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正月十五

離元宵還有六七天的時候, 青岩觀在豫黨另一個掌事着的主持下, 正式落成。

判官還待在河南, 離我們十萬八千裏,只昭告了衆人:當天必然有神跡降臨,許多人便一直滞留在觀內外, 始終不肯離開。

我帶着玉兔,在夜裏過去了。

林裕煉丹修仙,給自己搞了個法號, 就叫青岩,這道觀拍盡了他的馬屁,因以得了這個名字。他們建造的地方在半山中,我和玉兔頗費了些力氣才爬上去, 入眼就望見了一座巍峨山門, 上面镌刻着遒勁墨筆,上書“天生神仙”四個大字,十分搶眼。

排場是夠了,這裏一重雷神殿,二重三清殿, 第三重是天門,據說是最接近仙界的地方。為了顯示這片地方是多麽的高雅而不落凡塵,有人花大價錢請人移栽, 在此種下了一片冬竹林,雪天中十分有意趣。

我想起以前走過的那片紫竹林,低聲告訴玉兔:“京中還有一片竹林, 說是也有神靈庇佑,情人走過了可以一生一世不分離。”

玉兔比較敏銳:“咦,你和那個,那個誰去過嗎?”

我笑着刮他的鼻子,一本正經地道:“忘了。”

他很滿意我的這個回答,牽着我的手,要同我走一遍這裏的竹林:“那我們在這個地方走一遍罷,讓這裏有兩個兔兒神保佑的地方,保證有情人好多世都不分離。”

我便攬着他,閑庭信步慢慢地走過去。這地方大,竹林也夠寬敞空闊,我和他走着走着便失去了個确定的方向,只曉得往前走,一直走到天上飄雪。

玉兔伸出舌尖,舔了一口雪花兒,然後打了個抖,馬上縮進我懷裏。

“一會兒多冷啊。”他道。

我也說:“是啊,所以你要快去快回。”

走走停停,越走越慢,越走越黏糊。我曉得這兔子此時好玩的心思已經不在自己的任務上了。

被我指出這一點後,他有些洩氣:“謝樨,都是你,你勾引我,我都不想去了。”

我盯着他道:“那你想幹嘛?”

他跳上來環住我的脖子,又要往我身上爬。他暖呼呼的呼吸噴在我耳邊,我聽見他軟軟的聲音對我道:“煮兔子好不好?”

我也在他耳邊問:“現在嗎?”

他埋在我肩頭,“嗯”了一聲。我便将他抱起來,脫了外衣放在雪中,将他抱了過去。

他伸手搓着我的胳膊和後背,不停地給我哈熱氣:“很冷的,謝樨。”

我倒是覺得不冷。我和玉兔挑了夜裏來,附近是真沒有人,仿佛确實在深山老林中,除了清風和月,無人打擾。這樣的場景又與上回不同,上回是熱烈的、溫暖的,這次是美麗的、柔和的。

一通折騰後,我看了看月亮的位置,估摸着還有半個時辰就到黎明。我再将他抱起來,跟他咬耳朵:“怎麽樣?還能站得起來麽?”

玉兔紅着臉嚷道:“可,可以的。”他十分堅定地拒絕了我的攙扶,可走了幾步之後,又停下了。

他哭喪着臉:“謝,謝樨。我走不動了,好累。”

我便在他面前蹲下,将他背了起來。其實他若是變兔子被我抱着,我會輕松許多,但此時,我們兩人都不願多說些其他的話。

他有點磨叽地道:“謝樨,我問你一個問題。”

我道:“嗯,你問吧。”

“我這樣……嗯,你會不會嫌棄我啊?”他垂頭喪氣的,“那個說書的人說兔性淫|亂,我也一直以為我是一只正經的兔子。可是你一直勾引我,我就不太能把持住。”

我險些笑出聲,背着他往前走,說道:“不嫌棄的。只是我幾時勾引你了?”

