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忘了
臘月廿七,岳昇終于回來了。
兩天前,他在耘山縣縣城給我打來電話,說很快就要上火車。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問他是不是感冒了,他遲疑了一會兒才說北方山裏太冷,已經吃過藥了,不用擔心。
半個月前我正式和星騰簽下合同。秦哥說,公司準備給我、季馳、祁盛,還有另外兩人組個組合,年前我們先跟着前輩上節目露露臉,不急着宣傳。
我每天都累得一沾枕頭就睡着,但接到岳昇的電話之後,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放下工作馬上回家——我要趕在岳昇回來之前,将我們租的房子打掃得幹幹淨淨。
這個一室一廳的老房子是岳昇剛帶着我來到旭城時租的。
我們的錢不多,我讀初中,岳昇上大學,都有宿舍住,按理說不用花錢租房子。
可是岳昇還是把它租了下來。
他說,宿舍不是家,他既然帶上了我,就要給我一個家。
我有一個月沒有回來了,上周降雪,未封閉的陽臺遭了殃,全是積雪。
我單是将積雪處理幹淨,就花了兩個多小時,然後拖地擦家具,将灰塵都抹掉了,才去洗澡——床單是最幹淨的,我怕我這一身灰弄髒了床單。
浴室沒有暖氣,冬天洗澡能凍得人嗑掉牙齒,我初中的集體澡堂比這暖和得多。
但即便是最冷的時候,我還是願意回家洗澡——天熱的時候倒不會這麽執着。
因為岳昇知道浴室冷,總是會提前用毛絨毯子裹上熱水袋。
我一洗完就趕緊跑去沙發,縮進毯子裏。前一秒還冷極了,下一秒就舒服極了,這種反差讓我着迷。
更讓我着迷的是,岳昇買了一個吹風機。我裹在毯子裏,他就耐心給我吹頭發。
每次頭發吹幹的時候,我都差不多睡着了。
他那麽溫柔,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因為有他在,浴室再冷也奈何不了我。
他不在……浴室就傷害我了。
我搓着被冷出的雞皮疙瘩沖出浴室,沙發上卻沒有溫暖的毛絨毯子,也沒有人給我吹頭發。我抱着冷飕飕的毯子發呆,心裏卻是亮堂的。
因為我只要再堅持兩天,就可以接岳昇回家了!
臘月的火車站,人頭攢動,我焦急地看向出口,生怕錯過岳昇。
老師們誇我脖子長得特別漂亮,跳舞時很有特點。不知道我這麽抻着脖子,會不會變成一只長頸鹿。
變成長頸鹿的話,漂亮的脖子就沒有了。
終于,我看到了岳昇。他穿着黑色羽絨服,那麽高,在黑壓壓的人群中那麽突出。
小太陽站在他頭上,先他一步看到我,興奮地撲騰着翅膀,“嘎!嘎!”
“哥!”我覺得我開心得瘋掉了,比和星騰簽約還開心。
我在人群中橫沖直撞,像撥開海潮一般奔向他。
“哥!”近了,更近了,我再次大喊一聲,跳起來向他身上撲去。
小太陽吓得飛了起來,而我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在這小半年的時間裏,我突然蹿了個頭,身高長了,體重也跟着長,再不是以前那個可以随意往岳昇懷裏撲的小孩了。
我沖勢過猛,岳昇接連後退好幾步,好歹穩住了。
我在極近的距離裏看他,因為跑得太急而呼吸急促,我的臉大約也紅了。
他和九月離開時沒有什麽變化,還是那麽英俊。謝天謝地,耘山縣把我的哥哥還給我了。
和我的興奮相比,他平靜得多,好像還對我剛才的那一撲有些無可奈何。
小太陽在亂飛一氣之後停在我的頭上,拿它的小腦袋蹭我的頭發。我顧不得“蹂躏”它,滿眼都是岳昇,“哥,我好想你。我每天都給你打電話,但打不通……”
我沒想要哭的,我只是想表達我有多想他,但說着說着,我眼眶就熱了,聲音也有些哽咽。
他忽然擡起手,在小太陽的爪子邊揉了揉我的頭發,以一種鄭重而又認真的語氣說:“我回來了。”
我用力深呼吸,還是沒有憋住眼淚。
和夏天賭氣時不同,這次是高興的眼淚。
我很爺們兒地在臉上一抹,從岳昇手中接過行李箱,“哥,我幫你拿!”
