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8章 支線-曲調聲聲慢(終)

咆哮聲出, 樹影婆娑,仿佛連山神都震怒, 千夫所指于白山。而他卻不自知,笑着朝他走來。

“喊得好, 喊得好, 對,叫我白山,別叫我哥哥,我不是你哥哥,再叫一遍,再叫一遍我的名字。”白山全身錦衣華服, 面容俊俏, 笑容溫潤,道出的話卻字字帶刺,紮的沚兮心痛無比。

“乖,他已經死了, 到我這來。仇我報了, 鐘家的人我殺了, 我現在的修為能殺盡天下人,誰也傷害不了你了!跟我走, 我讓你無憂一世, 好不好?”

“你殺了鐘家的人?!”白沚兮渾身一震。

“是, 是不是很開心?我将那日所有人都殺了,哈哈哈, 只要在場,全都殺了!”

“不可能!你的修為,不可能殺的了那麽多人!”

“怎麽不可能?我吸人精氣,化為己用,為何不可!只要我想,只要我願意,就沒有不可能的事!”白山仰天大笑,周身衣袍無風自舞,如魔鬼般朝他逼近,對他遙遙伸手:“小兮,跟我走吧。”

“原來……是你……”沚兮咬牙切齒,原來近日遭天下追殺的妖魔是他,是白山!

白山笑看了他一會兒,神情忽然變得陰冷,視線落在沚兮身上,兇狠道:“将你身上的喜服脫了!”

沚兮毫不退讓:“絕不。”

“脫了!”

“滾!”

“小兮,我給你機會,你若不脫,我便殺盡天下所有新婚人!你脫不脫!”

“你做夢!”沚兮将風寫意放在一旁,伸手召琴,琴懸空在身前,他冷冷道:“我不會給你機會,今天,我要殺了你。”

“小兮。”白山神情變幻,軟聲軟語:“你怎麽舍得殺我呢,我是你哥哥啊,小兮。”

沚兮勃然撚出一聲弦響:“住口!你不是我哥哥!”

“對,對,我不是你哥哥,說的對。小兮,我們不打,好不好?”

沚兮翻手覆琴,琴音入耳,琴聲猶如利刃,瞬間将白山衣服梭出數道口子。

幾下便見了血,卻傷不及性命。沚兮一雙纖手撥弄不斷,琴聲如割喉刀鋒,卻無法往前一步。

“殺啊,殺我啊。你不是要殺了我嗎。”白山綻放出笑容,“只可惜,你舍不得殺。”

是哥哥啊。

是相伴多年的哥哥。

我怎麽舍得殺你。

縱使想将你碎屍萬段,想将你挫骨揚灰!但是……

“從小你就心善,寧願受人欺負也不告訴我,對你,我了解的比你自己還深。你殺不了我,因為你舍不得殺我!我是你哥哥,我是你朝夕相處了十多年的哥哥!你要為了這個外人殺我?你要為了這個才認識不過幾個月的人殺我?!哈哈,白沚兮,你扪心自問,這個世上,除了我,還有誰對你好!”

“你住口!”

沚兮恨啊。眼淚在眼眶中打轉,牙關都咬出了血,看着眼前那人,看着手中的琴,看着閉目安眠的風寫意,為什麽!為什麽是他哥哥!為什麽!

“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你滾!”抱起風寫意,沚兮消失在原地。

白山望着他離去的方向,嘴間挂着森然的笑:“跑吧,跑吧。就算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抓住你,囚禁你,讓你永生永世,只屬于我。”

塵封萬年的冰雪源頭,是晶瑩剔透的世界。

終年皚皚白雪的山頂上。

沚兮撫着風寫意的面容,癡癡的看他。

“對不起,我殺不了他。”

“是我害了你,是我……”

他低頭,觸到他冰涼的唇,那寒氣,直透心底,将他的心都凍涼了幾分。

“寫意……”他低聲呢喃,“一切因為而起,當我來受。你何其無辜,何必遭這個罪。”

“我救你……我來救你……等我,等我……”

冰雪高峰,風霜肆虐,杳無人煙。

世界一片白,冷到徹骨。

山下,正有人不慌不忙的朝這裏走着,那是知曉獵物身在何處的獵人,也是死神的召喚。

風寫意的胸口黑洞洞一片,沒了心,沒了溫暖。

眼淚控制不住的流,滴落在他面頰上。

白沚兮望着他,抱着他,對他耳邊道:“記住,我愛你。”

忽然!

