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岳昇帶走了小太陽
岳昇扶着我的肩膀,将我從他懷裏撥出來。
他好像對我剛才的“瘋言瘋語”并不吃驚。他果然早就清楚我對他的心思。我沒有說出來的時候,他裝作不知道。我說出來了,他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拒絕了我。
“你還小,現在不是考慮那些事的時候。”
他拒絕我的語氣那麽平常,就像普普通通的早晨,他将被我踢到地上的被子撿起來,說:“山雪,起來吃早飯了。”
我可能真的因為長時間得不到工作機會而精神失常了,幾個月以來積累的焦躁與壓抑全都爆發出來。我紅着一雙眼,瞪他,“我十八歲了!我不是小孩子!”
岳昇靜默地注視我。
我覺得我們很滑稽,他像深海之下沒有波瀾的暗流,我像海面上的飓風。我拼了命地興風作浪,想在他的心底投下浪湧,他卻只是隔着千丈之遠,無聲地看着我。
“嗚……”
我忽然胸膛一窒,沒頭沒腦地哭了出來。哭得醜态百出,哭得肩膀不停地抖。
我到底在哭什麽?哭岳昇不肯和我做愛?哭人生太不公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像個無能的小醜。
忽然,岳昇的手再一次搭在我的肩膀上。但這一次他不是将我撥開,而是将我拉向他。
我撞進他的懷裏,他抱着我的頭,聲音很沉地說:“別哭,沒事。”
我忽然什麽都感受不到了。我的世界裏只剩下他沉穩的心跳聲,還有溫柔如往日的碰觸。
他像一個籠子,将我困住了,卻也保護着我。
夜裏,我睡在他身邊。
他沒有滿足我做愛的願望,卻沒有拒絕我抱着他手臂睡覺的要求。
“哥哥。”黑暗裏,我望着他的輪廓,“你早就知道。”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出聲,“嗯。”
我将他的手臂抓得更緊,“為什麽不可以?”
他說:“有的事不像你想象的那麽簡單。一旦發生,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就會徹底改變。”
“不能改變嗎?”我問:“哥,我們之間的關系不能改變嗎?”
岳昇說:“我記得你說過,想在星旭廣場最大那塊屏幕上跳舞。”
我怔住。
“在任何一行立足,都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我從岳昇的語氣中聽出幾分嚴肅,“你選擇的職業,讓你無法随心所欲。”
我一時無言以對。
“睡吧。”岳昇說:“不早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時,家裏已經沒人了。
岳昇是個盡心盡責的老師,天不亮就離家去學校。
我走到廚房,看見他給我煎了兩個蛋,一旁放着昨天買菜時順道買回來的吐司面包。
我忽然意識到,在旭城打拼,辛苦的不止是我。
一中離我們住了四年的出租房很遠,岳昇今年開始帶重點班,起早貪黑,幾乎沒有自己的生活。
他是為了我才留下來。
他更想去遙遠的山區,他并不快樂。
我們好像被拉扯進了兩個漩渦,在川流不息中撞向各自的礁石。
下午,我回到公司,在電梯裏遇到一群十五六歲的小孩。
星騰又開始培養新人了。我曾經是新人裏最光芒最盛的一人,現實卻一點一點将我的光芒磨盡。
我簡直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
幾天後,我找到秦哥,問他能不能給我一份工作。只要是工作就行,紅不紅無所謂。
他打量着我,片刻問:“想通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唯獨這件事我接受不了。
我搖搖頭,越發覺得自己可笑。
這一點我和岳昇還真有些像——我闖蕩娛樂圈,卻偏是不願意炒CP;他有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卻至今還惦記着遙遠的山村。
我不愧是被他養大的小孩。
也不知道他當年将我從岳家寨帶出來時,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我這個不肖的弟弟會饞他的身子。
秦哥将一份文件丢在我面前,“如果你只是想要工作,那就去給他們上舞蹈課。”