他很肯定地道:“你每時每刻都在勾引我,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

我:“……”

這樣毫無意義的對話又持續了一段時間。我們總算走出了竹林,來到了祖師殿。祖師殿飛檐雕龍,正中高插着一幅寶劍,象征着法力無邊;十五條龍,二十只鳳凰盤旋在琉璃像旁,我一瞬間恍惚了一下,還以為自己回了皇宮。

我帶着玉兔走了一圈兒,找着了我們要看的東西:

一整塊漢白玉壁畫,上面畫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兔,四周是竹林風景。這東西還未鋪成,只斜靠着一面牆,用紅布遮擋着。我再看了看這上面的題字,發覺題字人十分實誠,這畫就叫“玉兔竄竹林”。

我道:“這是你了,這次的畫兒很好看,開心了嗎?”

玉兔表示他很開心。

我眼望着他扒開紅布,戀戀不舍地将那白玉畫看了又看,将他拖走了:“好了,以後有的是機會看,你的任務要來了。”

不遠處,一個早起的道士挑着兩桶水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潑在地上開始清洗地面,接着來了更多的人,将祖師爺殿上上下下打理了一遍,抗來了水銅般粗細的紅燭,立在大殿前面。

有人吆喝道:“鋪進去,別磕着碰着了。”

我們便見到四個人分別擡起那漢白玉壁畫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殿中搬過去。

我拍拍玉兔的肩膀:“去吧,小兔子。”

若是以凡人眼光來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不可謂不奇:香火臺前,那壁畫剛剛鋪上,像一小片微潤的月光。那栩栩如生的玉兔畫像如同有靈一般,慢慢透出些光彩,沉重的白玉也越來越輕,越來越透明,幾乎讓人抓不住。

事實上,的确抓不住,一方壁畫在他們手裏消失得無影無蹤,竹葉輕輕飄落在地,一只靈巧的白兔立在了香火案前,周身帶着淡淡的銀光,拿一雙清透無邪的眼睛望着他們。

我在心裏暗想着玉兔總算還是沒忘記将自己的顏色換回來時,就聽見寂靜的香火殿中傳來顫抖的一聲:“是……神,神仙……”

玉兔在香火案前立了一會兒,很臭屁地竄了出去,跑前跑後,在祖師爺殿前逗留一會兒後,裏面有人追了出來,他便頭也不回地爬上了天臺,上下爬了幾圈之後,甚而還溜進了井裏。我瞧得出玉兔跑得十分舒爽,等他徹徹底底地撒了一場歡兒之後,穿過長長的竹林道,這才回到了畫中。

此刻,殿前殿後已經跪了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等到玉兔不見了,他們也還一直跪着。

獨我一人站在竹林深處,等了許久之後,方見到雪裏驀地出現了一只全速前進的兔子,風馳電掣地朝我奔過來。

我蹲下身去,準備接住他,他像一團風一樣,靠近我時化了人形,将我結結實實地撲倒在了雪地中。

我笑着,輕輕摸着他的頭發:“好玩嗎?”

他點點頭道:“好玩,可是剛剛一直沒有看見你,我好想你啊。”

我深吸一口氣,将他緊緊抱着,溫聲道:“我也想你。”

雪花兒融化在脖頸間,我們都凍得全身僵硬,下山時手拉着手,幾次險些一并滑倒。

這一天過後,青岩觀中有神仙顯形的傳言傳遍了大街小巷。

第二天,玉兔又去了一次。我囑咐他切不可去得過勤,他答應了,第三次便隔了一天,再換了個時間。

幾番下來,他吸引了許多信徒駐足守望,只盼着能見到一眼神跡。也有人專去竹林中尋找走獸的腳印,但凡發現小一點兒的,都認為自己有幸得到些許神緣。玉兔認為,涪京城中的人,大多都還是和善的,每當他出現時,也沒什麽人膽敢上前捉他。

我卻在竹林中發現過捕獸夾,追查到幾個靠天吃飯的獵戶。這些事我沒有告訴玉兔,只是随後便讓判官禁了這個地方可随意出入的規矩,進出有門禁陣法,還要清理周身武器。

我道:“京中公子哥兒帶的鑲珠小匕首,不管開沒開刃,也都不能放進去。”

