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能放歸
我蜷縮在地上,無法動彈。我哪裏都痛,最痛的是頭,裏面好像住着無數只蒼蠅。我費力地擡起手,想将頭抱住,卻摸到了滿手的血。
我看着那些暗色的液體,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從那麽高的山崖上摔下來,我活不了了吧?
天仍舊漆黑,月亮變得那麽遠,想要撕碎我的野獸不見了——它也許還在山崖上,以為我已經摔死了。
我忽然覺得命運這個東西真的挺神奇。
冬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徹底消失在公衆的視野中,只身來到別月村。鄭策對外宣布,多年來密集的曝光讓我感到自己正在被消耗,我想要沉澱下來,厚積薄發。
我風塵仆仆進入西南邊境的群山之中,竟是迷了路,夜裏從高高的山崖上摔下去——就像剛才那樣。
上天沒有收了我,反而送給我一個渴望了六年的禮物。
我的夢成真了,我忘記了所有悲苦,比如流浪街頭被欺辱,比如險些被宰殺,比如初入娛樂圈時艱辛前行,比如被岳昇留在旭城。
我成了一只快樂的小太陽,會撒嬌會黏人,暈乎乎的時候看到一個長得特別帥的哥哥,就一門心思想要追到他,當他的小妻子,和他做愛。
我十八歲時豁出了全部,求岳昇讓我和他做一次。他也只是讓我睡在他身邊。他說我太小了,想不明白很多事。
而當我變成一只什麽家務都不會做,每天只知道守着他讨食的鹦鹉時,他終于不再拒絕。我沒臉沒皮地要他親我,他親了,連我撒着酒瘋要和他上床,他也滿足了我。
我十八歲時沒有得到的,現在通通得到了。
所以我覺得,這是老天在收我之前,賜給我的恩惠。
如果沒有這一點甜,我這一生也太苦了。
現在也許就是老天來收我的時候了。
我将手放在嘴邊,輕輕舔了舔。血的味道可真臭。
我掙紮着在地上縮了縮,又想起岳昇說我年紀太小,什麽都不懂。我那時的确太小了,憨小孩一個。但現在我什麽都明白了。
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就是想和他做愛,我不要他娶妻生子,他救了我,我便賴上他,他對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負責,便要對我這一輩子負責。
我看想不明白的是他才對。
他一定也是喜歡我的,不是哥哥對弟弟的喜歡,也不是主人對小伴的喜歡,他對我的喜歡,和我對他的喜歡并無本質差別。
否則他為什麽在撿到我時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我真相?我得了妄想症,還摔壞了腦子,可他沒有。
否則他為什麽假裝不知道我的謊話,将我藏在這幾乎與世隔絕的村莊?
否則他為什麽從不拒絕我的靠近,為什麽親我,為什麽和我做愛?
為什麽在接受我告白的時候那麽用力地抱着我,要我發誓不再離開?
為什麽将我的盜版碟藏起來,不讓我看到那個唱唱跳跳的偶像寧曳?
你看,他根本就是想要我!他這個壞人,還不想放我走呢!
溫熱的液體從我臉上流過,我以為是血,一摸,才知道是眼淚。
我胸口抽得厲害,不斷從喉嚨擠出哽咽。
我怎麽現在才看清楚這些事?已經晚了吧?我越來越冷,想要叫喊,卻只能發出一聲很輕的——“哥哥。”
哥哥,你在哪裏?
哥哥,你的小山雪要死了。
我不住發抖,眼皮打架,意識漸漸模糊,忽又想起岳昇帶着我從岳家寨逃出去時,我們在茫茫群山中,就像青空中的一粒塵埃,汪洋中的一個泡沫,我跑不動了,是岳昇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光明之下。
他是托着我的塵埃,比我大一點,也是托着我的泡沫,比我堅固一點。
也許我和山犯沖,每次在山裏,就發生不了什麽好事,幾個月前岳昇發現我的時候,我也奄奄一息,是他将我背到別月村,就像小時候那樣。
可這麽說好像也不對。因為我九歲時,是在山裏的岳家寨遇到了岳昇。
遇到他這件事,足以抵消掉山加諸在我身上的所有不幸。
“哥……”我一聲接一聲喊着他,但我知道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即便他在這片山林中,也聽不到我的聲音。
我睡了過去,複又醒來。我隐約聽到悉悉索索的動靜,好像還有喊聲。
我努力睜開眼,看到微弱的光芒。
天還沒有亮,是燈光。
有人來了?我異想天開,覺得是岳昇聽到了我的聲音,趕來救我。
可這怎麽可能呢?這片山林那麽大,如果連他都聽見了,那豺狼虎豹不是老早就聽見了?
我向光和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聽到那些悉悉索索的聲音越來越近。
但我耳鳴嚴重,聽不真切。
忽然,一聲“山雪”像是鑿破厚重冰層的刀,忽然撞擊在我耳邊。
只有這一聲,我聽得那麽真切。因為那是岳昇的聲音。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特別喜歡聽他叫我山雪,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有種我形容不了的動聽。
“哥!”我拼了命地回應他,好像我等待的不是救援,而是一次求愛。
我哭了,“哥——”
燈光照在我的眼睛上,我短暫失明,理應什麽都看不見,可我的瞳仁卻自動描摹出他的輪廓。
他正奔向我,他呼吸那麽急促,是因為來得太急?是因為害怕失去我嗎?
我被輕而又輕地抱住,我的呼吸裏是岳昇的味道。
我還是很痛,可我忽然覺得安全了。在他身邊,我什麽都不怕。我曾經是一個将要被宰殺的小伴,他連我的命運都可以改寫,又怎麽會救不了我這一回?
“哥。”我顫抖着去抓他的衣服,想告訴他我沒事,可我竟然開口就是哭腔,就是委屈,就是嬌氣,天知道我這個沒爹沒媽的流浪小孩怎麽會被他養得這麽金貴。
“哥,我痛,你抱抱我,不要放開我。”我用力往他懷裏鑽,頭上臉上那些腥臭的血弄髒了他的衣服。
好幾個人圍了上來,我看不清他們,只知道他們都是別月村的村民。
“別動,我看看你的傷。”岳昇按住我的手,不讓我再往他懷裏鑽,似乎想看我腿上的傷。
可我離不開他的胸膛,忽然拉開的距離讓我剛剛獲得的安全感又消失了,我覺得他又要離開我。
如果我能尖叫,我已經尖叫起來了。
可是我沒有力氣,只能發出低啞的哀求。
我捉着他的衣袖,像我小時候做過無數次的那樣,“哥,你記得嗎,家養小太陽不能被放歸,放歸了,就會死。”
岳昇忽然停下一切動作,扭頭看向我。
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夜,也是小太陽的整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