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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街

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起得很早, 看了看還團在我被褥上的黑兔子, 想了想,還是将他抱回了他自己的卧房。

他昨天險些哭斷氣,此刻睡得一塌糊塗, 在我懷裏很安穩地卧着。本來我以為他不會醒,可當我用湯婆子焐熱了被窩,再将他放進去的時候, 他突然醒了,睜開了那雙黑豆樣的眼睛。

他道:“謝樨。”

我說:“嗯。”

他聲音裏還帶着些睡意,似乎是清醒了一會兒後,眼神才清透起來。他埋在小枕頭底下很小聲地對我道:“還, 還沒到時間。”

我沒聽明白:“什麽時間?”

他再小聲地道:“對不起, 我不會再胡鬧了。可是謝樨,你如果不要我了,應當把我們約定好的時間過完了,再不要我。我們神仙都是很守約定的。我昨天其實是想找你說這個事。”

我想了起來,我剛開始同他在一塊兒時, 似乎定了個時間,說是要先在一起考量一下,花半年時間适應。後來因為江陵打仗, 往後再推了一年,如今一整年過去,也只剩下半年時光了。

我嘆了口氣, 問他:“還有多久?我不記得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一千年。”

我:“……”

他有些惴惴不安地道:“那,一百年?”

我再嘆了口氣,把他被枕頭壓住的那只受傷的右耳朵輕輕提出來,空置在外頭晾着:“我現在要出門了,這件事等我回來後再說罷。”

他馬上點了點頭:“你,你出去罷,我不耽誤你做事。你大約什麽時候回來啊?”

其實我今天沒什麽要事,只想走出去靜一靜。對着他我沒辦法靜下心來想事。

我要好好想一想這回事。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随便謅了個時間,接着幫他掖好了被子。

他一直望着我。

“你還生氣嗎?”

我道:“你乖一點。睡吧。”

他便乖乖閉上了眼睛。

我出門時,望見頭壓着一大片烏雲,估摸着要下雨,但雨一直沒下下來。街面上的人倒是比平常多,後天便是元宵節,不少做生意的人家已經提前張羅着做好了準備,以賣面具燈籠的為甚,小孩子們也放課了,紛紛出來跑動玩鬧。

我往我家中走的時候,正碰上街上一處人家娶親,在門口放爆竹分紅包,新郎官兒還攔住我,硬給我塞了個紅紙封好的吊錢串子。

“恭賀新禧,吉祥如意!”

我以往沒碰到過這種場面,經旁人指點,原來接了紅包後,還要進去同新郎的在座高朋喝幾杯酒。這家人都很熱情,我同另外幾個得了紅包的幸運客挨個喝了酒後,還被邀請留下來用飯、鬧洞房。

我不大适應這樣的場景,向這家主人告了辭。男主人送我出門,突然詢問我是否婚娶,再笑着道:“是內人讓我轉告,看公子風貌無雙,不知家中是否已有良人,想将小侄女介紹給公子。”

我也笑着推拒了:“某已有家室,謝過夫人好意。”

“啊,有些遺憾,不過今朝相逢也是幸事,敢問公子姓名?”新郎官問我。

我想了一下,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怎麽回答。

這家人就同我住一條街,認得胡天保也聽說過謝樨大名,我說哪個名字都不合适。

我原本的名字應當叫林兆,此字百姓避諱,也不是尋常人能提起的。

最後我道:“明無意。”

明明無意,此刻我覺得這個名字起得實在是好。

那人也笑了笑,拱手客氣了一聲:“好名字。”便送我出去了。

周圍沒什麽人,我回家四處看了看,再在我的房中坐了一會兒,草草清掃了一遍。

我昨晚一夜沒睡着,又喝了許多酒,清掃過後覺得有些疲乏,便合衣在上面躺了一會兒。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外頭天已經黑透,點了燈,只能瞧見庭院裏那顆桂樹,在微弱的月光下輕輕晃動着枝杈,樹葉簌簌,滿院風動。

