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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寧曳

“山雪,你怎麽在這兒?”祁盛沖着我大喊:“秦哥找你!”

我轉過身,看不清他的表情。

現在是十二月底,天寒地凍,他呵出的白氣把他的臉給擋住了。

“我馬上去。”我緊握着手機,聽着裏面單調的“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心裏一陣焦慮。

我打的是岳昇的手機,我已經很久沒聽到他的聲音了。

耘山縣的條件大約就比岳家寨好一丁點,我每天都給岳昇打電話,但只接通過一次。那已經是十月中旬的事了,信號特別差,電流聲淹沒了他的聲音,我聽他說話,就像隔着一條全是人和車的嘈雜馬路。

只有他到了縣裏,用座機給我打電話時,我才能聽清他的聲音。

最近我很累,學校要考試,星騰要考核。

我本可以徹底放棄學業,但我知道如果我真的這麽做,岳昇一定會很失望。

我不在意別人怎麽說我,我考零蛋都無所謂,但我不想讓他失望。

春節他從耘山縣回來的時候,我想給他看我的文化課成績,讓他摸摸我的頭,誇我聰明。

我最煩別人碰我頭,季馳因為這事被我追着打,可我特別喜歡岳昇摸我的頭。他每次摸的時候,我都覺得心裏很安靜,好像全世界就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什麽都不怕。

半個月前,秦哥——也就是我們這群訓練生的負責人——開始給我們安排面向公衆的演出,收入微薄,主要目的是看我們的臨場反應和表現能力。

我突然長了個子,從中等身高沖到了海拔擔當(之一),但我不是最高的,最高的是季馳。

我的個子加上長相讓我在任何一支舞裏都占據中心位置。秦哥說只要我正常發揮,通過最終考核絕對沒問題。

但我還是緊張,我就像一個缺藥的病人,需要聽到岳昇的聲音才能好起來。

細碎的雪花飄下來,我從練功房跑出來時沒有穿外套,等待電話接通時心跳急促,周身冒汗,此時才察覺到冷,哆嗦着收起手機,往秦哥的辦公室走去。

出乎我的意料,他告訴我,公司根據我的特點,給我選擇了四個藝名,最後使用哪一個,由我自己決定。

我從來沒有想過改名。

我叫山雪,岳山雪,是九歲那年在一個能夠看見雪山的地方,岳昇給我起的。

雪山頂上的積雪終年不化,會陪伴着它的山岳與太陽。

“為什麽要改名?”問這個問題時,我帶着幾分火氣,“我的名字就很好。”

秦哥那張和明星相比也毫不遜色的臉微微一僵,大約不明白我為何抵觸。

片刻,他說:“不是改名,你還是叫岳山雪,但要增加一個藝名。”

“為什麽?”我還是不理解,“山雪哪裏不行?”

秦哥嘆了口氣,“你将來要成為偶像,一舉一動都要經過最專業的包裝,取一個符合你人設的藝名是第一步。山雪,公司已經開始包裝你了,你還不明白嗎?”

我險些将心中的不悅全都甩在臉上,但我忍住了。我和季馳、祁盛那些在正常家庭長大的少年不一樣,我吃過苦,知道什麽時候該服軟。

而且我聽出秦哥話裏的意思了。

我們并沒有和星騰簽正式合同,現在只是在星騰受訓而已,通過最終考核後,我們才算星騰旗下的藝人。

秦哥說公司開始包裝我,是暗示我已經被提前“錄取”。

我冷靜下來,還是不想要什麽藝名,問:“必須選一個嗎?”

老實說,他給我看的四個藝名沒一個比我本來的名字好聽。

秦哥點頭,語重心長:“公司這也是為你好。”

我說:“我能過幾天再答複嗎?我還沒有想好選哪個。”

秦哥笑了,“當然,藝名的事不着急,正式簽約時再告訴我就行。回去好好準備後天的考核吧。”

回到練功房,我很想找個人來問問藝名的事。

但只有确定留下來的人才會起藝名,我看不出誰一定會留下來。

季馳和祁盛很危險,他倆外形雖然很好,好像還很有錢,但是唱跳水平也就一般。

忽然,我看見陳興從門外進來。

他應該也是被秦哥叫去了吧?

