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前路漫漫兮
一幕幕畫面在腦中閃爍, 那數不清的糾葛,那斬不斷的前緣。
陌生又熟悉的一張張容顏, 那始終笑對着他的人……
葉雲堯頭痛欲裂,他控制不住的顫抖。
是誰, 你到底是誰!
阿諾, 意之。
你們,你們……
時間軸卡在這一刻,再沒有更進一步。所有的記憶戛然而止,有什麽呼之欲出,有什麽想拼命的鑽出牢籠。是什麽被塵封,是什麽到現在都沒有被釋放出來。
眼角淚光閃閃爍爍, 他拼命的想睜開眼睛。
“葉九!葉九!你醒醒, 快醒醒啊!”
是誰在喊他,這聲音,是秦意之?
是記憶中的他,沒錯, 是他。
他睜開眼睛, 被眼前的紅晃得有些愣神。那鮮豔無比的顏色, 與記憶中的人截然不同,雖是一樣的眉眼, 一樣的身形, 可是那氣質卻是恍然不同。
如若記得不錯, 記憶中的他,該是位明朗的少年。
而眼前之人……
葉雲堯擡起頭, 仔仔細細的看着他。
他還來不及消化片刻,還來不及去細想突然竄進腦海中的那些片段是什麽。
他生平第一次露出了微微呆愣的表情,一眨不眨的盯着秦意之看,像看了很久很久依然不舍得放開那樣,視線就這樣黏在了他的身上。
秦意之伸手去揉他的太陽xue:“還好嗎。你的頭還痛嗎。”
葉雲堯猛地執住他的手,用力握緊。
喉結滾動一番,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葉九?”秦意之眼中滿含擔心,方才葉雲堯頭痛欲裂的模樣着實吓到了他。
而葉雲堯看着眼前這對于他來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心中翻江倒海一般,亂成一團。
腦中不斷湧現出畫面。
一幕幕,一張張。
……
“你又不是我家俏媳婦,我為何要聽你之言?”
“你這人着實有趣,我不過随口說了說,竟然臉紅如此,你該不會真是想随我回去做我小媳婦吧?你若高興,告訴我便是,我便将你領回家,到時候你便可訓我啦。”
“好哥哥,你別罰我嘛。”
“我嘛,不信天,不信地,更不信命。但是,我信緣。我與葉小師兄有緣,想入他門,拜他為師,不知師尊允否?”
“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一定是你!”
……
說出的話就似深根發芽在了腦海中一樣。
手藏在衣袖中不住的顫抖,他捏緊了拳,又松開。
另一只緩緩放開秦意之,只是仍舊不願将視線從他臉上挪開。
換了副身體,換了副面貌。
是記憶中的他,是天天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師弟。
那他呢?他又是誰。
是了,記憶中,他喚自己小師兄,又喚自己葉九,還喚自己……雲染。
葉雲染,葉雲染。
葉雲堯猛地捂住自己的腦袋,那針紮似的疼痛洶湧襲來,他咬緊牙關迫使自己不溢出聲。
還有什麽,還有什麽是他沒有想起來的!他即是葉雲染,為什麽變成了葉雲堯。
他為什麽全忘了,為什麽一個也不記得了。
還有心髒砰砰跳動,想無時無刻不看見他的心情,只想見他笑,見不得他傷心的心情,他怎麽能忘了,他怎麽可以忘了。
那夜年末,那夜煙花絢爛處。
他不是,吻了他嗎……
他不是已經,表示出了嗎。
所以後來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痛的無法言喻,葉雲堯埋頭在膝彎處,冷汗全浸了出來。
他被秦意之帶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但看得出,仍舊在九連山中。
四周是安靜到極致的密林,沒有霧沉的開國将軍,沒有修久瀾,沒有白沚兮,只有秦意之。
在夜色中,秦意之的紅衣烈如朝陽。
秦意之将靈力彙入手掌,替葉雲堯疏通。
葉雲堯額上全是冷汗,此刻閉着眼睛神情痛苦,秦意之心疼不已。
過了不知多久,月上中空。
葉雲堯軟軟的倒在他懷中,半睜着眼睛看天上的圓月。
今夜的月亮,真的很圓。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天上的月亮。
那修長骨節的手在漆黑的夜空中映的無比白皙,随着指間,一點一點向後揚去。
順着天上的雲彩,順着潑墨的夜色,順着風的方向。
他的手,落在了低頭看他的人臉上。
不由自主的撫摸着他的臉,一寸一寸,從額頭至消瘦的下巴。
是我不好,是我不對。
我将你忘了,直到此刻,我還是沒有全然記起你。
可是意之啊,他将手貼上秦意之的面容,輕輕的摩挲。
他動了動唇,擡頭看他。
許是生平僅見,他扯了扯唇角,輕言道:
“阿諾……好久不見。”
***
秦意之怔住。
如若石化一般。
他低着頭,看懷中的那個人。
他方才,說了什麽?
