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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殺

“我……父親?”祉嫔擡眼望向我, 眼中帶着幾絲懷疑。我一面盯着她手中那把差半分就要割破林裕喉頭的匕首, 一面回答道:“大人便在東側宮牆外的貢院中, 娘娘不去問個好麽?”

祉嫔還沒有回答,張此川卻出聲了。

他低低地道:“貢院……禮部麽?”

祉嫔冷冷地答道:“你莫要相信這個什麽白兔教主的鬼話——”話音未落,我欺身而上, 趁她走神的這片刻空當,直接将林裕一把扯了過來。祉嫔見狀反手就要落刀,我伸手飛快地替林裕擋了一下, 順便将他踹去了門口,緊接着就見到趕來的幾個暗衛趕緊将他扶住了,一個個都吓得半死,給他掐人中, 一疊聲地叫喚着“皇上”, 仿佛他已經駕崩了。

祉嫔眼見着煮熟的鴨子飛了,緊跟上來連刺我幾刀,都被我險險避過了。她的動作快、利、狠,張此川本人不會絲毫武藝,顯然不是他教給她的, 但這女孩子的張揚性子,做事的态度,竟讓我想起了那回在青樓中給玉兔替名的少年雅笙。一模一樣的幹脆爽利, 一等一的冷靜果決。

不知道陳明禮本人将自家姑娘送出去時作何感想。那個房間外便是小荷塘,妝奁下壓着情書的女孩子,已經不知是何年何月人煙了。

她冷靜, 我當然也不急。一般來說,論及力量,普通女子定然不如男子,即便有技巧在身,有時候也抵不過硬碰硬的鬥法,更拼不得長久。我自和她纏打着,瞅着空當準備出手,突然瞧見她眼裏光芒一閃,曉得她怕是也察覺到了我的打算——她竟然準備抵着我的劍鋒奔過去對林裕下手,不惜以命換命!

我收了手,倒轉劍柄橫在她喉前一攔,接着踢上她膝蓋後彎,她便一聲悶哼,踉跄着跪了下去。我趕過去将她手中的匕首奪過,俯身拉她起來,将我的劍橫在她脖頸上,低聲道了句:“小姑娘,得罪。”

祉嫔長發披散下來,似乎脫了力,并不說話。林裕在後面死命喊着:“殺!殺了她!都是這個賤人!禍害!”他的聲音抖來抖去,已經不像是個正常人的聲音了。

我沒理他,帶着祉嫔往前走,問張此川:“張大人,真不出去看看麽?你原先藏在皇史宬、如今放在貢院中的東西,再有一會兒,可就讓尚書大人找着了。”

張此川仍不說話。

他看着我的身後。

我知道他在看什麽。正殿外的皇家外庭,已湧來一些零星的人馬,起初是一些在夜空下無比模糊黑點,随後變得逐漸密集,令人頭皮發麻的馬蹄奔走、人聲呼和陷在風中,齊齊湧來,然後又如同潮水退去那般逐漸消失了。

剩下一些明火執仗的影子,将這闊達的宮城圍得逼仄起來。

禦林軍已經打穿城門,在離正殿十丈的地方列隊,将這裏包圍了起來,呈張弓待發之勢。

他們之所以一動不動,只因為張此川沒有下令。

他們一旦行動起來,除開張此川和祉嫔,這殿裏殿外還能活下來的人大約只得玉兔一個。皇宮之中,玉兔施展不開多少法術,自保已是極限,至于我,到時候可能不得不再落個肉身毀盡的結果。

我耐心等着。天空仍舊黑暗,雷聲卻停止了。除了那些點火的人帶來的亮光,東邊一側的天空卻在微微的發亮,越來越亮,就像忘川邊頂着熹微晨光搖曳的彼岸花,就像……慢慢生長的火焰,向着高而深的天空仰面摸過去。

“報!報!有人放火,貢院走水!禮部燒了!”

“報!張大人,聽候指示!”

張此川終于動了。他從龍臺上大步走下來,視周圍人如無物一般往殿外走來,林裕聲音已經喊啞了,說不出什麽話來,只擡頭望着他,眼裏盡是悲怆。

可他并沒有看他。他經過我和祉嫔的時候,對我輕輕點了點頭,随後微笑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那幾個暗衛湊過來低聲問我:“白兔大師,動手嗎?”