我便覺得十分孤寂。

我老覺得那顆桂樹下應當蹲着一只白兔,但我走出去看,卻發現沒有。

家中實在靜得怕人,我想起如今是年關,外面應當還熱鬧着,就披了一件外氅,去了最熱鬧的長安街。前世被我熟悉的紙醉金迷再度入眼,我隔着半條街與燈火和行人對望,欣賞了一下各式各樣的歡好笑顏,再去茶館聽了會兒書。

這回我沒聽見什麽傳奇小傳,茶樓裏談論着過幾天的元宵節,說是當天要一改從前的慣例,将主城門也打開,禦林軍将散到城外維持道旁的安穩,帝會乘坐九龍金辇親臨城下,與萬民同賀,賜福新春。

說書人便順着在場人的話頭,将先帝的豐功偉業說了一遍,再講到皇族一脈,提了林裕和祉嫔。這一提,說來說去,又不得不談及先帝唯一的皇後。說道前皇後放到民間也當是一位奇女子,在深宮之中尚且有俠女風範,設君子齋,能論天下事,只可惜這等才華如若不收斂,注定遭人妒忌,最後仍是紅顏薄命的下場,實在令人扼腕嘆息。

我道:“其實不是收不收斂的問題,女子但凡表現出些才能,便要被人以‘無才是女德’之名加以打壓,先帝當時說是生病,不過也是個防着自己發妻的守財奴而已。”

我的話招來了一些異議與謾罵。先帝一生為國為民,其實挑不出什麽錯處,怎麽看都是一代明君,我這個帽子扣得很重了。

我不喜歡老皇帝。

我不喜歡他,因為他沒能救下我的母親。

今日的我有些幼稚,我自己感覺到了,有些像是小時候耍着性子鬧脾氣。不過為什麽鬧脾氣,我目前還沒有想明白。

我吃了幾顆花生米。這點兒時間中,衆人也忘了剛剛的争論,再度被說書先生敲的那一下撫尺給吸引了過去。我跟着聽了一會兒,發覺後面的都是我看過的故事後,便下了樓。

下樓後,白天未落下來的雨已經開始下了,我順手找客堂掌櫃買了把舊傘,撐傘出去,發覺街上的人不減反增,傘面碰來碰去,帶出些細小的水花兒,在熱熱鬧鬧的人群中消弭不見。我身旁盡是拖家帶口出來玩的人,小孩子在滿眼衣衫角兒下跑竄,叫喚着:“爹爹!那個給我!”另有攜手的情人,共一把傘,低聲說着話,手上串着紅繩。不會再有比這更加熱鬧喜慶的時候了。

但我仍覺得孤寂。

雨越下越大,人流稍減。我随着人群慢慢往前攢動,突然感到身後有人拍我:“這位公子,勞駕回回頭。”

我回了頭,映入眼中的是個陌生人的臉。

那人仔細看了看我,高興地一拍腿:“是了,找到了!”

他再湊近了對我道:“這位公子,有人找您。”

我愣了愣:“誰找我?”

那人嘿嘿一笑,有些神似以前我府邸中的王二:“這位老爺,我是個剛剛茶館裏跑堂的,您相好的找到我們那兒去了,是吵了罷?您前腳剛走,人家後腳就來了,剛好錯開,急得跟什麽似的呢。”

我抓住他問道:“誰?在哪兒?他人呢?”

“老爺,別急,您別急。”他順了口氣,往後指了指,我當即放開他,往那個方向看過去。

還能是誰?