握住輕撫着自己臉頰的那只手,他幾乎不敢相信。
“你……再說一遍。”
“好久不見。”
“你叫我什麽……”
“阿諾。”
阿諾啊,你告訴我的,沒有人的時候,我便可以叫你阿諾,那是你的小名,是你的阿爹阿娘才可以叫的名字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秦意之猛然擡頭大笑,笑的肆意猖狂。
他在月色下,與月華融為一體,那雙明亮的眼睛裏,是漫天的星辰。
“你……想起來了?”他對葉雲堯說。
“一部分。”葉雲堯搖了搖頭,“剩下的,還是想不起來。”
秦意之有一瞬間的僵硬,他小聲道:“所以,有些事情,還是沒想起來?”
“嗯……”葉雲堯點了點頭。
哦,原來如此。
秦意之站起身,對他伸出一只手:“走吧。”
“去哪裏?”
眨眨眼睛看着他,秦意之道:“不是答應過你嗎,等我找回身體,就随你回無盡夢回,不問世事,一世逍遙。”
二人又回到籬落的墓中,籬落的眼睛都快黏在秦意之身上了。
“小哥哥,你好漂亮啊!”籬落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眼睛,“簡直比你一開始帥了一百倍,不,一千倍!實不相瞞,你原來那個樣子實在是太……吃藕了。”
秦意之笑着憑空點她腦袋:“嫌棄我?”
“不不不,只是感嘆一下嘛。”籬落連連搖頭,其實心中暗道:是的。
她又在天上轉了好幾圈,跟個小大人似的站在秦意之與葉雲堯面前點着頭:“現在看起來還真是配,絕配。”
秦意之一聽,将葉雲堯攬過來,道:“配是必然,天上地下,去哪兒找能與葉九并肩的人去?可不就我了嘛。”
“不知羞。”葉雲堯面色泛紅,顯然是不好意思了。
籬落笑嘻嘻的将修玺臨喊過來,對他道:“哥哥看,怎麽樣,他帥不帥。”
就這樣被自己妹妹突然喊了過來,修玺臨毫無怨言。
他本無意掃了眼秦意之,而後眸光定住,倒真欣賞了起來。
秦意之連忙問:“沚兮如何了?”
“你們随我來吧。”修玺臨示意。
眨眼間,幾人便到了處世外桃林。
這裏有山泉淙淙,有鳥語花香,有炊煙袅袅。
木欄欄住的院落,煙囪裏正冒着青煙,香味兒從房屋裏竄出,将他們一行人勾的饞蟲都快出來了。
“這是……”秦意之喃喃道,“霧沉國的幻陣?”
