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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教主

那聲慘叫并沒有起到什麽作用, 城門已經開了兩人寬的縫隙, 立刻就有一群黑甲兵揮刀沖上, 幾道刀光閃過,死死抵在門後。巍峨深紅的大城門後,想要關門的兵士還未将沉重的橫木挪動一寸, 便俱已做了刀下亡魂。

玉兔在我懷裏不安地掙動着,我将他輕輕按住了。一旁沖過來一個騎馬的禦林軍,我從旁側閃出, 一劍将他挑翻後,上馬向門內沖去,順帶将擠着頭想往裏沖的人挑糖葫蘆串兒一般地挑去了一邊。

門後一片兵荒馬亂,我趕着時間縱馬過去, 望見皇帝周身的暗衛此刻灰頭土臉地拼命砍那挂着橫梁木的粗麻繩, 那繩子上浸了牛油,輕易無法斬斷。正砍着,他們擡頭望見我過來,如臨大敵,有幾個瞪着血紅的眼睛就要沖上來, 我悉數将那些刀光劍影劈開,喝道:“是自己人!用火燒!”

繩子前幾天浸了雪水,一時半會兒燒不起來。我跳下馬, 将之前備好的面具戴上,沒管其他人的動作,盡可能快地拆了馬鞍辔頭, 拿車辇的框繩絞了幾下,做成一個簡易的馬車鈎子,往林裕那邊甩過去。

林裕頭頂着一塊破布,同祉嫔一并慌慌張張往後跑着,并沒有聽見我的話。我不得不提高了聲音:“陛下,乘車走!”

還是祉嫔聽見了,一面哭一面拽着他爬了過來,我将這倆不成器的人推上去後,問林裕道:“會駕馬麽?”

林裕擡起頭來往我,似乎是被吓了一跳,臉上神情已經有些呆滞了。祉嫔卻在我耳旁尖叫道:“臣妾會!這位俠士,求你指條明路!”

我也被她一聲尖叫吓了一跳。一面看着她哭着甩下最外面那層厚重繁瑣的紗衣,撕開布面綁了袖口,一面縱身就爬去了馬背上,身手十分矯健,竟然不輸給任何男子。

皇帝的女人們,果然一個個的都特別有才。

我道:“先回宮。你們皇家人,死也要死在龍椅上。”

林裕一個激靈,擡頭望了望我,眼神清明了幾分。

我說完這句揶揄的話後,沒管他們,往那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然後聽着祉嫔一路尖叫着策馬飛奔走了。剩下那幾個暗衛,走了一半追上,另一半,終于在姍姍來遲的統領将軍的指揮下,勉強堵住了大門。

“誰帶的兵?禦林軍那邊誰在帶頭?”

“回将軍,兵部張晃,河南郡永宣王……”

我仔細聽了好幾遍,這些人都是豫黨骨幹,對方這次出動了大隊人馬。好在趕過來的這個将軍也不是吃素的,即便人手少,也開始了有條不紊的布置工作。

我确認了沒有我熟悉的那個名字後,四下找了一圈兒,牽走了角落裏一只負責搬運重物的騾子。

張此川沒有來。

我那天讓無眉對他說的話,他究竟是否相信,此刻真的在我家宅院中那棵桂樹底下,靜靜等着一個已死的人來嗎?

我暫時還不知曉。

将軍注意到了我:“你是何人?”

我挺起腰板,将懷中的兔子耳朵扯出小小一個尖兒給他看:“我乃白兔教教主,特來救駕。”

玉兔最近人氣很高,名滿京城,将軍看看我手裏的提劍,又看了看不停亂動着還要探出一只小爪子的兔子,估計沒見過着陣仗,神色有些複雜。

我見勢堆出十分的演技,仿着無眉那等仙風道骨的做派道:“事不宜遲,陛下如今有大難,國師又不在身側,我須得立刻趕去陛下身邊。”

另一邊,又有小兵過來報告了我剛剛确實護駕有功的情況,那将軍臉色方好了點,但一定又叫上了兩個士兵,要随我同行。

同行就同行罷,雖然我不覺得自己的氣質像個會行刺的人。

我這次的的确确,是站在林裕這一邊的。

等我騎着騾子趕回皇宮時,剛落地,便望見無眉從一邊兒的牆根處留了過來,對我比了個手勢:“人往正殿去了,我們走,抄近路。”

我看了看我身邊兩位跟來的仁兄,道了聲歉,伸手兩把迷|藥将他們放倒在地,随後跟着無眉翻牆翻了過去。

無眉揪着玉兔的耳朵問:“大兔子,你最近不是有長進麽?在皇宮內禦風,做得到麽?”

玉兔拿爪子拼命護住自己的耳朵,老實回答道:“做不到。”

無眉嘆了口氣。

我見這少年從袖子裏摸出幾大張長長的符咒,再翻出一把閃着寒光的短匕——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破了自己整個左臂!

血液嘩啦一下湧出來,幾下滴滴答答地淋投了那幾張符咒。無眉冷眼看着,甩了一張給我,低聲念道:“聽我姓名,如我陳情!如我陳情!如我陳情!”

