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被擺了一道
“你且随我來。”
那骷髅用空洞的雙眼掃過他二人, 當先一步離開了。他走進樹林之間,葉子嗦嗦的抖動, 在這無活物的地方,顯得有些詭異。
秦意之與葉雲堯緊跟其上, 越走進樹林中, 天色越暗。
因他們一進九連山就直奔地宮,從未在山中走出多遠,此時才發覺這山中陣法橫豎交錯,環環相扣,稍不注意便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當先領路的骷髅穿梭在密林中,他不說話, 後面二人也不說話, 眼見着天逐漸黑下來了,月亮升起,四周一片寂靜。
雖然前輩從來不說自己是誰,是何原因變成這副模樣, 但是秦意之也沒那份心思去探讨別人的秘密, 他只是履行自己的承諾。三人就這般一直走, 直至深夜,走到林間深處。
秦意之一直跟在葉雲堯後頭, 葉雲堯将他與前輩格擋開, 他雖然什麽話也沒說, 但見他一直護在自己身前的模樣,心就覺得暖暖的。他不是一個喜歡說話的人, 也不是一個喜歡替自己行為辯解的人。外人見他冷漠,秦意之知道,他其實內心比誰都柔軟。
火無涯下,他雖未恢複全部記憶,但可見,年少初識的那些時光他該是記起了,否則,也不會喚他阿諾。
阿諾,阿諾……
如今,只有你會這麽喚我了。
也只有你了。
走在他身後,看着他寬闊的肩和挺直的背,月華飄揚而下,他被照在清輝中,更顯得遙遙如天人,不可近焉,無聲低笑了下,秦意之快步走到他身旁,與他并肩而立。
葉雲堯道:“怎麽了?”
搖搖頭,秦意之答:“無事。”
只是想站在你身邊,與你并肩,笑看天涯。
黑暗籠罩了大地,那裏,是一株巨大粗壯的古樹。沒有樹葉,沒有花朵,只有光禿禿的枝幹和粗糙的老皮,在此時,顯露出蕭條與詭異之感。
骷髅就在此停住,他回過頭來,露出了抹可怖的笑容。
“小娃娃,我們到了。”
跟随他走進樹幹,裏頭已經全空了,有條冗長的隧道一直通向地下。順着手工挖掘出的臺階,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奇怪的是,随着越來越深入,反倒可以隐約看見一些尋常人家生活的用品。
例如笤帚,例如一些破布,例如枯草編織的用具。
前頭隐有火光,那裏,看上去頗像人們的住家,雖然殘破,但一些生活用品,皆不缺少。
再細看,見那床榻是用稻草編織而成的席子,雖然已經變了色,但尚可見編織的手工很講究。
土坯牆上挂着蓑衣,還有泥土燒制的碗碟。
将一切盡收眼底,秦意之停了下來。
他望着骷髅的背影,道:“前輩你,是活人?”
不僅是活人,還是個極為講究的活人,就算處境至此,仍然在生活的細小之處體現出他的一些生活習慣。
例如對床的要求,對生活細微處的精細。
前輩頓住身形,沒有回答,他從石桌下面拿了兩個新的杯子出來,斟上茶水,遞給他二人。
秦意之接過,道了聲謝謝。
杯中茶水清冽,是沒有聞過的茶香,應該是九連山中不知名的品種,味道倒是香的很,他端起來淺淺嘗了一口。
“如何?”前輩笑了笑,“這可是我苦尋多年找到的好茶,外頭,嘗不到的。”
秦意之笑道:“前輩果然好享受,在這山中,都能活的如此滋潤。”
“山中清苦,若自己不再找些滋味,那日子還怎麽熬。”前輩哈哈笑了兩聲,上下牙關磕在一起,發出奇怪的聲音。
方才他問前輩的那句話,前輩沒有回答他。
九連山中無活物,然而前輩卻是活人。看了編織工藝的手法,那不是霧沉的風格,不該是霧沉的人,但他卻在九連山被困幾百年,又出不去。
既為活人,又與死無二差別,且不得出山,魂魄受損。
前輩修為尚高,氣度從容,聲音雄渾有力,往日該是個人物。
這活的人不人鬼不鬼……
秦意之腦中突然劃過一幕景象。
那是烏雲壓城後的人間煉獄,前不久在花雅之争上讓秦意之這個名字重現人間的重要事件。
最近事情一環接一環,他還沒有精力去管那件事,畢竟在他看來,自己的事是最微不足道的。但那日那些被“殘誓”召喚出的人與獸,他印象頗深。用無量蓮試探後,發現了一個重要線索——蠱。
再看前輩。
渾身腐爛,差不多已是骷髅,只有腹腔稍微完好一些,四肢都爛的差不多。
而最完好的地方……
他對前輩從上到下打量一番——是心髒的位置。
心髒,更是蠱蟲寄生處。
若猜的不錯……
他道:“前輩在此山待了多久了?”
