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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車轱辘急速向前,于歌肩膀先前被箍的發疼。他刻意卸去渾身的力氣,軟在椅背上随着車輛颠簸,裝作昏睡過去的樣子。

沒吃過豬肉還見過豬跑,濕毛巾捂上鼻子的一瞬,他條件反射屏住呼吸,生怕失去意識。

棉麻質的袋子将視線遮的嚴嚴實實,一直套到脖子處,摩擦的脖子發癢。順着縫隙洩入的日光由耀眼逐漸變得黯淡。手腕被粗繩綁住,于歌轉了轉眼珠,早已平靜了下來。

開車的人十分安靜,一心完成金主交待的任務。

将于歌迅速扯入面包車的男子則一直在鬥地主,時不時發出幾聲怒罵。

“啧,又來電話了。”于歌被奪走的手機不斷震動。

司機十分不耐,“讓那小子接電話。”

“手機裏有GPS,你們不丢掉嗎?”于歌清了清嗓子,突然出聲。

要是這些壞家夥想用他的手機作亂,還不如激将法讓他們将手機丢了。

“這麽快就醒了。”陰陽怪氣的男子忽地扯開于歌的頭套,粗糙的手指捏着對方的下巴,“你慌張什麽?放心,金主只對你感興趣。”

突然恢複光明,于歌眨了下眼擠走生理性淚水,不緊不慢地去看兩人的臉,卻發現都帶着奇怪的面具遮去面容。

“我慌什麽。”于歌聳肩,像是郊游一般癱軟放松,手交疊在身後緩緩挪向腰側——他離開事務所前用膠帶綁了一顆有銳利面的碎石。

手機的震動還在繼續,男子端詳着手機名字,忽地不懷好意一笑,“膩歪精?你這打扮,說別人膩歪?”

“你和他廢話幹什麽?”司機握住方向盤猛地一轉,“別讓他看清道路,把頭套罩回去。接電話安撫然後把手機扔了。”

“他說的沒錯。”于歌眉頭不皺,在卡車呼嘯而過時猛地撕下石頭握在手心,開始切割粗繩。

男子面色不虞,又不想順着于歌的意思起內讧,手不斷敲擊手機背部,他最後傾身捏着于歌的喉嚨,帶着警告說,“就說和朋友出去玩。”

“明白嗎?”兩指用力,他兇狠地重複,在于歌點頭後點了接聽鍵。

感冒的喉嚨難受的厲害,揚聲器打開,于歌垂下眼看着通話符號,啞着聲平靜說,“喂?”

綁匪手指虛抓着于歌的喉管,意思不言而喻。

兩個小時前——

嚴辭雲站在街道口,氣息不平地四處尋找,卻早沒了于歌的身影。一陣不明緣由的不安随着狂風浮上心頭,他直起身體,舔了下幹澀的嘴唇撥打于歌的電話。

意料之中,沒有回應。

既擔心于歌亂跑找不到路,又擔心他心情不佳喝酒解悶,那家夥就愛出頭抱不平,嚴辭雲再次撥打過去,生怕他遇上壞人吃了虧。

附近找不到人,電話又沒人接,風雨欲來的陰雲讓人惶惶不安。嚴辭雲眯了下眼,拂去發絲露出飽滿的額頭,幹脆原路往回跑。

找不到壽星的客人結伴在庭院裏交談,見嚴辭雲稍有不安地跑回來,齊齊聚集過去。

“去哪裏了?”段秋急忙去問。

嚴辭雲抱歉地對衆人颔首,長腿一邁鑽入轎車,“我有些事情,下次再聚。”

話音剛落,車輛絕塵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人群。

打轉向燈時的咔噠聲在車內格外突兀,握住方向盤的手逐漸收緊。

他十分不安。

一想到于歌跑開前委屈扁嘴的模樣,他只想将心剖開了擺出來,讓于歌明白他的心悸、沉淪與欲望。他太想擁有,以至于一向游刃有餘的人産生了患得患失的情緒。

于歌賭氣可憐成那樣,嚴辭雲心口堵得難受,細密的酸疼咕嚕咕嚕冒出來,他只想趕緊将人安全找回來,花所有心思去哄。

空氣已經潮濕到粘稠,暴雨将至,嚴辭雲将車停下,向記憶中的地點去。

上次殺人案件的新聞将大樓地點說的清楚明白,他這才知道于歌的住處。

這裏十分陌生,風力過大,一樓的裁縫鋪無奈閉店,鬓角發白的婦女被風吹的眯起眼,手忙腳亂将衣服收進去。

“你好。”嚴辭雲俯身禮貌地詢問,“您知道于歌回來了嗎?”