我也低聲罵回去:“動什麽手,張此川一死,我們一個二個的都別想活。”

說話途中,我注意着沒放松手勁,祉嫔掙紮了幾下,我捂着她的嘴,最後才發現她是想說話。

“禮部……”她眼中的冷靜終于破碎了,顫抖着聲音道:“我爹……我爹真在那裏?”

我沒有回答她。她接着更加瘋狂地掙紮了起來,我死死按着她不讓她靠近林裕,見她驚慌地對張此川喊道:“你答應過我,會放過我爹的!姓張的,你答應過的!”

張此川并沒有理會她,像是做了個決定一般,沖底下的人比了個手勢。接着,他清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都去東邊,圍禮部。”

“如遇任何活人,就地誅殺。”

我耳邊又傳來撕心裂肺的一聲喊,是祉嫔慘叫了一聲,我接着取捂她的嘴,這姑娘卻狠狠咬了我一口。

我在她耳邊道:“你先冷靜一下。”

玉兔在我胸前蹬動了一會兒。

祉嫔渾身劇烈顫抖着,牙齒仍然在我手指間死死咬着,不死心地瞪着張此川的方向,就這樣看着他走了下去,乘上了為他準備的馬匹。

他調轉馬頭,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林裕無聲地大口喘着氣,雙眼血紅。

張此川便像丢棄一件東西一樣,頭也不回地走了。

祉嫔渾身都軟了下去。我流着血的手指突然一陣刺痛,收回來一看,發現是這姑娘已經落下淚來。

我将她放開了。

她跌坐在地上,悶着聲音哭泣着,忽而又勉力膝行過來,拉住我一只胳膊:“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父親。”

我道:“小姑娘,你也是奇怪,既已夥同張此川同你父親作對,為何又在此時來求我?”

祉嫔邊搖頭邊哽咽道:“我父親……我父親他不懂,起初他要同那姓張的聯手,只想弄清楚當年……當年發生的事情。但他現在……他眼睛裏只有忠君,只有效國,看不見這個皇帝——”她伸手指了指林裕,咬牙切齒道:“已經爛透了!他就是個廢物!”

我平靜地道:“這個廢物皇帝也做過不少為人稱頌的事,他十五繼位,尚且能憑一己之力将權力從他母妃那兒奪回來。不過是後頭走歪了路,也不是無藥可救。”

“你父親忠君,這是他為陳家選擇的路,早就做好了一死的準備。而你呢?”

陳明禮早期與張此川合作,從我死在家中的案件查起,一路追查到了當年的真相。後來真相是知道了,但他選擇了将這個秘密壓在心裏,與他的君主一同背負這個黑暗悖德的秘密。

他選擇了最古板穩妥的方法,盡他為人臣的責任。

我問面前的這個女孩子:“小姑娘,你是怎麽想的?”

祉嫔怔怔地望着我。

我早便知道。

那妝奁下寫的情信也不是別的,耳熟能詳的詞句: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綠竹猗猗随風,充耳秀瑩,會弁如星。

是送給一位青衫公子的情詩。

當年我也謄抄過一模一樣的詞句,送給張此川,在那時的我眼中,再沒有更合他、更貼切的形容了。

一見傾心,終不可谖兮。

這小姑娘喜歡他,可他眼裏誰都沒有,誰也不知道他心裏裝着什麽事。

我推開她,起身去看了看林裕的情況。他擡眼很恐慌地看了我一眼,癱倒在後面,由那幾個暗衛死死扶着才沒跌下去。

他張了張口,卻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我看清了一個“你”字的口型,問他道:“陛下,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何要幫你?”