“不多不多,五百多年吧。”
五百多年?倒是與他一樣悲慘了。
“前輩一直都在山中度日,不曾出去過?”
前輩回頭看了他一眼,笑的樂呵呵的,雖然那是個并不能看出的笑容。
“出去過一次,便是找你。”
“前輩曾說,是看上了我的魂力,且你的魂魄殘缺,需要我來幫助,所以,晚輩要如何幫?”
“你來。”他對秦意之招了招手,欲往更深處走,葉雲堯擡腳跟上,前輩阻止了他:“你在這把守,看好了。”
葉雲堯皺眉,仍舊執着要來。
将秦意之一個人丢進去,他不放心。不知道為什麽,秦意之并不覺得前輩會加害于他,雖然他對他而言是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人,但并不覺得害怕,或者說,沒有任何不适之處。
“葉九。”他拍了拍他的肩:“你好好在這裏等我,我有預感,他不會對我怎麽樣的。”
葉雲堯皺着眉頭,神情分明寫着一個大大的“不爽”。秦意之見他那樣,實在是想笑,他怎麽這麽可愛呢。
自然而然的伸手欲捏住他的臉,然而手伸了一半又慢慢縮了回來。
我還是不要太去招惹他比較好,他畢竟只恢複了一半記憶,如果等他全想起來之後,讨厭我怎麽辦?
剛有縮回的跡象,葉雲堯皺眉皺的更緊了,見秦意之往後退,他快而準的抓住他的手腕。
觸手溫潤,握住的地方滑滑溜溜的。
秦意之睜大了眼睛,葉雲堯偏過頭:“你,萬事小心。”
“嗯,相信我。”
前輩慢慢悠悠的朝深處走去,臨走前,回頭對葉雲堯深深看了一眼。
葉雲堯飛快的捕捉到那道眼神,卻沒參透其中的妙義。
秦意之與他往深處不斷前行,越走氣溫越低。
“前輩。”他出聲,立足道:“雖然我秦意之對你一些事情不太感興趣,但想想還是要問個清楚比較好。你可不說你為哪家人,因何事被困于此,但是你需得告訴我,我幫你修複身體之後,你欲何為?”
“呵呵。”前輩笑了兩聲,“欲何為啊。欲看看大好山河,安享晚年啊。”
大概沒想到是這個回答,秦意之反倒沒話了。
“怎麽?小子,不相信啊?”前輩又在笑:“你們啊,年輕氣盛,哪裏懂我們老家夥的想法。在我看來,那些打打殺殺,争名奪裕都不如子孫滿堂,安然度日來的舒坦。”
“我老頭子活了那麽多年,到了也沒參透。沒想到,倒是在這山裏,悟到了些門道。那些虛名的東西,萬不如平安喜樂來的好。以後,你就懂了。”
“我該是不會懂了。”秦意之走到他旁邊:“我沒大家,亦沒小家,我只想護一人而已。只要他好,我便好,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我本就不欲争些什麽,只想與他二人遠離塵嚣,今日來幫你,也是先前答應了的,否則,我該早就離開了。”
前輩看了他好一陣,突然道:“心上人?”
“呃?”
“怎麽,老頭子我猜錯了?”
“是。”秦意之點頭:“他就是我心尖上的那個人。”
良久都是沉寂的安靜,而後前輩爆發出一陣大笑:“好好好!好啊!”
秦意之聽他這笑聲,只覺得中氣十足,入耳生疼。心道:這老前輩,以前定是個人物。
“小子,我告訴你。認準了的事,就去做,将幸福牢牢抓在自己手裏,沒有什麽,比讓自己快樂更重要的事,你和葉小子,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能退縮。”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這種話,秦意之心中一時有些翻騰。
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他幾乎都是一個人獨自面對,上輩子即使內心認真,表面上也總裝着玩笑樣,葉九似乎從未當真,而這輩子,他還沒來得及對葉九說些什麽。
前輩他……
“謝謝。”輕言小聲的兩個字,不知前輩是否聽見。只是他此刻,覺得心中亮起了一盞明燈,那燈火微弱,卻完好的護着燈芯,盡管光芒不夠強大,但他也不必再害怕了。
前輩放心,我一定不會退縮。
寒氣越來越浸入骨髓,還好有無量蓮護身,他問道:“前輩不冷?”