他念得一遍比一遍用力,血液湧出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一時間,狂風驟起,周身景象都變得模糊起來。我撲過去想把這小孩兒抓來止血,他卻一把将我推開,自己伸手按住傷處,十分冷靜地道:“這個法術弄得有些勉強了,我沒辦法同你們前去,謝樨大人,你自己保重。”

他話音一落,我便由狂風攜裹着往前退走,一步路都看不清了。

待周身動靜平息之時,我睜開眼睛,見到自己身在九思齋中。

玉兔眯縫着眼睛,半天才将自己被風吹歪的兔子耳朵收回來藏好,他剛要開口說話,我便将他按了回去。

我向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速戰速決。”

玉兔“嗯”了一聲。

不知是否我的錯覺,本就是深夜時的天,卻變得更加陰沉了起來,仿佛要将人吸進去一般,天邊隐有雷雨。

我趕到正殿前,擡頭望去,見到黑雲邊翻紅,曉得那是星盤有異象的表現了。

老遠看去,穿着赭黃色長衣的人已經甩脫了華貴精細的外袍,拼命往大殿裏跑着,後面跟了一群人,想拉又拉不住,生怕傷到他,女子尖細的聲音響徹整個外庭:“陛下!陛下!冷靜一點,裏面沒有人的!”

怎麽可能有人呢,那裏面有林家的龍椅,除了他林裕一人,再除了一個我,誰還有資格坐上去?

林裕渾身發抖,雙眼血紅,咬牙切齒地道:“裏面有人,朕曉得!就是禍亂朕江山的亂臣賊子,我必得而誅之!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造朕的反!”

那死命壓着的、滴血般暴戾的聲音聽得我心裏一驚。

他重手揮開沖上來的祉嫔,向着大殿裏面沖過去。那殿門如同一個黑暗的血盆大口,靜等着将什麽東西吞噬進去、掩蓋過去。哪裏像是有半個人的樣子。

我覺得林裕多半是瘋了。

悉數歸于寂靜的黑暗中,我随着後面一幹人等跟着沖了進去。林裕在門口處停了下來,大口喘着氣,捂住心口,兩眼死死盯着空蕩蕩的大殿深處。

什麽都看不見,近處門柱上鑲着的夜明珠,此刻看來光華也尤其暗淡,照不見半點裏面的影子。一衆人空手來去,林裕停在這兒,氣焰卻像是被這片漆黑撲滅了似的。他又露出了那樣的眼神:恐懼,驚慌,憤怒,一如見到了當年的我。

此時還是什麽都沒有,如果能有一盞燈……

我費力往裏面看過去,玉兔又在我懷中動了動。

如果能有一盞燈……

哧啦一聲,有人點了燈,是一柄蠟燭。

大殿深處的人點燃了蠟燭,端在手中,向門口望過來。

林裕望着那人,眼中的其他情緒,都逐漸被震驚取代。随後,他竟然平靜了下來,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只是有些慌張地笑了笑。

林裕低聲道:“你……怎麽在那兒,快下來。”

“快下來,雀榕。”

張此川穩穩地端着蠟燭,站在龍椅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下來了,這地方就是你的了不成?”

林裕又開始大喘氣。他往前走了幾步,有些急切地道:“你——你給我下來,這些天你去了哪裏?不要胡鬧了,外面那些兵是你帶來的罷?我不追究,只要你乖乖收手——”

張此川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經帶上了些憐憫,同看一個幼稚的孩子沒什麽差別。

他這副令人唇齒生寒的模樣我想象過,不過是第一回見到罷了。張此川一直都挺能裝的。

我摸着懷裏的兔子,心下嘆道,他果然沒有去赴無眉那個約。

一句話,想要騙得他放棄這邊的大事,轉而去追尋一個死人的蹤跡,這可能性的确太小了。

“陛下,您這幅神情,是想殺了雀榕麽?”

張此川唇邊噙着一絲笑意:“雀榕在您枕邊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見到的總比聽來的多。名不正言不順來的皇帝,竟然還是個發瘋斷袖,圈禁閣臣,嗜殺成性……”

林裕停下了腳步。

“有誰要這樣的皇帝?”

張此川手中的蠟燭落下一滴燭淚,正澆在他手指間。

但他仿佛毫無知覺一般,一動不動,字字珠玑。

“您身邊,還有誰願意認您當皇帝呢?”

呼吸聲此消彼長,此刻靜得連掉根針在地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林裕仍然沒有動。

他背對我們,但我卻像是能從他的背影中,看到這個敏感多疑、暴戾卑微的人正在逐漸被他的言語消解,高屋建瓴的摧毀之勢,只等徹底崩散。

殿外,狂風掃過,天邊悶雷滾滾。玉兔從我懷中探出頭來往外看,有點慌地小聲告訴我:“謝樨——星盤要倒了。”

我道:“沒關系,別怕。”

我跨一步上前,重重咳嗽了一聲。

本來靜如死水的大殿中,闖入我如此突兀的一聲,效果仿佛巨石投河,激起千層浪花。

我道:“張大人這話可說得不對,至少我是真心實意支持着陛下,願意同陛下生死與共的。”

我扶正臉上的面具,終于望見張此川臉上出現了一絲詫異的神情,顯然沒料到這時候會殺出我這樣的一個他計劃之外的人來。

“你是誰?”

我清了清嗓子——

“白兔教第一代教主,同兼青岩觀仙身大護法,正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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