人群侪侪,我一眼便将玉兔挑了出來。

他沒打傘,渾身濕淋淋的,有些惶惶然地往我們這邊看着,慢慢喘着氣,像是跑過來的一般。見我望過來,他怔了一下,便立在原地不動了。

我身邊的人給我念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什麽事情好商量嘛,大過年的,人走了怎麽辦?年節還是圖一個團團圓圓。”

我看見玉兔張了張口,口型是“謝樨”。

他不動了,我被人流推着往後退,眼看着和他間隔的距離越來越遠。

我幾乎是吼着道了聲:“過來!”玉兔沒聽見,他還是那副惶惶然的表情,有些茫然,還有些怯怯的看着我。

然後我便望見他擡手擦了擦眼睛,像發覺自己做錯了什麽事一般,背過身往回走了,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人走了怎麽辦?

這麽蠢的兔子我第一回見,這麽主動的兔子我第一回見。別人常說傻瓜才用熱臉貼冷屁股,碰了一鼻子灰還不放棄,那就是缺心眼兒,少根筋。

這個傻瓜走了怎麽辦?

我奮力分開人流往他那邊追過去,不停跟身邊人道着“勞駕,讓一讓”,後來覺得傘磕來碰去的十分礙事,索性将它随手丢了。

喜歡便喜歡了罷。

第一次這麽喜歡,我認了。我既已不傷不滅,往後的時間還那麽長,夠我傷心幾回呢?

左右都是一把刀,橫在眼前的最多也只灰飛煙滅。

算不得什麽大事。

我終于趕上了他,将他扯回來,死死地按在懷裏。

他渾身都是濕的,眼睛也濕漉漉的,我緊緊抱着他,吻過他的睫毛和嘴唇,在熱得發燙的呼吸中叫他:“小兔子。”

他全身都在發抖,緊緊攬着我的肩膀,擡起眼睛看我。

我低聲道:“……長長久久,給我記好了,你化成了灰都要同我一處,月亮變成了九個你都要同我一處。”

他不停地抹着眼淚,斷斷續續地跟我念:“我……化成了灰都要同你一處,月亮變成了九個,也要……同你一處。”

我望着他的眼睛,再吻了下去。深冬的雨水冰涼,被我們兩人捂熱了,再人心底絲絲蒸發,滲得十分緊實。

我俯身在他耳邊道:“我們回家。”

我們兩個在雨中淋得如同落湯雞一般,摟摟抱抱地回了我家的宅院,我一路半抱着他将他推進房中,打了水一同洗澡,他抖得法術險些都使錯了,第一遍将水凍成了冰塊兒,第二遍才讓水熱了起來。

我道:“家中太久沒有打理,只有床榻湊合着能用。”

玉兔一點也不介意,他将床簾床被變成了一水兒的大紅紋金,龍鳳褥,喜字簾,三頭紅燭盞。我們幾乎是急匆匆地将身體泡熱了,一并爬上了床。

沒有合卺酒,沒有紅蓋頭。我們直接略過了這些步驟。

玉兔抱着我,望着我,用手指碰了碰我的眼角:“你不要難過。”

我有些詫異:“我不難過,小兔子。”

他眨了眨眼睛,不說話了,轉而讓我親他。

我和他親來親去的鬧了好久,兩個人暈暈乎乎的,衣裳也不知什麽時候丢去了地下。我把他壓下去,俯視着他,摸摸他的臉:“忍着點兒,不舒服便說。”

他紅着臉點了頭,很乖巧的樣子。

我們身上都還帶着點水珠,床褥微潤。早就不是金秋季節,我卻聞見了隐隐的桂花香,透過深紅的晃動的床帳飄過來,沁人心脾。

不知過了多久後,他哼哼了幾聲,随後一直很傻地望着我笑。

我捏他:“笑什麽。”

他搖搖頭,然後又用那樣傻裏傻氣的眼神望着我,伸出光裸的胳膊抱我:“再,再來。謝樨,我沒有不舒服的。”

我幫他擦去額頭的汗珠,将他的頭發撥開些,輕輕地道:“好。今晚不睡了罷?”

他眼睛亮晶晶的,又厚着臉皮“嗯”了一聲,十分歡喜。

我也十分歡喜。

我暗暗地盼望着這一夜長些,再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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