站在練功房門口,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我又回到了這個地方。兩年前我在這裏當練習生,現在我來給裏面十五六歲的孩子上課。
我好像成了另一個秦哥。
小孩兒們對我很好奇,他們中的許多人都看過我去年參加舞綜的視頻,那時我還挺風光。
休息時我們坐在地板上聊天,他們意氣風發的樣子就像當年的我。
就很奇怪,我明明也才十八歲,他們中年紀最大的比我還大幾個月,可我已經經歷過社會的毒打,他們卻沒有,所以他們還是小孩,而我已經是前輩。
一個“忤逆”了經紀人的熊前輩。
我再次接到秦哥的電話是一個月之後。摸着良心說,他真的幫了我很多,我知道他想要捧我,只是他作為偶像時是個十八線,作為經紀人還是個十八線。
他有心無力。
我來到他的辦公室,忐忑不安,不知道他想對我說什麽。
可我推開門,卻見到一個陌生男人。
“這位是鄭策,鄭先生。”秦哥如此介紹道。
我沒有見過眼前這位穿着高定西裝的男人,但鄭策這個名字卻如雷貫耳。
鄭策,星騰首屈一指的經紀人。
不,不僅是星騰,放在整個圈子裏,他也是最厲害的那一撥。
從他手上出來的藝人,就沒有不火的。
我想不到他突然出現在秦哥辦公室的原因,謹慎地向他點了點頭,“鄭先生。”
“我上周去看練習生們訓練,本想如果有合眼緣的孩子,就挑一個來帶。”鄭策說話溫溫吞吞,“但沒想到小孩沒看中,卻看中了教他們跳舞的老師。”
我驚訝地看着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們成團的時候,我在國外。”鄭策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寧曳,我差點錯過你這塊璞玉。”
“我……你……”我有些抓不到缰了,“您……”
鄭策哈哈笑起來,“怎麽一緊張就結巴了?果然還是個只有十八歲的小孩。”
我努力鎮定下來,看向秦哥。
秦哥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複雜,可我看懂了。
他在為我高興,同時又因為鄭策要從他這裏帶走我而不悅,也許還有對往事的唏噓和無奈。
鄭策正色問:“願意來我的團隊嗎?”
我張了半天嘴,最後問出的卻是一句愚蠢透頂的話,“您會讓我炒CP嗎?”
我到底是固執到了什麽地步?
秦哥緊皺起眉,仿佛比我還緊張。我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他,都這時候還讓他擔心。
鄭策笑了,“小孩兒,你難道認為,我捧一個藝人的方式就是炒CP嗎?”
我答不上來。
連季馳和祁盛都需要炒CP。炒CP還算輕的,圈子裏有很多人為了資源不得不出賣色相。
“我手上的藝人,沒有哪一個是靠歪門邪道走紅。”鄭策說:“你知道我為什麽選中你嗎?”
我茫然地搖頭。
這個問題如果他放在兩年前問我,我一定能答上來——因為新人裏沒人跳舞比我強,因為我的外表無可挑剔,因為我比任何人都努力!
“因為你的能力和外形無可挑剔,你身上還有一股拼命的勁。”他居然說出了兩年前的我會說的話。
我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明星只需要發光,剩下的交給經紀人去做就好。”鄭策說:“但前提是,他發出的光能夠說服我将賭注放在他身上。”
我心血沸騰,就像做夢一樣。
“你好好當你的玉,盡情去發光。怎麽雕琢你,是我和我團隊的事。”鄭策說:“怎麽樣,願意來嗎?”
我的臉燒得厲害,腦子燒得更厲害。
我就這麽似真似假地成了鄭策手上的藝人。
鄭策沒有馬上給我安排工作,而是讓我搬進市郊的一棟別墅裏,系統學習聲樂還有禮儀。我像是被丢進了一個封閉訓練營,不知道他想将我打造成什麽樣的明星。
我見不到岳昇,但休息時可以和岳昇發信息打電話。
我特別累的時候就跟岳昇撒嬌,他的聲音撓着我的耳膜,引得我小腹發顫。
春節,我以為鄭策會給我放假,讓我回去和岳昇團聚,他卻一張機票将我送出國,一位鋼琴大師親自教我彈奏。
除夕時,岳昇跟我說了“新年快樂”。
他第一次稱呼我為“寧曳”,叮囑了我一大堆。
我習慣了他的叮囑,習慣了他平靜的語氣,竟然沒有聽出,他是在向我告別。
春節之後,我再給岳昇打電話,就打不通了。我以為他又趁着假期去山裏支教,信號不好。可到了三月,我還是聯系不上他。
而這時,我的課也上完了。
我忐忑不安地回到旭城。那套老舊的出租房已經人去樓空。
岳昇帶走了小太陽,留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