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是弟弟
岳昇和村長談事,我一個沒留意,就被一個小東西纏住了。
“小白臉!”小東西沖我嚷嚷。
我豎起眉毛。
這黑不溜秋的家夥,仗着自己像塊炭,就能随便叫我小白臉嗎?
我是只有素質的鳥,沒學過人類的髒話,但這并不妨礙我知道,小白臉是罵人的意思。
“你來我家幹嘛?”小東西鼻孔朝天,好不威風。
我記得他,昨天那群鬧鬧渣渣來岳昇家……不,來我家做作業的小孩裏,就有他這個黑娃,他叫岳昇老師,我是岳昇的家養小太陽,按倫理來說,他應該叫我一聲師……
師什麽來着?
師母?不對,我是公的。
師公?好像也不對,師公是老師的老師,而我的志向不是當岳昇的老師,而是當岳昇的老公。
咳,那要不然就叫師鳥?
算了,我為什麽要跟一個小東西計較稱呼呢?
“我叫山雪。”我背着手,略微彎下腰,沖這個人類小孩露出慈祥的笑容——省得別人說我大欺小癞疙寶,“你可以叫我山雪哥哥。”
“咦?”小東西吸溜着鼻涕,“什麽?還有人姓山?”
這有什麽奇怪?你們人類都是從大山裏走出來的,祖宗就是山,為什麽不能姓山?
但我懶得解釋,于是說:“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姓什麽。”
小東西捧哏似的,“哦,那你姓什麽?”
這倒是難住我了。
我姓鹦名鹉,號小太陽。
“我姓岳。”我索性借用岳昇的姓氏,“我是岳昇的弟弟。”
小東西:“哦,你是弟弟。”
我:“……”
他雖然沒有理解錯,但這話怎麽聽着這麽奇怪?
“山雪。”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岳昇在叫我。
我趕緊跑進屋,只見桌上擺着幾張表格。
村長說:“臨時身份可以辦,但得填個表,把姓名年紀聯系方式都寫上去。”
岳昇已經幫我填好大半,唯獨姓名那一欄空着。
他将筆遞給我,“你自己來寫。”
我一筆一劃,寫了個“岳山雪”。
村長樂了,沖岳昇道:“這是跟定你了呀。”
不知為什麽,寫下這三個字時,我有種心悸的感覺,說不上是開心還是不開心,像是許久許久的願望終于實現,既滿足,又空落。
我形容不好,只得感慨——人類的情緒真是複雜,小太陽我還得修煉。
村長給表格蓋了章,岳昇拿走其中一份,對折兩下,放入口袋裏。
我看得出,事兒是辦完了。
不過村長還拉着岳昇絮絮叨叨,“這眼看着要開學了,好幾家不樂意送孩子來聽課,我挨家挨戶去做動員,上課的事就辛苦你們幾個了。”
岳昇點頭,“我知道。”
“還有邊境林場的事……”
“我們輪流巡邏。”
村長似乎還想說什麽,終是打住了,在岳昇肩上拍了一下,“多虧有你。”
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在說什麽,但我條件反射挺了下胸,自個兒驕傲起來。
從村長家離開時,小東西追出來,往我懷裏塞了一大口袋皺皮橘子。
這玩意兒我知道,因為長得醜陋,被叫做醜柑,但城裏人給它取了個洋氣的名字,叫不知火,吃了不上火的意思。
我本着不拿群衆一根線一顆米的原則,假惺惺地拒絕。小東西卻直哼哼,說這是給岳老師的,我只是負責搬運的工具人。
我這鳥脾氣還挺牛的,別人哄着我,我就特別有禮貌,特別有素質。別人嘲弄我,我就既沒禮貌,也沒素質。
于是,我接過醜柑,當着小東西的面剝開一個,分都懶得分,一把塞嘴裏。
小東西的嘴和我的嘴一齊變成了“O”,區別只在于,他是被氣的,而我是被撐的。
“你!你!”小東西恐怕從未見過我這般厚顏無恥之人,黢黑的小臉蛋都給氣紅了。
我一邊猛嚼,一邊叉腰,嚼完一個還一爪子伸進口袋,打算再剝一個。
這醜柑絕了,甜到齁。
然而我還沒拿到第二個,口袋就被岳昇拿了過去。
他臉色冷冷的,語氣也冷冷的,“回了。”
小東西還在後面沖我做鬼臉,我懶得理他,拔腿跟上岳昇。
我以為我們要回家,岳昇卻帶我拐上一條小路。
冬末春初,樹幹上生出新芽,路邊卻堆着團團白雪。這條小路沒有低矮的房子和大門敞開的院落,我向前張望,看見一根細長的柱子,旁邊是一排平房。
我猜那柱子大約是升旗杆,所以我們正向學校走去。
“昇哥。”我突然躍躍欲試,“我們去學校給孩兒們上課嗎?”
岳昇看我一眼,仿佛對我的用詞頗有微詞。
我趁機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醜柑。
“還早。”他沒有阻止我,“去看看有沒有需要修的地方。”
修房子?這我擅長!
學校冷清,岳昇用柴油機發了會兒電,教室才亮起來。
他提着一個木箱,敲敲這裏,釘釘那裏。我學着他的樣子,也拿着一把錘子,敲得有模有樣。
他正在修一張缺了腿的桌子,我沒東西可修,百無聊賴,只得蹲在一旁,照着一根好端端的椅子就是一錘。
這東西不經敲,居然被我的神力給錘散架了。
岳昇擡頭,眉心蹙着。
我趕緊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就去打水。”岳昇指了指牆角的桶,“擦桌子。”
我利索地幹活,把岳昇修過的桌椅都擦幹淨了,洗完手回來,見岳昇點了一支煙,正要抽。
我覺得我應該谄個媚,比如給他剝個醜柑什麽的。
我仔細撕掉醜柑上的筋,送到岳昇面前,笑嘻嘻地看他,“昇哥,給。”
他看我,又看我的醜柑,卻最終選擇了他的煙。
真不給面子。
我的手懸了半天,但我一點兒不尴尬。
他不吃,不是正好便宜了我嗎?
我将手收回來,剝好的醜柑放進自己嘴裏。他抽煙,我吃柑,他抽完一支煙時,我已經吃完三個醜柑。
倒不是我狼吞虎咽,是他抽得太慢。
一邊抽還一邊觀察我,我都看到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後悔沒有吃那瓣喂到嘴邊的醜柑。
他摁滅煙屁股,朝我轉來,伸出右手。我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腦袋一矮,将下巴貼在他手心。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