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嘶——”
胡思亂想着陷入沉睡,事務所的窗簾甚至沒來得及拉上。窗外黑雲壓得很低,晌午的街道沒有一絲透亮的光。
于歌是被堅持不懈的敲門聲吵醒的,他四肢癱在床上,撫上唇角的細小傷口時一陣抽氣。門外的人極有耐心,富有節奏感地持續敲擊。
但他不想動彈,于歌任命地合上眼,只想叫紫外線将他曬化,幹脆蒸騰升華好了。
舌根似乎還殘留着讓人膽戰心驚的吮吸感,耳垂也是一陣麻意。
即使先前将嚴辭雲歸為渣男一類,于歌也無法否認他是位極有教養的紳士,處事不驚,克制禮貌。
卻偏偏是這樣一個人将他死死抵在牆上,逮着他的腰揉來揉去,從喉結一路吮到眼角。還挂着那副寡情冷漠的面孔一遍遍喊着“于歌”,将兩個字說出了水平,說出了風采,叼着耳垂喚還不夠,偏要将名字揉在舌尖親自抵到他口中,肆意攪和攪和又咽回去。
“委托金沒拿到,還…”于歌翻了個身,将臉埋入枕頭裏,喪氣的聲音悶悶的,“…臣退了,這一退就是一輩子。”
腦袋裏冷不丁冒出個奇妙的名字,叫做高冷哥哥強吻落魄千金。于歌覺得昨晚要是嚴辭雲忽地冒出句“女人你是我的”,也毫無違和感。
似乎是聽到屋內有動靜,敲門人稍有不耐,直接擡腳踹門,帶着沙啞的男中音暴躁地喊,“于歌!別躲在裏面不出聲!”
“吵屁啊吵!”于歌剜了一眼,套上拖鞋塞好牙刷才慢悠悠開了門。
刑彥的手改為撐在門框上,他不耐地打量于歌,見到人紅的刺眼的嘴唇警鈴大作,急的跳腳,“你…!”
于歌條件反射跳到沙發後面躲起來,“你不忙着維護網站呢?找我幹什麽?”
“你又偷偷嚼辣條了?”
“啊?”
“你看你那嘴腫的,你就萬幸路在林朝九晚五沒空過來,要被他逮到有的你受的。”邢彥熟門熟路到櫃子底下取出小鍋,瞪了眼于歌才走去盥洗室清洗。
于歌有些心虛,心不在焉地刷牙,委屈勁兒又細細密密浮了上來。
接個委托,他又是帶假胸化妝又是哥哥來哥哥去的,一毛錢沒拿到不說,守了二十多年的幹淨地方還就這麽被拱了。
邢彥抖着鍋上的水走出來,就見到背靠牆蔫了吧唧的家夥。他猶豫地走到于歌跟前,輕聲的話語都到嘴邊了,陡然又擰眉盯着于歌的脖子瞧,“怎麽紅了這麽多塊?”
“!”于歌腳一軟,歪歪扭扭就摔在地上,尴尬的梗着脖子想解釋。
“你別總摳,買個殺蟲劑。”邢彥沒多想,轉身将保溫瓶裏的雞湯倒入鍋裏,将插頭插上才氣定神閑地坐在沙發上。
“你說得對,蟲子真該死。”于歌臊得慌,急忙跑去漱口,在盥洗室瞪着脖子上的草莓半晌才不情不願出來。
他看着跳蚤一樣亂打量屋子的發小,兩手冒着汗捏住褲腳,猶豫地喚道:“邢彥。”
擡了下眼鏡,邢彥又去搗鼓與茶幾只隔了手臂距離的老舊電視,“什麽時候換一個液晶的?”
“邢彥…”
“你這地方不大,買個32寸的也行。”
邢媽媽熬的雞湯在小鍋裏嘟嘟冒起泡,鮮香擠過鍋蓋逸散到事務所的每一個角落,最終彙入窗外的一片陰沉。
于歌端詳着邢彥的眼鏡,有一瞬的恍惚,以至于喃喃直接将話說了出來,“游弋回來了。”
拍打電視屁股的男人像是受了當頭一棒,狼狽地回頭,“誰?”
“游弋。”
邢彥瘋了一般沖到于歌邊上,按着他的肩膀左右觀察,确認無礙才直勾勾地盯着于歌的雙眼,“你沒事吧?”