“啊?”王大媽發絲亂舞,逆着風扯着嗓子喊,“沒呢!不才剛出去沒多久!”

“謝謝。”嚴辭雲颔首,後撤一步退下臺階,仰首向樓上看去。

樓上晾挂的衣物此刻正在瘋狂鼓動,接近頂層的窗戶開了條縫,忽地被吹開彈到牆上,聲音震耳。

王大媽鑽入屋內的前一刻探出頭,好心提醒,“他住五樓,你可以到樓上避避等他,馬上快下雨咯!”

嚴辭雲淺笑道謝。

住在五樓。

人并沒回到大樓,嚴辭雲沒有立刻轉身去別處尋找,倒是有些不解,“出門前沒鎖窗嗎?”

雖說于歌平日樂呵呵的樣子,卻是個十分敏銳的人。早晨就陰雲密布,他總不會出門忘記鎖窗,忽視雨水打入室內的可能性。

而正上方的頂樓也是窗戶大開,光線黯淡,能隐隐瞧見空無一物的水泥牆壁,頂樓沒有人居住。

有些怪異,嚴辭雲握緊手機,直接擡腳上樓。

空氣都快能擠出水,腳步聲空蕩回響,五樓的另一側是間美甲店,小個子的姑娘正追劇吃麻辣燙,笑聲盈盈。

站在鐵門前,嚴辭雲屈指敲了下門。

除去金屬與風對抗的聲音,屋內忽地傳出木地板擠壓的吱聲。那聲音十分微弱,又在某個節點忽地停住。

而小美聽到腳步聲,狐疑地探出頭,眨眨眼有些臉紅,“帥哥,于歌出去了。”

“打擾了。”嚴辭雲邊注意室內的動靜,便與小美溝通,“請問裏面有人嗎?我聽見有些響聲。”

“應該是沒有的。”小美咽下魚丸,忽地一拍腦袋。

長腿直肩,禮貌卻難以接近的矜貴氣質,這就是于歌的委托對象吧?

她丢下筷子小碎步跑過去,亮着眼問,“于歌去找你了?他怎麽沒回來?”

好家夥,長得真高真帥。

“噓。”食指立于唇前,輕飄飄的氣音卻氣勢十足,小美乖乖閉上嘴,屏住呼吸觀察對方動作。

嚴辭雲視線銳利,在門前蹲下,輕手在鐵門的邊緣摩挲,指尖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廣告前停下,忽地将其揭開,中間竟是一把鑰匙。

小美詫異地捂住嘴,被對方的嚴肅感染,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她做于歌對門這些年,可從來沒發現于歌在小廣告裏藏備用鑰匙的習慣!

鑰匙輕輕推入孔中,小美愈發緊張,緊緊跟在嚴辭雲身後等待後續。

屋內空無一人,怒號的風順着大開的窗戶湧入,嘶吼着想将鐵門吹阖上。嚴辭雲側過身進入事務所,明白這不是打量于歌小窩的時機,直接走向窗扉。

窗沿上有白色的粉末,一大半已被吹灑在地板上。他擡臂将窗戶關上,俯身觀察泥砌的窗臺,上面的粉末有一部分嵌入了縫隙裏,顯然是受了外力,比如腳印。

“這是什麽?”小美大惑不解。

“于歌有在窗戶灑白色粉末的習慣嗎?”

他的聲音低沉好聽,小美幹巴巴地如實回答,“按我知道是沒有這習慣的。”

嚴辭雲颔首,轉身開始打量室內。在樓下他就有不安的預感,果然室內也有不少地方透露出怪異。

灑粉末的舉動像是在防人,他擰眉,“最近有人在找于歌麻煩。”

所以今日見面才會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樣子。

現在不接電話,很可能遇上了危險。

室外的風很大,這些細碎的粉末不出幾分鐘就能吹拂幹淨,此刻卻還剩下一半——有人從六樓溜入了屋內,就在幾分鐘前。

而人現在還未離開。

無暇懊惱,嚴辭雲面色陰沉,卻冷靜的可怕,垂眼在地板上找尋粉末痕跡。

接待委托人的客廳已是光線暗淡,轉入卧室更是昏暗的厲害。嚴辭雲放輕腳步最終停在衣櫃前,将對一切毫無戒備的小美隔絕在身後,猛地拉開衣櫃門。

堆疊的衣物被擠在一邊,一個個子小小的男生抱膝蹲在一側,還未從被捉到的現實裏回神。

小美不敢置信地驚呼,是之前住在頂樓的受害者!

嚴辭雲長手一撈,毫不客氣地将洛行之提出來,沉聲問道:“于歌在哪裏?”

