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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別月村

這五年來我一直重複做着一個夢。夢裏岳昇沒有帶走小太陽,他帶走的是我。

可是走到半路,他忽然問我,記不記得當年我們剛剛救下小太陽時,賣鹦鹉的老頭說過的話。

我說記得,小太陽這種鳥兒,在城市裏都是被養在家中,一旦放歸,就只有一個死。

岳昇說,他要回去找小太陽,小太陽跟了我們十年,已經無法放歸了。

後來我們找到小太陽,岳昇便不要我了。他帶着小太陽越走越遠,我在後面拼了命地追,拼了命地喊,他都沒有回頭看看我。

我摔倒在地上,望着他像水紋一樣淡開的背影,輕輕問他:“可是我也跟了你十年,我被放歸,難道不也是一個死?”

夢總是在這時戛然而止。

我在最深的夜裏醒來,躺着的地方從那間老舊的出租屋,變成旭城的高檔住宅,變成城郊的莊園別墅。

我沒有像被放歸的鳥兒那樣慘淡死去,在鄭策的運作下,我成了無數人眼中的萬丈光芒。

我曾經牽着岳昇的衣角,站在星旭廣場,癡癡地望着廣場中央的巨大屏幕,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出現在那上面。

現在不止那塊屏幕,幾乎所有大城市的廣告屏幕上,都有我的身影。

在我二十四年的生命裏,曾經只有岳昇一個人真正關心我。失去他之後,我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可我還是想他,發了瘋地想他。

他走的時候我還不到十九歲,我從出租屋裏沖出來,馬上就想要去找他。

鄭策卻問我,“你知道岳昇到哪裏去了嗎?”

我啞口無言。

天地無垠,我竟然不知道岳昇去了哪裏。

不,不對。我知道他一定去了山裏。他善良得近乎純粹,在逃出岳家寨時就扛起了父輩世世代代的罪孽。他想要贖罪——即便他根本沒有罪。

可天南海北,他去了哪一座大山?停留在哪一個村莊?

鄭策又問我:“那你知道他為什麽不辭而別嗎?”

我蹲在地上,哭得無聲無息。

“他不想被你挽留,更不想被你找到。”鄭策說:“寧曳,他還不明白嗎?你們的人生根本不該有交集,他不想再給你不切實際的希望。”

我狠狠抓住鄭策的衣領,“你找過他是不是?你對他說了什麽是不是?你根本不懂!什麽叫我們不該有交集?如果我沒有遇上他……”

“我知道。”鄭策的視線忽然變得異常寒冷,“我手裏的每一個藝人,對我來說都是一張白紙。你認為我不知道你們小時候的事?”

我怒火中燒,還是不肯松開他。

“岳先生是自願離開,與我無關。”鄭策說:“相信你也應該清楚岳先生的性格,誰能強迫他做不願意的事?”

我腦中像臺風過境,滿目狼藉。

岳昇是自願離開。

鄭策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甩開,“你早就明白,岳先生的志向不在一中,他想去更遼闊的世界裏,也還你一個更遼闊的世界。寧曳,你感受不到他的用意嗎?”

我木然地轉過身,擡頭看向那棟破敗不堪的房子。

一時間,好像周圍的一切都在崩解,一塊鋒利的殘片從我胸口劃過,将裏面跳動着的血和肉扯了出來,滿地腥紅。

我将自己關起來,什麽都不做,什麽也不想,秦哥和季馳、祁盛都來看我,尤其是秦哥,他跟我說了很多,大意是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何苦要和鄭策作對,多少人求着鄭策,鄭策都看不上。

我聽不進去,将他們全都趕走。

最後一個來看我的是鄭策。他不像秦哥那樣苦口婆心,也不像季馳、祁盛那樣恨鐵不成鋼。他只是将一份合同放在我面前,提醒我早就和他簽了“賣身契”,未來十年,我必須為他賣命。

“如果我是你,我就将鄭策利用到底,榨幹鄭策手上的資源。”鄭策面帶微笑地說,“其實坦白講,我能夠控制你的時間不長,頂多五六年。”

我紅着眼看他。

“不出三年,你必定爆紅。再用三年鞏固地位,到了那時候,你就有資本一腳将我踢開。”鄭策說:“不僅如此,你也不用再在意任何人,你甚至可以暫時放下工作,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的價值可以讓所有非議你的人閉嘴。”

我要去找岳昇。

我可以去找岳昇。

這個信念支撐我走過了他離開後最難熬的一年。

第一年我被鄭策雪藏。他将我丢在國外,不給任何工作,讓我日複一日練舞練琴。第二年我被接回國時,仿佛已經成了另一個人。

粉絲們說我氣質華貴,高傲卻不失教養,一定背景深厚,是出生豪門的貴公子。

在鄭策的手段下,我的身世撲朔迷離,無人參透。而越是成謎,人們越是感興趣,越是覺得我深藏不露,是因為家族的勢力過于強大,狗仔才不敢扒。

我如鄭策所願,成了最完美的偶像。我在人前無可挑剔,人後卻成了一個瘋子。

我一度患上妄想症,總以為自己是一只小太陽,後來妄想症減輕,我又變得狂躁,醫生說我具有暴力傾向。

可我還在舞臺上跳舞,我的精神沒有影響到我的狀态,我還是那個完美偶像。

我終于明白鄭策為什麽盯上我。因為我不僅有他一眼相中的外形和舞蹈功底,還是個特別能被“造”的人。我有本事獨自吞掉所有壓力和黑暗情緒,在公衆面前沒有任何污點。

可我還是垮掉了。

去年年底,我在一場演出結束之後,打傷了我的助理。

他是個很溫和的人,我與他關系不錯,我從未想過傷害他。可我發病的時候,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鄭策趕到,神色凝重地看着我。

他一定在想,這一刻終于到了,他操控不了我了。

這事被壓了下來,醫生建議我出國休一個長假。

然而不管是長假還是藥,對我來說都沒有用了。

我讓人将我綁起來,害怕再傷害到誰。我跪在地上,咬着毛巾,頭發被汗水浸透,像個垂死掙紮的野獸。

我又開始幻想我是小太陽了。

鄭策為我打點好了一切,包括解釋我為什麽突然從公衆眼中消失,然後平靜地出現在我面前。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我記得你說過,頂多五六年,我就能擁有決定人生的資本。那現在呢,我有了嗎?”

鄭策拿出一張紙條,放在我面前。

我拿起紙條,看到上面寫着的字。

西南,別月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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