“沒事,他沒認出我。”于歌聳肩,飄忽的視線卻洩露了他的失落,“或許就算認出來…他也不會和我說話。”
邢彥一時語塞,萬千思緒都轉成憂慮,常年握鼠标的手掌摸上于歌的頭,左右揉搓,像是想将裏面不快的記憶全揉搓走,“都過去了,別想了。”
那年的綁架案是于澤煜抗下日曬雨淋槍林彈雨做上刑警的初衷,也是他和路在林閉口不提的禁忌話題。
被拯救的陰郁男孩親手将他的光推入危險,自己被松開鐐铐纏着紗布回到班級,埋頭讀書,卻對半月後才被解救回到教室的恍惚少年不聞不問。
考入耳熟能詳的公立高中,做了高考狀元出盡風頭,本科期間發了核心期刊出國深造。就在他快要消失在衆人視線的時候,于歌說游弋回來了。
邢彥喉嚨幹澀,他一向嘴笨,只能将溫度順着于歌的腦袋傳遞過去。
“嘤嘤——”
邢彥動作一頓,繼而原本泫然欲泣的青年驟然蹦起,啪地錘了一下邢彥的額頭,張牙舞爪地念叨,“花花世界迷人眼,沒有實力他別賽臉,他算什麽東西!你在這可憐我是欠揍呢?!”
心結都還沒解開,故意耍寶邢彥哪能看不穿,他故作嫌棄地拍拍肩膀,“明白,哥的肩膀給你靠。”
于歌哼哼唧唧地靠過去,品鑒品鑒不由萌生了怪異的念頭——沒嚴辭雲的肩膀寬闊有力,也沒他那強勢圍裹的味道。
兩人心思各異,邢彥心裏暴躁,急着與路在林會和去和游弋對線;于歌腦袋裏面無表情的小人一擊把金絲眼鏡的小人擊倒,而後直接走過來,冷冷地預警:“我要親你。”
這種怪異的情緒一直持續到坐在江詩盈的房間裏,于歌在草稿紙上塗塗改改,神游到宇宙之外。
江詩盈趴着寫了會兒作業,還是按捺不住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分享,“哥,昨天有奇遇。”
于歌瞥了眼門口,暗示江媽媽在門外。
“我小聲說。”江詩盈急地跺腳,“昨天我那同桌過生日,我怕忘了買禮物有隔閡,特地中午溜出校門。我的老天爺,随口說了句殺馬特頭上顏色沒染勻,那幾個家夥把我和垃圾桶綁一塊兒了。”
“…你和那些人說話幹什麽。”于歌頗為不滿。
“哎這不是重點。”江詩盈揪住兩根麻花辮,面露向往,“救我的那哥哥有點帥,我得繼續加油,才能泡到這種分值的。”
這話說的像是于歌和紅毛從始至終沒出現過一樣,于歌筆尖一頓,最後只是幹巴巴教育,“學習是為了自己。”
江詩盈不敢茍同,神神秘秘的,“泡帥哥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你想象一下,一個36D、能撒嬌不矯情的美女軟你懷裏,你不心癢?你能坐懷不亂?你能像赫魯曉夫拿玉米一樣只追求所謂的自我?”
這話把于歌說的一愣一愣的,他有些羞赧地咳了一下——36D還撒嬌的是他來着。
36D還被壓來壓去來着…
話匣子一開,江詩盈幹脆咬着筆蓋轉過身,“我昨天偷偷看了本穿書小說,裏面的主角也…”
“都快中考了,還偷偷看小說?”于歌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半晌又新奇地問,“穿書?”
書這個字他琢磨了幾天,以至于一聽到相關的詞就豎起耳朵。
故作嚴厲的樣子沒吓到江詩盈,她笑吟吟解釋,“就是主角穿到小說世界啊,知道劇情有了金手指,打臉反派登上頂峰。”
“那原住民不是覺得挺被冒犯的,人生路被看的一清二楚的。”
“那你看反穿書呗,原住民驅除入侵者。”
這話題讓于歌來了興趣,他将江詩盈趕去背書,借着臺燈的光線在草稿紙上塗抹。
只是假設,假設将穿書的設定套在裴淼和洛行之身上的話…
黑色水筆在紙張上暈開,用直線表示世界時間線,于歌在直線中間畫了個小人,暗示裴淼進入劇情的瞬間,又在裴淼的右側标了“劉師傅手作店和沈季沉”、“錄節目和祁江寒”之類的劇情節點。
接下來理洛行之的路線,筆尖卻遲遲不敢下落,“前面穿書的人改變了世界走向,後面的人接收新劇情,豈不是知道前面的人的行為了?”
江詩盈湊過去,瞅着兩個小人中間的線段,那裏表示被裴淼改變過、洛行之還沒進入的劇情,她半天指尖對着天花板。
“嗯?”
“這得問穿越股份有限公司的CEO——天道。”小姑娘吐舌。
這猜測荒唐詭異,卻像是萌發的種子般在腦海裏紮根,于歌愈發覺得這思路貼切,甚至想直接将裴淼捉過來直白質問。
慢悠悠晃回事務所,于歌繼續縮在被窩裏看希區柯克的電影,計劃着明日找個理由去找一次裴淼,唯獨抗拒看手機。
不論是暧昧的、抱歉的、關切的話語,他都不敢點開。
那晚的旖旎讓他面紅耳赤,在愈發篤定嚴辭雲并非渣男後,這樣的心思裏還多了後悔和不知所措。
如果是個無辜的人,他這樣算不算是騙了別人的感情?