“…”洛行之無語,頗為神經質地軟下身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嚴辭雲臂膀十分有力,将洛行之按壓在牆上動彈不得,“再問你一遍,于歌在哪裏?”

洛行之吃痛地喘氣,笑容卻詭谲而不懷好意,“他是非可控因素,我怎麽會知道他的行程。或許是去解決哪個兇殺案了吧,嘻嘻。”

此時距離跟丢于歌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他的安全是個問號,壓根受不住耽擱。這話觸動了嚴辭雲的神經,他手下用力,緊緊扣住洛行之的下颚,手下勁動脈突突跳動,脆弱的過分。

“告訴我。”

上次兇案出現過的男生溜入事務所,如果未被發現,他很可能躲在衣櫃直至于歌回來,這不是個目的單純的人。

緊緊盯住洛行之的雙眼幽暗深沉,如同一片漆黑的深淵,緊緊将外人咬住。他唇邊不帶一絲情緒。

小美一時間分不清窗外翻滾的陰雲,與這位相貌出衆的男子誰更可怕。

洛行之在禁锢下呼吸逐漸困難,卻情緒高漲地盯着嚴辭雲,費力地擠出幾個字,“你是變态。”

他毫不懷疑,只要敢再說一次謊話,脖子就會脆聲斷裂。

冷靜下的陰鸷注視只是因為擔憂那家夥。洛行之像是被取悅了,逐漸不再反抗,笑嘻嘻說,“你是比我還瘋狂的變态!”

小美一頭霧水,卻也不敢出聲打擾,只悶聲不響跟在嚴辭雲身後,時刻關注于歌的信息。

被甩在沙發上,洛行之嗚咽一聲,稍長的發絲掩住瘦削的線條,他揉着發痛的脖子,自以為找到同類十分愉悅,“我知道今天這附近會發生綁架案,所以來看看。”

“不是于歌。”洛行之舒展開眉眼,激動地垂着膝蓋,“再露出那樣的表情,再一次!”

嚴辭雲坐下并不看他,皺着眉再次撥打電話,語氣沒有起伏,“一,怎麽知道有綁架案的。二,與潛入這裏有什麽關聯。”

洛行之得意地聳肩,不打算隐瞞,“這世界是本小說,劇情我都知道呗。我去看了看應該被綁走的人,那家夥好好的呢,沒被綁。”

“哈?”小美被口水一嗆。

“這就是于歌與你們這些無趣之人不同的地方。”洛行之面色發紅,揚起瘦削的下巴,回味先前切割對方肚皮的觸感,“他富有想象力、敏銳果斷,卻又不設…”

話音戛然而止,洛行之被嚴辭雲的死亡注視駭的一抖,梗着脖子繼續敘述,“于歌是不定因素,我說了。”

“該被綁架的人沒被綁,我就來瞧瞧這家夥又做什麽了。”

“你信嗎?穿書?”洛行之摸上茶幾,傾身湊去問嚴辭雲。

嚴辭雲擰着眉心,在電話再一次無人接聽後起身,立于窗前捏住鼻梁,“我只在乎他在哪裏。”

指尖抹了下窗沿的粉末,他垂下眼緘默不語。

既然于歌警覺地試探四周,一定不會讓自己處于完全的危險,他一定留下了以防萬一的物件。

只是要如何找到線索?

這時,一聲幹淨的“喂”從揚聲器逸出,電話被接通了。

“!”嚴辭雲轉身暗示兩人安靜,将手機貼在耳側。

他沉靜而表現的沒有異常,“怎麽不接電話?”

對面有疾馳車輛呼嘯的聲響,也有卡車的刺耳鳴笛聲,于歌在高速公路上。

像是日常交流般,于歌嗓子雖然啞,卻十分淡定,“陽光燦爛,我和朋友郊游去啦!你在家?”

嚴辭雲擡首看了眼窗外的雷雲,明白于歌被迫遠離了城區。他迅速沖過去打開電腦,拖延時間獲取更多信息,“嗯,六樓很吵。晚上回來住嗎?帶好換洗的衣服了嗎?”

暗示于歌他到了事務所。

其餘兩人湊在嚴辭雲身後,好奇地看着電腦屏幕。

于歌的聲音斷了一瞬,似乎是話筒被掩住,過了一會兒他樂呵呵應聲,“帶啦,藍底白紋的睡衣。”

“知道了。”嚴辭雲打開谷歌地球,随後又問,“那套睡衣的扣子有些緊,你會解開嗎?”

“這有什麽難的,一下就行。”

尾音猛地被掐住,嚴辭雲知道無法詢問更多,帶着安撫地輕輕說,“好好休息。”

“嗯!”