行李箱很重,我只拖了一會兒,就被岳昇接過去,“我來吧。”
我很擔心一件事,岳昇這趟回來,只是過春節,還是留下來不走了?
他馬上就要畢業,如果春節結束後,他還要去耘山縣,就意味着他會在那些最窮最落後的地方紮根。
這段時間我也冷靜地思考過了。我理解他,他是和鄰伯一樣的人,明明自己已經掙紮出來,還是願意紮進最深的暗湧中,去拯救那些可憐的——像我和金明一樣的人。
想到金明,我就沒有辦法怪他。
我應該支持他,他做的事比我做的事更有意義。
但是我舍不得他,我不想他去。
我盯着行李箱想,那麽重,是把衣服都帶回來了嗎?不再去耘山縣了嗎?
晚上吃飯時,我終于沒忍住問出來:“哥,你春節後還去不去耘山縣?”
我們在家裏涮羊肉呢。
菜和肉都是我提前買好的,我還跟季馳學來一手調酒——燒酒、雪碧、養樂多,再加上檸檬和切碎的冬草莓,往裝着冰塊的杯子裏一倒,絕了!
岳昇喝了大半杯,輕輕放下杯子,“不去了。”
我忍住開心,卻更加忐忑,生怕他說不去耘山縣,但要去其他地方。
“開學之後要準備畢業。”岳昇說:“還要落實工作的事。”
我懷疑我聽錯了,落實工作的事?是在旭城嗎?
“哥……”我結巴起來,小心翼翼地問:“你想去哪兒工作?”
岳昇将涮好的肉放在我碗裏,“就在這兒。”
我一下子站起來,“你不走了?就在旭城?”
“嗯。”岳昇示意我快吃,涮羊肉就得趁嫩趁熱,“一中希望我過去,開年之後我會去試講一段時間。”
一中是旭城的重點高中之一,我最想最想岳昇去的地方就是一中!
我可太高興了,像個傻子一樣不停将岳昇夾給我的肉塞進嘴裏。
大約是我看上去太滑稽了,岳昇淡淡地笑了笑,給我倒上草莓酒。
不知是酒精還是岳昇不走了的喜訊沖昏了我的頭腦,我暈暈的,感覺像做夢一樣。
我想問他為什麽改變主意,難道是因為我?
可我不敢問。
有些好事你就不能一直想,要裝得毫不在意。不然當好事發現你一直在琢磨它,它就驕傲,它就長上腿溜了。
酒足飯飽,我沖着岳昇傻乎乎地笑。
他問起我在星騰的事,我興致上來,連忙在手機裏找到我們最近練習的一首歌,我是這首歌的主舞。
“嘴上說不清楚,哥,我跳給你看吧!”
岳昇笑了笑,“好。”
他從來不看娛樂節目,也不追星,因為跳舞的人是我,他才願意看。
這麽一想,我就更亢奮了。
客廳成了我的舞臺,我随着樂聲起舞。我們這群練習生年紀還小,走的是朝氣、少年路線,因此幾乎沒有性感的姿勢,只有新鮮的活力。
音樂達到高潮,我全情投入。
舞蹈老師誇我是天生的偶像,為舞臺而生,這句贊美我收下了。
全情投入的最後,我像前幾天表演時一樣做自我介紹——我是寧曳。
我忘了這不是真正的舞臺。
我忘了我的觀衆只有岳昇。
我忘了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我有了一個藝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