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子變黑兔子
冷宮內沒什麽人走動, 只有每天三餐時會有人送飯, 且都只送到門口。生活起居, 全部都需要自己動手。我和無眉便沒什麽顧慮地在這兒住下了,挑的都是很偏僻的小房間,積了不少灰塵, 遍地蛛網。
我選的是靠庭院的柴房,随便鋪了棕墊和褥子,進出都方便, 也好随時探聽外面的動靜。
以前的日子像是反了過來,陪玉兔待在宮裏的變成了無眉,出門走動的大多變成了我。
玉兔這幾天學會了自己打水,也學會了疊被子。我們每天早晨用飯時, 他便跑去給我們收整床鋪, 等我下桌離開之後,他才慢吞吞地挪過去吃飯。
無眉基本不吃東西,宮中送來的通常只有一人的分量,我盡量不動筷子,但玉兔一向飯量大, 他每次吃過後,還會偷偷地變兔子去啃些幹草,我後來便不留在這邊吃了, 而是每天出宮買兩個燒餅慢慢啃。
沒什麽熬不過去的。
話是這樣說,我自己卻有些熬不住了,成日與他低頭不見擡頭見的鬧心, 我去了外頭卻覺得空落得很。每天要做的事半個時辰便能做完,剩下的時間全數花在閑逛上。燈節快到了,我身上沒有法術,只拿了個面具擋臉,走在街上掩飾身份,也沒人覺得奇怪。
四年時間,我生前有些聯系的人悉數離世。我一日看完書市,順道往我以前的私塾中走,卻發現從前教我的老先生已經走了,家中只剩一個老夫人。
老夫人接待了我,沒有多熱情,卻也不怠慢,給我倒了茶水,囑咐我随意看。她給我指了指書櫃:“老頭子愛看的書,放這兒被蟲子啃了,也沒什麽人要。公子要是喜歡便挑些走罷。”
我謝過了她,随意找了找,竟然叫我找着了八九歲時的名冊和功課本,還有一本我老早時被沒收的小人書。
不止我一人,先生将學生的這些東西都保存得很周全,我往上再看了看,竟然還發現了一個人的名字。
張此川。
他也在老先生這兒念過書?
我記得他是開封人,自小跟着母親學養,除了進京趕考、求問文林巨擘時,應當沒什麽機會與老先生接觸。我再看了看,發現他給老先生的一次文章評述後加了日期,确實是他進京的那年。
那時他多大?十六?十七?
張此川比林裕年長兩歲,我又比張此川大一些,那時候早就沒在私塾中念書了,雖說我中間回來探視過幾次,但他的考生身份又與此處的學生不同,不必成日來上課,只是個仰仗與求問的姿态,應當沒什麽機會認得我。又或者在那時候認得了,後來在一起時卻沒有告訴我。
我将自己的課業本與小人書收好,把其他的都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臨走時帶走了先生家的一副挂畫,告訴老夫人,用上門時帶的銀兩和糕點抵了。
老夫人送我到門口,突然問我道:“胡懷風,公子是叫這個名麽?”
我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地反應了過來,道:“是我,您記得我麽?”
二老關了私塾後,隐居避世,多半沒聽說過我已經死了的這件事。
她笑了,冬日的陽光裏,她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很生動慈祥:“學堂的人我都不認識,倒是還記得你。你有四年沒過來了罷?我家老頭子走之前還念叨,這麽多年了,學堂也多久沒做了,只有你和另一個張姓的學生還常來探望。”
我再愣了愣,注意到她話裏提到的人,不動聲色地道:“學生近年來去了外地,不常回來,沒能見得老師最後一面。您說的另一個人是張此川罷?說起來,我與張兄也是同窗,曾托他替我轉達看望,也不知您二老是否有印象。”
老夫人點頭再笑道:“記得的,上次老頭子問起,那個小張說你結親了,原來是搬去了外地麽?”