電話驟然挂斷。

支起耳朵的洛行之和小美聽了全部,卻雲裏霧裏。小美看着嚴辭雲熟練在網站搜索的動作,又是急切,又是不解,“什麽睡衣不睡衣的,什麽情況?”

嚴辭雲冷靜地解釋,“于歌帶了個人追蹤器。”

“啥?”看着屏幕裏的地圖,小美愣怔。

谷歌地球的圖案是一個藍底白紋的圓形,小美這才恍然大悟。

而嚴辭雲順利找到信號接受入口,輸入密碼“1”,不斷移動閃爍的紅點出現在了地圖上。

“哇哦。”洛行之興奮的抓耳撓腮,只憑幾句話就溝通清楚線索,該說是默契還是可怕的信任?

紅點不斷向郊區移動,一分鐘後停留在了郊外火化場後側。

共享好位置後,嚴辭雲拉上還在興奮顫抖的洛行之,直接往樓下大步走去。

小美被婉拒留在店裏,站在窗前望着逆風而行的筆挺身影,對方像是能抗阻一切風雪。小美有直覺,他能将于歌安然無恙帶回來。

“一定要注意安全。”小美雙手合十,輕聲祈禱。

城區已經傾瀉下磅礴大雨,朦胧中一切都模糊的厲害。高速公路車輛很少,黑色轎車飛速向前,抛灑去地上粘連的雨水,駛向陰雲的邊緣。

洛行之骨骼瘦削,縮在副駕駛看着手機上的定位。

綁匪徹底停了下來。

晌午的烈陽穿透厚厚的雲層,城市的另一側明媚無雨,潮濕的轎車猛地一甩車尾,停在人煙稀少的郊區空地。

火化場後是一連排無人的藍白色廠房,嚴辭雲腿長,洛行之跟不上他急切的腳步,只能小跑握着手機跟上。

煙霧彌漫,五六個混混蹲在一間廠房的底下,将悶人的面具丢在一邊,皺着眉吸煙。

一地的煙頭上落着幾根棒球棒,折射出金屬光澤。

“別說,我接他來的時候,瞧着他那腿那胸都饞。”

說話的是個黑衣大背頭,正是執行擄人任務的男人。而寡言的司機吸了口煙,在地上啐了口唾沫,嫌棄罵道:“你真他媽不要臉。”

負責在火化場後接應的男子齊齊咂舌,一個腰肥肚圓的壯漢不滿地瞪他,“老五說的沒錯,媽的,那家夥長得真他媽帶勁。”

“腰兩只手握的住不?”小個子龇牙,笑的不懷好意,渾濁的眼球裏寫滿觊觎,“帶感,帶感!”

幾個人笑稱一團,煙緩緩上升,直逼雲霄,又忽地被一陣風攪動,在半空折了個方向,随後一條腿猛地擊上一個壯漢的背部。

“操!”男子哀嚎地臉朝地,水泥地将鼻子撞歪,鼻血蜿蜒。

一個人靜靜伫立着,神情淡淡。

“你他媽誰啊!”其餘人警覺地抄起棒球棒,颠了兩下盡責地不多言語,兇狠沖了過去。

嚴辭雲面無表情地避開棒球棒,砸向一人的下颌,對方牙齒陡然一松,拳風順着臉頰擦過,又砰地砸向另一個人肚子。

棒球棒陸續失去力道摔落在地,一路滾着血液停留在牆角。

拳拳到肉的力道讓人無法招架,僅僅幾十秒空地便只剩下無力急促的喘息,幾人無一例外牙齒沾滿血液。

像是觊觎他人寶貝後的報應。

嚴辭雲将滾到腳邊的棒球棒踢開,深灰色棉質開衫不染灰塵血跡,他擡腳直接向樓上緊閉的門走去。

全程默然不語,就像是随意解決了惡心的路障。洛行之原本迫于壓力跟着,這下徹底來了興趣,蹦蹦跳跳緊緊跟着嚴辭雲。

兩人停在深藍色門前,門內有輕聲的嗚咽。嚴辭雲心一亂,擡起腳驟然踹過去,可憐的門板轟然倒在地上。

一個女人被捆的嚴嚴實實縮在角落,神情陰郁可怕。

而于歌抱膝坐在床沿,用來捆他的粗繩散在地上,他悠悠哉哉地吃着葡萄,擡眼看了眼像是做火箭般迅速到來的嚴辭雲,傲嬌地又咬下一顆葡萄,扭過頭不看他,“哼。”

作者有話要說:麽麽江酌、郗櫞、君邪、俺是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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