他點點頭。

我道:“我本來也不想幫你。你若是對張此川提着半分對旁人的心思,都不值得落得如今這樣。”

他又開始大喘氣。

我再道:“但是,陛下的事同我有些聯系,如果不幫你的話,我自己的事也完不成,我同我的家人也回不去。陛下也不必記着我,我不過是個想早些回家的過客罷了。”

為了讓他寬心,我再想了想,補充道:“也是呈了無眉國師的情,此時還上。”

祉嫔坐在一旁的地上,雙眼無神。現在她這個狀态,也不會再對林裕出手了。

我囑咐另外幾個侍衛将她架了起來:“看好了,這是貨真價實的皇後,半點傷都不能讓她受。”

那幾個人喏喏地應了,再連着林裕一起,在我的要求下往北門逃去。按照我與判官商定好的,那兒應當等着幾個人接應,将他們送去張此川待過的那個小棚屋裏。祉嫔也會在那裏見到她的父親。

人走光了。

玉兔終于從我衣襟中爬了出來。

我道:“好了,化個人形出來罷,咱們去禮部看看好戲。”

他卻沒有吭聲,也沒有按照我的要求變成明無意,他爬到我肩頭,再順着我的胳膊爬到我手腕上,耷拉着一雙長耳朵,伸出舌頭輕輕舔着我為林裕擋的那一道刀傷,以及被祉嫔咬傷的地方。

我摸摸他的頭,沒說什麽。

我走出去,用了無眉給的、還剩下的最後一張符咒,低聲念道:“聽我姓名……如我陳情!”

其實我此前便覺得無眉每次念的咒都十分傻氣,可也禁不住想試一試。如今真的試了一道,又是狂風起,将我和我懷中的兔子一并卷起,眨眼就送去了百丈外。

我剛一睜眼,便見一道火舌直往我頭頂卷來,急忙護着兔子往後退去。熱浪滾滾,火光幾乎照亮了半邊天,我身邊盡是咯吱咯吱的、樹木燒焦的脆響。

這是禮部的後堂。斷木橫梁中,我捂着口鼻四下看了看,瞧見了兵敗潰散的禦林軍的身影,沒有瞧見半分刀光劍氣。

緊接着,我脖子一涼,有什麽東西的寒冷的鱗片刮過我的皮膚,讓我被熏得有些發漲的頭腦清醒了些。

一條龍卷在我身上,用它的大腦袋杵在我面前,再銜來一塊鱗片,不帶一絲感情地道:“含着。辟火。”

我回過頭,望見了一個清秀的少年,是無眉的那位朋友。

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又見面啦,這次我們跟着城主一起來的。”

大腦袋黑龍立刻嗖地一聲溜回了他身邊。

我将龍鱗掰碎了,一半喂給兔子,一半壓在了舌根底下,問他們道:“江陵城主已經到了?”

花姓少年道:“其他人還沒來,但是城主那邊接到無眉來信之後,立刻派了五千人的先鋒過來,按照約定好的等在這兒了。”

我再往周圍看了看,四下的士兵都穿着銀灰色鐵甲,渾身浸水,顯然有備而來。據玄龍和這少年說,張此川帶的人還未到貢院跟前時便被打散了,不是死了就是逃了,剩下的慌不擇路地撞進了火裏。

就在他們跟我敘述的時候,旁邊跨出來一個人,直接打斷了我們的對話:“裏面發現一個人,過去看看。”

那人摘下頭盔,手中拄着一把黑色長刀,露出臉來望着我。

我看到他時驚訝了一下。

在我的認知裏,抛去情人眼裏出西施的說法,男子間長得最好的是月老,其次是玉兔。這個人卻直接超出了我對好看一詞的理解力。他身上有近似刀鋒一般的氣質,卻并不逼人,壓得很好,透着極其深重的內斂氣息。

單從背影上來看,所有人也都會覺得,這是個樣貌相當好的人。

玉兔本來垂頭喪氣地給我舔着傷口,看到他時也呆了一下。

那人不多話,領着我們往前走,一路切菜似的用那把長刀砍着攔路起火的樹木橫梁。玉兔振奮精神,偷偷問那花姓少年:“小花兒,這個人是誰?”