上次考核時,他排在我前面,這幾個月也很努力,進步明顯,論水平,我倆絕對是最出色的。

連我都被要求選藝名,他肯定也要選藝名。

畢竟陳興這兩個字過于普通了。

“你打算起個什麽藝名?”我跑去陳興身邊坐下。

“啊?”他詫異地看着我,“藝名?”

我也詫異了,“你剛才出去,不是和秦哥說藝名的事?”

他一頭霧水,“我昨天吃壞了肚子,去上廁所。”

我:“……”

他看了我一會兒,“秦哥給你起了藝名?”

我忽然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愣了幾秒,驚訝道:“你已經……”

我連忙捂住他的嘴,“噓,秦哥沒有明說!”

陳興從我手裏掙脫開,表情有些奇怪。

“你怎麽了?”我問。

他搖搖頭,又笑起來,小聲說:“那恭喜你。”

“你肯定也沒問題。”我說的不是場面話。

在所有訓練生裏,我最欣賞的就是陳興,他除了個子不如我,其他樣樣都和我旗鼓相當。

至于長相,我們是截然不同的類型。

但我說完,陳興卻垂下頭,有心事的樣子。

我沒有打通岳昇的電話,心裏也裝着事,但看他心情不好,情緒低落,我還是問道:“你到底怎麽了?”

“我可能簽不了合同。”他說。

我第一反應是,他覺得累,壓力大,不想做這一行了。

他卻說,是因為星騰看不上他,他無法通過最後的考核。

這話就扯淡了,我半點不信。

星騰怎麽會看不上他?星騰瞎嗎?

如果連他都簽不了合同,那季馳和祁盛怎麽辦?

上周他倆還特有自信地跟我說,咱們組個組合出道,他倆年紀大一點,可以湊個CP,我最小,我是中心位也是忙內。

“季馳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麽?”我給陳興鼓勁,“你肯定行的。”

聽見季馳的名字,陳興苦澀地笑了笑。

我覺得他就是壓力太大了,放松就好。

然而兩天後的考核,我通過了,季馳和祁盛也通過了,陳興卻成了落選的人。

他回到宿舍收拾行李,脫下舞臺上光芒四溢的表演服,穿上灰色的羽絨服,一下子什麽光彩都沒有了。

我氣喘籲籲地跑回宿舍,正好見他合上行李箱。

“山雪。”他沖我笑了笑,“我馬上就走了,你加油。”

“為什麽?”我擋着他,“你問過秦哥了嗎?我現在就和你去找秦哥。”

陳興很平靜,仿佛早就預料到這個結局,“不用問,我知道是什麽原因。”

我茫然地看着他。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落選了。”陳興說:“做這一行,實力有時不是最重要的。我缺少的不是實力,是背景和運氣。你沒有背景的時候,你就得有絕對的實力,還得有一點運氣。我差一點運氣,我的長相不像你這樣有吸引力。”

“山雪。”他又說:“我很羨慕你。”

我看着陳興拖着行李離開,他的背影很孤單。

在他走到轉角時,我才忽然喊了他一聲,“陳興!”

他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輕輕揮了揮。

星騰的安排緊鑼密鼓,考核結束才三天,秦哥就将正式合同擺在我面前,“決定好了嗎?”

離春節還有十多天,我不斷給岳昇打電話,想讓他幫我選一個藝名。

我覺得他幫我選藝名,那也算是他給我起的名字了,這樣我心裏踏實。

可是電話還是無法接通,他在最偏僻的山裏,我怎麽都夠不到他。

“可以等到春節之後嗎?”我問秦哥,“我哥春節回來,我想讓我哥幫我選。”

秦哥搖頭,“運營馬上就開始了。”

我知道,這不是任性的時候,我從暑假拼到現在,為的就是這一紙合同。

陳興那麽想要這份合同。

我閉上眼,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落下時,正好指着最右邊的名字。

寧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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