五只成爪,猛地刺向自己身體,帶出一路血花,鮮血噴濺而出,染紅周身一切雪白。

痛楚蔓延向四肢百骸,白沚兮痛的直不起腰來。

面色慘白,他努力的擡頭望着風寫意,自嘲般笑了笑:“心都沒了,怎麽還會痛呢。”

将心髒塞進風寫意胸膛之中,白沚兮抽取自身魂魄,用以安養,護風寫意屍身不腐。

抽取魂魄之痛,不可言語。

白沚兮無悔!笑看蒼茫。

“寫意,我困了……等我醒來,你就該,醒了吧……”

當獵人款款上到山頂之時,見到的卻是一片血海。

白山慌了!

發生了什麽?發生了什麽!

他瞳孔緊縮,瞬間奔向白沚兮。

手顫的厲害,看見白沚兮胸前的窟窿和風寫意已經填補上的空缺,他怔愣了良久,忽的仰頭大笑起來。

風雪飄零,雪花簌簌。

白山笑出了淚。

狐族的秘術,以魂養身,以心修體。白沚兮,你竟然……連命都舍得啊!

“唉……”低低一聲哀嘆,有位滿頭銀發的道者揮開了撲向白沚兮的白山。

“劫數啊。”

白山眼瞳血紅,憤怒咆哮:“你是何人!為何阻我去路!”

那銀發道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淩厲,面容棱角分明:“我青靈子可不是什麽好說話的人,你有的是機會贖罪,不缺這一時半會兒,待一旁給我閉嘴。”

說罷,對冰雪之上閉眼沉眠的二人伸手一招,皆消失不見。

無盡夢回深處,榻上之人緩緩睜開雙眼,虛弱無比。環視一圈,張了張嘴,無聲無息:“師……尊……”

“喊什麽喊,別喊我了,你都死了還有力氣喊我?”青靈子瞪了他一眼,即使這樣,瞧着沚兮,那雙似能看穿萬物的眼神也柔軟了片刻,對他愛憐的摸了摸腦袋。

“我救你回來,是想給你自己一次選擇,是否真的要将心給他。若你後悔,我有辦法救你……”

“給!”幾乎沒有任何疑慮,用盡全力,沚兮急促的回答。

“不要……不管他……”

“你。”青靈子對他這不假思索的回答也微微吃驚,雖能猜測幾分,卻不知這傻徒兒用情如此深厚。

“你要知道,此時将心拿回來,你尚可活命,若不拿回來,以後便沒機會了。”

眼角一滴清淚劃過,沚兮緩緩搖頭:“師尊,若我不将心給他,以魂魄滋養,他才是會消失的那一個。我知道,他的心沒了,魂也散的差不多了。此生無緣,來世再續,他會等我,會等我的……”

青靈子看他,無奈啊無奈。

“也罷,這罪孽終須有人償還,而那人,将背負萬千債孽,永世贖罪。”

“師尊……我想再見見朋友們,再喝一口桃花白……”像小饞貓一樣,盡管嘴唇煞白幹涸,沚兮淺淺笑着,那是他最美好的回憶,是他難得的幸福時光。

“沚兮,你已經躺在那兒半天啦,過來玩。”

無盡夢回的院落中,桃花翻飛,片片而落。桃花樹下的長廊上,有位少年抱着一壺桃花白,淺淺笑着,朝院中嬉鬧的少年們望去。

真好。

胸口空洞洞的一片,原來沒有心的感覺,是這樣的啊。

沒有心跳,不覺冷暖。

不,是暖的。因為心在那個人的身體裏,那就不會涼,他會溫柔對待我的心,會如暖陽和煦,輕柔照拂。

他對遠處那個鬧騰的最厲害的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跑來,饞他懷中酒:“好沚兮,給我嘗一嘗呗。”

沚兮見他眼眸晶亮,伸出一根手指頭,微微笑道:“就一口。”

那少年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懷抱,嘴中不停歡呼:“沚兮你最好了!”

接過桃花白,少年喝了一大口,滿臉幸福,依依不舍的将桃花白放在他懷中:“哎,也就是沚兮的桃花白,要是葉雲染那個兔崽子,我定将這壺全部喝完!”