那少年思考了一下,也偷偷告訴他:“是……我們城主夫人。”

我:“……”

玉兔:“……”

我們懷着十分的敬意,看着這位城主夫人一路潇灑地劈砍過去,最後帶着我們來到一處角落裏。

那裏圍着一些士兵,見到他來,都紛紛恭敬地讓出一條道來。這人不發一言,将長刀收回刀鞘中,對我們指了指地上的人。

我看了一眼那人,心卻猛地一下收緊了。

老人筋疲力竭地躺在那兒,身上多有燒傷痕跡,頭發幾乎燒得沒有了,他緊緊閉着眼睛,像是一截幹枯的老樹。

陳明禮。

他為何還在這裏?

按照我們之前的交代,他應當在放完火之後,便去同無眉會合,然後一同去往山中。

他為什麽不走?

我走上前,俯身去查看他的情況。老陳頭還有氣息,我拿袖子狠狠地抹了把臉,低聲道:“老師。”

“老師,是我,鄭唐。”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似乎是終于看清了我,把他的手搭在我手中,輕輕動了動手指。有什麽東西從他指縫裏掉了出來。

我拿來一看,見是一張燒了一半的紙,邊角破碎,顯然是急匆匆扯下來的。

他十分困難地開口道:“內……起居注。”

我道:“老師?”

他動了動身體,想是想爬起來些,我将他扶着,聽見他緩緩地說:“之前由皇史宬保管……被張……藏起來的起居注。上面有……後妃取藥……害皇後娘娘的記載。還是讓……我這個老頭子找到了。”

內起居注,記載皇族起居瑣事。

我母親被人下毒之前,林裕的母妃借着為病中的皇帝熬藥的名號,去太醫院要來了一劑過量的馬錢子。可皇帝的藥單中,并沒有這樣東西。

過量是為毒。

張此川找到了這個證據,藏了多年,正待一朝拿出來逼林裕退位。這是他苦心經營多年來,尋到的最大的殺手锏。起初,他認為皇史宬中看守嚴密,不适合作為随時取用的準備,便令當時配合他行事的陳明禮燒了皇史宬,将檔案移交去禮部。

但他留了個心眼兒,逐日架空陳明禮在禮部的權力,并将這份檔案藏了起來。只是他沒料到陳明禮日後與他決裂,在找不到的情況下,寧願玉石俱焚,直接連整個貢院都燒了。

貢院走水,除非張此川将東西埋在地下,檔案必遭焚毀。而地下潮濕多陰,禮部也多興土木,張此川不會将這麽重要的東西埋起來。

林裕死活并不重要,只要能讓他沒有顏面和理由留在皇位上,他是死是活都沒有任何關系。所以張此川才會寧願放過我們一馬,如此急切地趕過來。也是因為這個理由,他才會一腳踩進這個圈套,被江陵城主帶來的人一鍋端了。

陳明禮死死抓着我,目光胡亂游走,話也有些哆嗦:“皇長子……林兆,就是那個已經死了的……胡天保。陛下對不起他,我也對不起他……罪孽深重,我——”

他喘了口氣,我按住他,勉力勸他道:“我都知道了,老師,我都知道。您休息一下罷。”

他不肯,目光凄惶:“我聽人說,皇長子生前性情孤僻,在一個商賈人家中長大,自小便聰慧懂禮,為人也純善……他……他若是……必能成為一代明君。我若是早些知道這件事……可我……”

老陳頭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我給他喂了幾口水,跟他道:“我都曉得。老師悔過了,也要替君上背這個罪孽了,只是皇長子人死了,老師也無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只有将還活着的人拉扯回正軌上,是不是?”

他眼裏沁出一些眼淚來。

我在心裏輕輕嘆氣。

死了就是死了,希望永遠在活着的人身上。

希望是不會死的。凡人不能生死人肉白骨,誰也無力回天,我沒什麽可怨恨這個老人。

陳明禮始終在流眼淚:“兩個孩子,都是很好的孩子。”

我曉得他說的是我和林裕。

我道:“老師放心罷,若是皇長子在天有靈,他也不會怨恨老師,老師只是做了為人臣應該做的事。他在世時無所想望,卻說不定在死後尋得了好念想,找到了陪他的人。”

我摸着懷裏的兔子,對他道:“他現在很快樂,并不寂寞。”

作者有話要說: 太晚未修!有錯字病句節奏問題請包涵~明早補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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