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
“白兔教主?”張此川眉頭又皺了一下。
我站在離他遠遠的幾重明黃落階後, 朗聲答道:“不錯, 我的屬下崔珏辦事不力, 險些就入了大人的套子,答應為大人做牛做馬了。我在此辟謠,并鄭重聲明:我們白兔神教, 從來都為萬民江山着想,絕不背棄聖上半步;絕不與禍亂朝綱之人成一丘之貉。”
禍亂朝綱這個帽子,扣得其實也重了些。在位時胡搞的人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林裕, 他的統治時好時壞,有時像個無上明君,又是又全然憑着性子胡鬧。相反,在豫黨一手遮天的情況下, 朝中人員這樣那樣的毛病不少, 可百姓過得還是不錯的,至少沒把先帝留下的一手好牌打爛。
兩邊各有各的好壞,此時誰走誰留,也只看一個選擇。
我道:“張大人煽動了兵部,私自調用了兵符不假, 但禦林軍并非完全在您的掌控下,如今遼邊兵馬已趕回護駕,預計明日抵達, 江陵城主三日前帶兵死守關中;三千人對五萬人,至多明日午時,叛亂的人便會在皇城中死絕。”
張此川沉默着, 臉上在燭火映照下陰晴不定。
我瞧得出他對我的話并沒有放在心上,他甚而只淡淡瞥了我一眼,便将視線收了回去。
明日午時,這時間足夠長了。
林裕卻沒想這麽多,終于像是抓回了些心骨,往回看了看,瞧見了我們這一幹站在他身後的人。他長舒一口氣,喃喃念道:“對,朕的人……還有朕的人。”
他甚而沒有詢問我是誰。
林裕放心地往我這邊走過來,剛走了幾步,我正準備将他拉過來時,忽而見他像是剛剛聽懂我方才說的話,面色扭曲了起來,眼角狠抽了一下:“江陵城主?他——”他劇烈喘着氣,突然倒退幾步,眉目猙獰地望向我,霎時又換上了帶着敵意與懷疑的眼神:“騙子!半年前就是那個人,說着兵谏,幹些要謀反的勾當!我早就看出來了,我早就看出來了,他是——”
他這一來一回間,我嘆了口氣。
這孩子太愁人了。
我緩緩接話道:“是個有勇有謀,一心為陛下江山考量的忠臣。這樣的人,也不單江陵城主一個。”
林裕愣住了。
我道:“陛下,您惦念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人死不能複生。前些天兔兒神托夢于我,說是做神仙逍遙自在,前塵往事,俱已忘卻,請您勿要辜負林氏江山。”
其實這話我應當早些說,應當在他夢裏便說了。若是提早看清他的心魔,也不至于落得現下這樣。
我看林裕那樣子,曉得他內心必然煎熬,兩邊拉扯,兩邊都不敢信。救駕的人來是來了,不過不會比即将打穿城門的禦林軍更快,我估計了一下,主城門那邊大約還能撐個半個時辰,在這期間,若是沒辦法說服張此川收手,等刀兵斧钺逼宮進門,林裕九成九都要死在在這裏。
這也是張此川如此肆無忌憚的原因。
林裕聲嘶力竭地道:“誰?你說誰?朕……朕不知道,朕不知道!什麽兔兒神,朕——我——”
我平靜地道:“我說的是陛下的兄長,林兆。在陛下派人弄死他之前,他的名字叫胡天保。”
這下,連龍椅旁的張此川也震動了一下。他終于擡起頭,正眼看了看我。
也是這個時刻,一道寒光從我身後閃過,掠過我的面頰,再急指向林裕。我的面具啪地一聲裂為兩半,飛快地掉落在地。掠出去的人影将匕首按在林裕的脖子上,停下來凝視着我。
“你到底是……”
祉嫔開口問我。她用細繩綁緊了寬大飄逸的袖子,握着刀的手漂亮而端穩。我笑道:“娘娘不認得我,在下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罷了。”
一層面具過後,還有一層障眼法,現在的我是鄭唐。
我道:“見過娘娘,在下雲游之前,曾去令尊府上叨擾幾日,國丈擡舉我,收我做了學生。”
我特意将“令尊”與“國丈”二字說得重了些,祉嫔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長眉一挑:“哦?那麽,你剛剛說的皇長子的事,是他……我父親告訴你的了?”
我道:“不勞老師點醒,只是在看了娘娘的墓之後,陡然想明白的。”
陳明禮的女兒,埋在與我的墳墓僅僅一山之隔的地方。陳明禮不祭拜她,卻日日記得祭拜我,作為一個慈父,這不是單單能以陳姣瑤死後秘不發喪、“防止被奸人盯上,擾人死後清淨”這樣的理由足以解釋的事情。
趙修玉,陳姣瑤。姣瑤即為修長美玉,趙是陳明禮發妻的姓氏。各種關系,不必言說。
想明白這一點後,以往的一切蛛絲馬跡都變得清晰透徹。
祉嫔就是陳明禮的女兒。她才當是真真正正的皇後。
也是被自己的親生父親送過去,由張此川調|教着長大的那個孩子,板上釘釘的張氏派系。
陳家與豫黨,看着是水火不容、勢不兩立的兩家,卻在這事上達成了一致:陳姣瑤陷害玉兔在前,陳明禮的學生彈劾在後,将玉兔扮成的皇後打入冷宮,明面上是打壓,實則是一種保護。我們三人在冷宮中鬧出再大的陣仗,也不見有宮人前來苛責,擺明了還是想好好養着“皇後”這條命。
這大約也是陳姣瑤對于替自家人擋了災的人,所抱有的些許感激。
不僅是後宮的這件事,在甄選皇後時,無眉說他并未在紙條上動手腳,無論再測多少回,出來的名字定然也是陳家女兒。紫薇臺祭天、持禮由國師主持,但其他的流程打點,只在禮部。
陳明禮是禮部尚書,是他自己動手,将自己女兒的名字寫了上去。他是自願的。
他和張此川,陳家和豫黨,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應當是站在同一邊的。
這朝中僅剩的幾個真正做事的人,卻正如張此川所說,沒有幾個真正認林裕當江山主人的了。
然而,這“站在同一邊”幾個字着實要考量一下,畢竟前面還有一個時長。曾經的盟友,最後如果分道揚镳,那也不算個事兒。
我對着祉嫔道:“娘娘,你想見見你的父親嗎?尚書大人十分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