白沚兮失笑:“你呀。”

“意之。”

“恩?”

“我生病了。”

“生病了?什麽病呀?”少年慌張的伸手去試探溫度,冰冰涼涼,“沒發熱呀,這不涼的很嗎。”

沚兮伸出手去,接住一片紛飛的桃花。緋紅花瓣襯在如玉的掌心,恍若透明,“因為……是相思病啊。”

“相思病?”少年笑話他:“你是不是喜歡誰了?”

“是。我愛上了一個人。”沚兮眸中有明光,看向藍天,看向遠方:“那些日子,像夢一樣。我去了凡世,做了一世普通凡人,過最簡單幸福的生活,那場夢,我希望永遠都不要醒。”

“意之,他等了我很久,終于可以等到我了。”

“浮沉一遭,我才明白心裏的羁絆,才知道心尖上的人是誰,才體會到愛恨情仇,酸甜苦辣。沒有他的日子,是折磨,而死去,是解脫。”

“因為只有死去,我才能生生世世陪伴他,與世長存。”

沒有人知道他懷中那壺桃花白是為何人釀,沒有人知道他手心那片桃花是為何人摘,更無人知道他嘴角那抹笑容是為何人現。

無聲無息間,白沚兮抱着那壺桃花白,一夢到如今。

無盡夢回青靈子帶着他屍首,找到白山。

他将白沚兮化為原形,對他道:“你若想救他,我指你條明路,去霧沉國九連山尋守魂鈴,好生将養他留在風寫意心中的一魂一魄。”

多日不見,白山已人不人鬼不鬼。聽聞還有救,幾乎激動的快哭出來:“就算赴湯蹈火,我也要救回他!”

“哼!”青靈子袖袍一甩,将他掃的鮮血狂噴:“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若不是你對我徒兒有用,我現在便殺了你!”

“你記住,九連山中無活人,你不是霧沉國後裔,要想進去,呵呵,好自為之吧。”

九連山中無活人,白山自斷生門,入山,跪地十日,求守魂鈴。

霧沉國将軍引他入墓,與他交易。

若要守魂鈴,爾死後當化為厲鬼,永世不得翻身,生生世世守護九連山。

白山,允。

風寫意屍身入九連山,受魂魄滋養,白沚兮現本體,沉睡不醒,得守魂鈴,受龍氣相護。

白山跪地拜謝,離開。

已無生門,将,生不如死。

耳邊琴音漸入無聲。

一曲,終。

仿若大夢一朝醒,千年光景走馬觀花。

耳邊那首曲子至此也不知為何名,缱绻也好,哀傷也罷,一曲終了,只願他守得此生換一人歸來。

秦意之和葉雲堯此刻回魂,在九連山的墓中一時相對無言。

那幕幕景象太過震撼,尤其是最後白山身入九連之時。救沚兮的條件,竟然是他主動放棄生門,死後不得入天,不得下地,不得轉世,更不得為人。當留魂于天地,世代守護九連山。

做的孽,終究是要償還的啊。

“哇嗚嗚嗚嗚嗚——”

一聲嚎啕大哭響徹墓室,将秦意之吓了一跳。

籬落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好……好可憐……啊……”

“……”

“你也看到了?”

“是……啊……沚兮……太可憐了……啊……”

“……”誰能想到堂堂霧沉國開國将軍能哭成這副樣子。

“那你就救他呗,既然是你大哥弄的,你就去幫我們求他嘛。”

“诶?”籬落吸了吸鼻子:“你怎麽……知道,那是我大哥,不是二哥啊。”

“哦,我猜的。”秦意之坦然道。

“……”

其實并非是猜測,而是那位器宇軒昂,一行一動間皆是上位者的風範,說出的話不容許他人有逆,只單單一個眼神,便知他決不允許他人違背。那般氣勢的人,恐只有霧沉國的開國國主——修玺臨。

九連山,九座山頭,坐落在霧沉國,陣法相護,猶如一塊獨立的地界。

昔日國主與将軍的墓在此,旁人無法進入,自然不知這九座墓竟在冥冥之中有如此聯系。若是叫普通凡人看了,怕得吓的靈魂出竅。

也不知籬落用了什麽法子,不出一會兒,便見一陣青煙而過,待靜下來之後才看清,那昂首挺立,身姿修長,傲氣凜然的人可不就是開國國主,修玺臨。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