并非真實景象,卻美的如夢如幻。
依然是墓中,依然是九連山裏,但眼前的一切都仿若到了什麽人間仙境似的。
修玺臨點點頭:“沒錯。我怕墓中無聊,便讓他們暫時生活在幻化的空間中。”
秦意之當先走了出去,眼見那木屋越來越近,人影越來越清晰,心跳的也越來越快。
是你嗎,小兮,是你嗎……
手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捏緊,失去了幾百年的人,若不是做夢,真的會再次相見嗎。
腳步加快,後猛然頓住。
有一人,正在井邊彎腰打水。他挽起了發,擄起了袖子。背對他們,在一點一點的拉井繩。
好不容易将一桶水拉了上來,他舀了一小瓢淺嘗一口,滿口井水清甜,他不住的笑了笑。
“用這井水泡我采摘的茶葉,放上一瓣桃花,寫意他定會喜歡。”
白沚兮專心的打水,恍然不知身後來了人。
秦意之眼眶微微發紅,鼻頭酸酸的。
小兮啊,你這個笨蛋,終于回來了。
不知何時,葉雲堯站到了他身後。眼前所見之人,乃他二人故友,修玺臨知趣離開,留他三人在此相會。
見秦意之有些激動,葉雲堯拍拍他的肩膀,“一起去。”
葉雲堯當先走在前面,秦意之發現,他一向喜将扇尾朝下,而今日,卻朝了上。
看來激動的,不僅僅是他一人啊。
幾步快行跟上,他們推開木欄。
“吱嘎——”
打水的沚兮疑惑回頭,這一瞬間,卻愣在了當場。
好不容易辛苦打上的水又噗通一聲掉了下去,來客對他遙遙望着,有一人露出熟悉的笑容,喚出熟悉的名字:
“小兮……”
“意之?雲染?”
霎時眼眶便紅了,沚兮小跑着過來,幾乎不敢确定。
“真的是你們,真的是你們。”他激動的抱住他們,緊緊的抱住。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們救了我。
因為哪怕我一直昏迷,都能感覺到你們的存在。
沚兮連忙将他們請到屋中,秦意之正琢磨着要怎麽與他說風寫意的事情,進屋中一看,徹底傻了。
屋中陳設簡單,一眼便能看到底。而這時,在裏屋的床上,有一人安靜躺着。
那人眉眼清明,身上換上了嶄新的衣服,正閉眼沉睡。
秦意之與葉雲堯相視一眼,眼中皆是震驚:那是——風寫意。
而且,是真的風寫意,不是畫面中的人,不是幻術中的人。
是多年前被沚兮以心與魂魄滋養着的貨真價實的人。
“小兮,這……”
“是他。”沚兮擰了毛巾,給風寫意小心的擦拭身體。
秦意之一時不知該問什麽,小兮活了,那風寫意他……怎麽辦?
魂魄收回,心呢,心在何處?
“寫意他出不得此處,有龍氣護身,他才可肉身不腐。至于散的魂,我相信,終有一日,能等他歸來。”沚兮一寸一寸小心的擦拭,将每一縷發絲都仔細的盤繞上去。
他含笑看沉睡的人,那眉眼處,盡是深情。
秦意之心頭一緊,不由自主的往旁邊看了眼。
沚兮站起身來,對秦意之與葉雲堯彎下腰去。
他深深鞠了一躬,葉秦二人吃了一驚,趕緊扶他。
再起身時,眼眶已紅,有些話,就算沒有說出來,他們也早已心領神會。
沚兮能再為人,能與風寫意日夜相守,能有這機會等他回來,這一切,多虧了眼前二人。
多年不見,風霜如何也吹不散人心,年少同窗,此時相聚,依然如初。
我們從未遠行過,再次回首,仍舊是當年。
話不必多說,沚兮端茶相敬,一切盡在不言中。
看望了沚兮,也安了心了。
也好,他二人日夜相伴,終有一日,會等待良人歸來。
相愛之人,海角天涯,也拆不散彼此。
與各位告別,走出墓中,秦意之閉着眼睛,感受風與陽光的溫度,他擡起頭,深深的呼吸了幾口。
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那骷髅笑的“咯咯”的走來。
“你可算是出來了啊。可叫老夫好等。”
秦意之笑了笑:“你來的還真快。”
那骷髅搖了搖頭,腐肉直晃:“我根本就沒有離開啊。”
骷髅一出現,葉雲堯本能的将秦意之護在身後。
“莫緊張,老夫不會對他做什麽的。”骷髅笑了幾聲,點了點頭,對秦意之道:“真是可以啊,還真叫你把身體找回來了,小子,難怪你魂力那麽強,你這身體的靈力,當真充盈。”
“前輩,那些話就不用說了,我秦意之答應過你幫你恢複,你說,我需要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