判官托信使表達了對我的微詞,認為我不免有些事兒媽。無眉卻沒說什麽,這幾天,他代替玉兔留在宮中扮皇後,毫無怨言,時不時還提點我們幾句,要我們防着人。

幾天過去後,這事也終于算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判官來信除了将我批評了一頓之後,剩下的全是十分誇張的溢美之詞,說我們幫他穩住了白兔教左護法的位置。

我看了信件後,用它給玉兔折了一只紙船,飄過冷宮外的池塘後,還未及岸,便沉了下去喂小魚小蝦。

對我們來說,唯一的變化,大約是祭拜玉兔的人多了起來,街市上販賣兔兒爺玩偶的小攤也多了起來。

玉兔這幾天香火大盛,連帶着法力也長進了不少,在皇宮中不像之前那樣被龍氣壓得喘不過氣而來,他現在也能在皇宮的花園中四處跑竄了,法術的持續時間也長了許多。

我覺得這是好事。

這樣一來一去,時間飛快地過去了,轉眼就要到我們預計的那個日子,正月十五。

元宵節前夜,皇後稱病不出,林氏皇帝攜新妃祉嫔登臨主城門,與萬民同賀。

我和玉兔溜出宮外,站在城下,跟随人流一起看着。我和他一人一個面具,是配對的一雙鴛鴦面具,他的是綠的,我的是紅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長安街圍了綿延而去的人牆,禦林軍死守着長安街的兩側,燒高的燈火巍巍照亮着半邊夜空,照見飛上深空的孔明燈。城牆上頭一襲赭黃色,一樣朱紅色,林裕同趙修玉如同一對璧人,端莊自然地站在那兒,目盡林家的江山與子民。

玉兔問我:“他們一會兒會下來嗎?”

我道:“會的。”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我卻帶着玉兔慢慢地退開人群,擠了出來。我道:“小兔子,你跟着我,我一會兒帶着你慢慢看。”

他變了兔子,順着我的袖子爬了過來,拱來拱去地又窩到了我的衣襟處挂着。我摸了摸他的毛,感到十分溫暖。

“走了。”

我後退幾步,倚靠着身後的牆壁慢慢等待着。兔子很安靜地待在我懷中。

他又問我:“謝樨,你原來會用劍的。”

我掂了掂手裏的長劍,低聲答道:“是啊。”

我原來是會用劍的。雖說我前世是個浪蕩子,學藝不精,什麽都想試,什麽都堅持不了,唯獨不忘記每天在柴房中劈砍幾回,因為這樣能夠鍛煉身體,我不想老是當個病秧子。

很快,天燈點盡,銅錢雨灑盡,漫長的帝臨賦念完後,林裕他們終于從城樓上消失,要開門出城,與萬民同賀了。

所有人都翹首企盼,死死盯着那道沉重得好似一粒灰塵都塞不進去的、固若金湯的城門,我趕着幾步,護着胸前的兔子不讓他被擠到,來到了離城門最近的地方。此時此刻,其他人曉得皇帝要走完這一條長安街,紛紛散了去,追逐着往遠處走,希望可以提早搶一個靠前一點的位置。

我這裏倒是空了起來。

城門緩緩打開。

我計數着時間,耳邊那些呼喊的、歡笑的、驚嘆的聲音統統聽不見了,我竭盡全力捕捉着我想要捕捉的那些聲音:比如車轱辘緩緩移動、在地面上擦出的聲響,比如十分細微的、将刀劍從鞘中抽出半分的聲響。

還有遠方驟然傳來的一聲凄慘的呼喊:“關城門!關城門!護駕!護駕!!”

一切都沸騰了起來,我聽見了無數刀劍劃入人體、破出一挂鮮血的聲響,有人聲嘶力竭地喊道:“關城門——!禦林軍反了!造反了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