聽這話,我便知道我賭對了。
張此川的的确确曾背着我單獨來看望二老,并在二老面前提及我,看樣子,似乎還是我們交情不淺的說法。
我還沒說話時,老人便照着話頭接着絮叨了下去。按照慣例,女子出家随住夫家,我死後的那段時間,張此川用借口替我搪塞了,老人便以為我是去了外地入贅:“當贅婿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娘子賢惠便可,你們都還年輕,時間還長,好好過便罷了。”
我耐心等她說完,再問道:“那最近幾日,他可曾過來?我剛回京城,還未曾與他聯系。”
老人又對我笑了笑:“前日曾來。”
我嘆了一口氣,道了聲:“知道了。多謝您。”
她往我手中塞了幾個硬邦邦的核桃,一直送我到了街上,這才揣着手顫顫巍巍地走了回去。
我掂着手中的幹果,慢慢想着這回事。
張此川前日曾來。
這麽說他已經離開了那處破山頭,應該已經在京城某處安頓好了。如今滿城通緝他,我相信以他的能力,藏身沒有問題,但此時此刻,留在京城卻顯然不是一個最佳的選擇。
他一定還想做什麽事。
至此,我已差不多将收集來的情報拼合好,一切事端,悉數指向一個确定的終點,在蟄伏中亟待終日。
是正月十五,天子登臨城牆,與萬民同賀的日子。
那一天,皇城四十宮門洞開,內外廷中不設防,按歷來的老規矩,帝側身邊只有皇後一人,攜手為城下的百姓送上祝福。如今皇後禁足冷宮,算來算去,這差事落到祉嫔身上的可能性最大。
也是我試探張此川,讓他在胡家宅院中桂樹下等我的日子。
我扣上面具,拿着腰牌,一路暢通無阻地回了宮。
玉兔正在院子裏拔草,準備曬幹了明天吃。他一見我,急忙站了起來,飛快地給我讓了道。
我向他舉了舉我手裏的東西,喚了聲:“過來。”
他不敢動,手足無措的樣子。我也陡然意識到這個狀态不大對,便将那包杏仁佛手和合意餅扔去了裏面的桌上,不再管他,自顧自回了房休息。
沒過一會兒,我聽見無眉在那邊很嫌棄地道:“我不吃這個,大兔子,我聞見甜的東西就想吐,你趕緊解決了,否則我就替天行道。”
玉兔弱聲弱氣地關懷他:“小無眉,為什麽會想吐?我聽說凡間女子害喜會想吐,你要不要——”
随後是無眉惱羞成怒的一聲:“不是!你不要說話!”
院子裏清淨了。
我在我自己的小房間裏,拿帶回來的書本拍死了幾只蟑螂,再趕走了幾只肥碩的老鼠。
這幾天我與玉兔事事錯開,彼此也未說過一句話。這夜我等他們二人都沐浴過後,摸黑打了涼水洗漱了,點了蠟燭開始看書。
我年幼時看的小人書頗有意思,不少頁面中,塗畫的字跡比正文還要多,我逐條讀下來,也找到了些有趣的東西。
“隔壁小玉長得分外好看,可大家都排擠他,說他娘娘腔,我不太懂這話的意思。明日找爹多讨些零錢,或許可以送他一串糖畫。”
原來我少年時便如此有出息,曉得讨人歡心。
我回憶了一下我挑人的眼光,年輕時,的确是喜歡清秀豔絕那一類的,及冠後卻開始欣賞那些明朗大氣的男子,不得不再感嘆一聲時光荏苒。
“我本想要二錢銀子,可爹給了我二兩,我花不開,只能買了整個小攤。小玉随我去了,似乎挺開心。”
原來我還是個敗家子。
雖然我一直都是個敗家子,卻沒想到這麽早便已窺得端倪。
我接着往下看。
“小玉說歡喜我,要同我困覺,我便邀請他到我家中住了一天。他愛亂動踢被子,我便與他分床睡。可第二天他就不理我了,我不知道做錯了什麽。”
我:……
這劇情實在是出乎我意料。是我現在心思龌龊了,原來我年少時如此單純,想一想,竟還可能在暗中耽誤了一個好孩子。
我心情複雜地放下書,見燈影暗了,正準備去挑一挑燈花兒時,卻看見被褥邊有一道小影子嗖地一下閃過了。我剛剛才處死了幾只蟑螂,并毆打了幾只老鼠,此刻想也沒想,下意識地便将手中的書丢了過去,往那團影子上狠狠一砸。
然後我瞧見那坨東西不動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過去看時,卻發現那不是什麽老鼠。攤開的書本正中目标,目标在其下抖抖索索的。
我将書拿起來,瞧見了這坨東西——是一只兔子,活的,很肥。
不僅很肥,還是一只黑色的兔子,似乎換個顏色就能當我不認識一樣。
我:“……”
它應當被我砸得很痛,抖了半天後,四條小短腿兒攤開趴下了,一只耳朵也歪到了一邊。
我蹲着瞧了它半晌,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出門在庭院裏仔細找了些止血的小薊草,拿回來搗碎了給它的耳朵敷上,并将它的耳朵捋正了。
敷好後,我拿衣袖擦了擦手,淡淡道:“從哪來的回哪回去。若不是想同之前那些老鼠一樣被我打回洞,就提早乖一點,滾回你的兔子洞。”
兔子堅貞不屈地蹲在那裏,仰起毛絨絨的小腦袋同我對視,一雙小眼睛被燈火映得微亮。
我見他不聽,便舉起手中的書往下一扇,作勢又要打。這只肥兔子吓得原地蹦跶了一下,又抖了一會兒,可還是趴在原地不動了。
我問他:“小兔子,是不是聽不懂我說話?”