于歌考慮一件事的時候,別人的權重總是更大些,以至于因為這樣的憂慮輾轉難眠,睡夢中游弋、穿書者、嚴辭雲、委托人打成一團。
翌日鼓足勇氣劃開手機,顯示在最上面的消息倒是紅毛發來的。
于歌睡眼惺忪,模模糊糊地念出來,“上次糕點店的小鬼在沈季沉公司樓下…”
“裴淼?!”
看樣子裴淼該是又走到他的節點了。
急急忙忙換了衣服,于歌一刻不停地蹬上自行車直沖湖對岸。剛抹去額角的汗停好自行車,視線穿過連成一片的玻璃門,沈季沉正面色不虞地穩步踏出電梯。
身着湖藍色條紋襯衫的男生坐在正對大廈旋轉門的花壇邊,時不時心情愉悅地搖晃腳。
于歌壓下鴨舌帽,倉促穿過馬路,貓腰躲在一輛黑色路虎後面,着重觀察裴淼的神情。
裴淼膝上放着一個塑料袋,可以依稀分辨出有幾盒藥物。他漫不經心地在袋子裏搗鼓,望向沈季沉的雙眼盈滿期待。
“又在幹什麽呢?”于歌揚眉,将手從曬得發燙的車體上拿開,視線轉到剛進入旋轉門的沈季沉身上。
忽地,他呼吸斷了一瞬,小腿下壓猛地竄了出去。
沈季沉強忍胃部的抽痛,面上依舊帶着沉穩的面具。他剛走出旋轉門,一個突如其來的力道驀然撞擊上他的左肩,将他大力地推到地上。
随後——
“砰!”
響徹雲霄的炸裂聲掠奪了所有人的視線,一個暗色花盆摔成碎片,泥土四濺,駭人的聲響如同死神的召喚。
裴淼也被這異變吓得不輕,腳粘在地上抖得厲害。
劇情裏今天沈季沉會參加重要競拍,但胃痛來得突然。他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所以自己下樓去車裏找胃藥,卻發現遺忘在了家裏。
裴淼的打算很簡單,在沈季沉找不到藥犯難的時候提供幫助,順道順順他的毛,說不準就開啓了攻略線。事情的走向卻出乎意料。
他眼角抽搐,明白這次攻略計劃再次告吹。看着地上爛扁的吊蘭,裴淼握緊手中的塑料袋,“…有人想殺沈季沉?”
沈季沉尾椎鈍痛,心有餘悸地收回視線。一位帶着暗紅色鴨舌帽的高個青年喘着粗氣,他緊緊皺起眉頭,一個翻身看向墜物來的方向。
從大廈上推下花盆,也過于明目張膽了。
“是她。”沈季沉撣去高定西裝上的灰塵,拒絕職員趕過來的攙扶,深深看着于歌。
他的男孩再次救了他。
“誰?”于歌意味不明地虛眼看裴淼,吓得對方忙擺手表示清白。
沈季沉在于歌面前不會有任何隐瞞,他眉眼含着笑,似是已經将剛才的驚險抛在腦後,“她是個瘋子,想象和我訂過婚約,又篤定我沾花惹草。”
耳朵一陣轟鳴,于歌不敢置信地揚聲,“什麽?!”
他跨過花盆碎片,沖動地按住沈季沉的肩膀,“她還說你公司破産過,對嗎?!”
沈季沉頓時嚴肅起來,“你怎麽知道的?”
電光火石之間,混亂的思緒陡然找到了出路。
為什麽沈季在沉經營公司,嚴辭雲卻有截然不同的工作節奏,與委托人的描述配對不上,因為兩人被弄反了。
所有的違和感都找到了緣由,于歌後退一步,先是愈發不知如何面對嚴辭雲,另一方面,忽然有了個怪異的推理。
裴淼的樣子應是知道沈季沉會出來,但他的神情顯露對花盆的襲擊并不知情。如果襲擊的是委托人,套用昨晚的思路的話——
最先穿書的是裴淼,他知道最原始的世界走向A,生成了裴淼改變過的世界A-1。
其後是委托人,她應該擁有兩份劇情,其中一是完整的A-1劇情,其中裴淼确實泡到了沈季沉,另外一份是與A不同的B,委托人真的與沈季沉訂了婚。
說的明白點,就是裴淼只知道沈季沉會這個時候出大廈,委托人腦海裏卻是沈季沉會這個時候在樓下與裴淼接觸。
所以委托人的憤怒發自心底,她抓狂瘋癫,認為沈季沉與裴淼攪和在一起,對她卻不聞不問。
經過委托人修改的世界,該稱作A-2,如果有下一個穿書者,他知道的劇情就該變成沈季沉在大廈樓底被砸的腦袋開花。
雖然荒唐的可怕,但邏輯通順。
那麽洛行之存在于世界線的哪裏?
被誤傷的嚴辭雲又該怎麽辦?
于歌渾身發冷,難過得厲害。
作者有話要說:mua殷、demoのtest、俺是你哥、一只鐵憨憨hhh、PhamNhaDoan~
禁~止~套~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