡多年,皇後之位空缺,該當如何?”
無眉神情如寒冰築成,聲線也異常冷冽:“道合天數,陛下紅鸾星動,今年必有賢後。諸位良臣在列,貧道當為皇帝問天,測定新娘八字,若有相合,國丈當出位接花翎,以示上天恩典。”
臺下一片寂然。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我老覺得無眉走上紫薇臺前,往我這邊看了看。他停下腳步,舉起手中的柱杖,小葉紫檀泛着黑透的光澤。
他沉聲喝道:“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道法無垠,拟我為尊——聽我姓名,五帝司迎!”
我聽得心裏一驚,拉着玉兔道:“你聽到他說的什麽沒有?”
玉兔望着無眉,滿臉茫然:“五帝司迎,這是玉帝爺爺都做不到的事呀。”他茫然了一會兒便放下了,望那邊看了好幾眼,然後偷偷告訴我:“小無眉真好看。”說着,他念了個風決,平地狂風起,吹得人衣襟獵獵作響,紫薇臺上躍起一丈多高的火焰,無眉立在那火焰前,将一封紙函投了進去。
片刻後,他手往火裏一伸一捉,夾出一片完整的紙書。
其實這種把戲,我小時候看過,雖然不記得是什麽時候見到了。那時我不在臺子前,而在作法的人身後,能瞧見澆火油的地方只有外面一圈,紙函是事先寫好的,質地是黃油紙,事先過了一道水,再完完整整地放在正中。只要伸手抽手的速度足夠快,便不會被火燎到,紙張也能完好無損。
但此時,林裕和其他的老大臣們都不知道這事,平地生出大風,在他們看來已經足夠邪門兒,不用說見到一張在火裏安然無恙的小紙片了。
我對玉兔嘆道:“你可真捧場。”
玉兔不說話,抱着我一只胳膊接着看。
無眉将那紙函撈出來後,原封不動地遞給了林裕。林裕先是對他拜了拜,讓人迎着無眉坐去了一邊休息,這才打開了信函。
他念道:“有女姣瑤,動爻雙重陽,八月末餘多,辰時旺夫子。生在高牆,有良家相。”
玉兔道:“謝樨,我聽不懂。”
我安慰他:“沒關系,我也聽不懂。”
我們兩個好似一對傻瓜,等着上面的人公布答案,等了多時沒等到,卻發現底下的人都像是聽懂了,一點反響都沒有。
林裕微笑着問道:“各位愛卿,我的皇後可在你們家中?”
他這話應該有些開玩笑的意思在,可我聽了只覺得汗毛倒豎。過了好一會兒底下都沒有聲音,每個人都一動不動。
我有些疑心無眉這結果給錯了。要測天命姻緣,還偏要定在皇城權貴中,符合條件的能有多少?
無眉卻隐在人群後頭,他身量矮小,坐下來後基本只能讓人瞥見一個發尖。
我們等着,不多時,人群中終于擠擠攢攢地走出了一個人,前面的人自動讓出一條道來,讓他在紫薇臺前、林裕眼皮子底下跪下了。
陳明禮跪在那裏,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中帶着一絲不可查的顫抖:“是臣女。臣……接花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