為了扮演得更像一只路過的野生兔子,玉兔不假思索,趕緊點了點頭,向我表示他确實聽不懂我說話。
我:“……”
我将書丢回桌上,掀被子鑽了進去,順道滅了燈。
黑暗中,我道:“上仙,我這處風大,也沒有別的地方給你住。”
沒有人應聲。
我接着道:“你冷了困了我都不會再管。上仙,沒有必要再這樣了。”
他還是不應聲。
我用餘光瞥了瞥桌角邊那坨黑影,翻了個身,閉眼睡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兔子小爪子走在地面上嗒嗒的響聲,随後陷進被褥裏,消失了。
一團還帶着外面冷氣的、毛茸茸的家夥貼到了我的背上。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錘了一記。我勉力支撐着聲音不崩破,最後道了一句:“我真的不要你了,你走罷。”
他還是不動。
我再道:“你這樣貼着我,我半夜翻個身就能把你壓死,上仙,你是特意來找我麻煩的麽?”
這回有聲音了。他動了動,理我遠了些,卻又爬上了枕頭,靠在我的肩窩處。
枕頭上沒有被子,他起初打了會兒抖。我被他抖得睡不着,便起身将他抓起來,扔在了被窩裏。
我道:“你他娘的說話,別又賴上老子。”
黑兔子一動不動。
我覺得有些崩潰,看着它時也疑心自己魔怔了。它這樣不說話不動,大約真是哪路跑進來的野兔罷?
它還是黑色的,确實和玉兔不一樣。
但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很快,我就不再恍惚。借着月色,我瞧見這只兔子的眼角慢慢滲出一些水滴來。
他慢吞吞地出聲了:“謝樨。”
我怒氣上來,揪住他的後頸就要把他往外頭丢,他卻眼疾手快地化了人形,将我死死抱着不動了。
他邊哭便道:“謝樨,你不要生氣了,我錯了。”
他有什麽錯?
他為天庭辦事,本就不該告訴我。是我小肚雞腸,是我心思封閉,是我冷情不堪。
是我不該招惹他。
玉兔死死地揪着我的衣襟,幾乎哭得聲嘶力竭,不停地倒着氣,一字一哽咽。我抱着他,聽他後面已經講不出什麽,只是反反複複地喊着我的名字,忽而也覺得眼眶酸澀。
“你說你不會趕我走的,謝樨。”
“我想跟你長長久久,你問過我的,長長久久。”
他的眼淚落在我的脖頸上,滾燙的。我想把他從我身上剝下來,結果沒剝動,他仍然死命埋在我身上哭。
這只兔子也是真能哭。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等他哭過了時辰,他才兩眼紅紅地擡起頭,頂着鼻音可憐兮兮地問我:“我可不可以不回去。”
“我是一只兔子,很小的,不占地方,你還可以摸摸我。你要是不想看見我,我現在是黑色的,靠着牆睡,你在夜裏也不太能瞧見。”
他吸着鼻子,給我闡述了幾大點必須收留他的理由後,睜大眼睛望我。
我被他望得仍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卻替我做了主張,主動變了兔子爬進被窩裏埋了起來。
我跟着他躺下,看着他把一只耳朵露在被子外面晾着,然後迅速地裝作已經睡熟了,還發出了幾聲呼嚕聲。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他那只受傷的耳朵,兔子耳朵輕微地抖動了一下,似乎是怕癢。
我道:“小兔子。”
兔子耳朵立起來了一些。
我卻遲遲不知道說些什麽。
往後這一整夜,我都沒說出什麽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