“不冷,早就習慣了。”
前方霧氣缭繞,隐約之間有微光閃爍,那光帶着些淡淡的藍,不知怎的,他就想到了葉雲堯的衣衫。
一想到外頭他在等自己,腳步又輕快了不少。
那所謂的歸心似箭,這才剛進來,他就想出去了。
走進最深處,待看的清了,他疑惑道:“蓮花?”
眼前是一朵手掌般大小的雪蓮,盛開在湖中心,而那地下的湖已經全然結成了冰,它就綻放在那,就如沒了根似的。
他對蓮花實在太熟悉,因為他們秦家,便是以蓮為尊。
因無量蓮的緣故,蓮花已經成了他們家的代表。此刻看到蓮花,不自覺的又想起了曾經。
前輩笑道:“別傷感了,來吧,我告訴你。”他對秦意之說了方法,其實很簡單,只要用他的魂力将魂魄與雪蓮結合,等身體重塑便可,之所以只有他能做的原因便在于,對魂力的要求太高,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而且,還有一點。
“我需要用你的無量蓮華火,燒了它。”前輩看着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心口內有什麽,方才秦意之便猜出來了,是蠱。
但是——
他怎麽知道無量蓮在他身上?
前輩呵呵笑了兩聲:“別問我怎麽知道,我對你的無量蓮沒興趣,也不會告訴別人,你只管做你的就好,其他的,別問,別說。”
帶着疑惑,但沒問。
七七四十九日之後,等身體重塑,前輩便可自行離開。
前輩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把刀來,那刀寒光四溢,刀鋒映着湖面,如破開冰層的裂縫,尖利又危險。
他飛身而起,落入湖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腳面開始攀爬上冰霜。
“刀中有我,我中有刀,魂亦歸兮,缺亦補兮。以蓮為軀,以魂奪身,以力而促,以身而祭。死者而歸,活者而來,雙魂并蒂,速速招來。”
恰在那時,秦意之憑空畫圈,一朵微小的蓮花綻放在他身前,他壓制着火焰的溫度,以防這裏被他燒塌掉,而在那冰霜即将把前輩淹沒的時候,他迅速擡手,蓮花竄入前輩胸口,頓時,噼啪聲與焦糊的味道竄入鼻中。
上下颚咔嚓咔嚓的在撞擊,可以看出前輩忍的極為痛苦,但是他一聲不吭。
秦意之借着雪蓮的冰寒,讓蓮華火在前輩心口游走。
那是?
一個拼命躲閃的黑點出現,秦意之猛地揮手,蓮華火咻的一聲飛速追逐。
那一定是蠱!
狡猾無比的蠱蟲,逃得飛快。
然而,你再逃,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沒有給蠱蟲喘息的機會,瞄準時機,蓮華火飛一般竄出,一把将蠱蟲包裹。
那蟲糾着身體翻轉,不過瞬間,就泯滅成煙。
蓮華火在他身體內常待不得,秦意之迅速召出,繼而動用自身魂力,為前輩凝魂,塑身。
然而,當他在探視之時——
可探之處,若虛空之間,隐約有兩道人影。
尚未成型,迷迷糊糊,連個基本的形态都沒有。
他心底一驚,促使魂力想看的更近。然而一道極為強悍的力量打了過來攔住他的探究。
秦意之猛地睜開眼睛,有些不可思議。
方才那是?
兩個身影,兩個靈魂??
這老頭竟然沒有告訴他,有兩個靈魂?那也就是說,他其實不是為一個人重塑身體,而是兩個人?
他居然,被擺了一道?!
秦意之臉上神色煞是好看,自他成名以來,何時不是将別人耍的團團轉,今日倒是巧了,他居然在老頭子手裏吃了虧。
術法已成,老頭子此時已經被冰霜全部包裹,那雪蓮正在他頭頂不斷旋轉,只肖等四十九日,他便可遠走高飛了。
“死老頭子,便宜你了。”秦意之暗罵了一句,再不多待一分鐘,趕緊往外趕。
雖然他自己沒覺得時間流逝的有多快,但他知道,葉雲堯一定等他等的急了。
只要一想到有人在等着他,那心啊,就跟浸了蜜似的。
眼見光芒逐漸近了,有一人背對着他,逆着光,替他守護外面的一切。
臉上笑容逐漸擴大,腳步越來越快。
紅衣從黑暗中來,那亮如星辰的眼,于燭火中熠熠生輝。
“葉九!”
他大聲的喊,葉雲堯頓時回頭。
他朝他奔跑過去,朝那個一身清寒,藍衣若水的公子而去。
你等我,等着我呢!我好高興。
沒有任何停留的,他撲進了葉雲堯的懷中。
那懷抱有他熟悉的味道,有清冽的香氣。
他緊緊的抱着他,像個孩子一樣埋着頭不出來。
葉雲堯着急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別動。”他藏在他胸前,低着頭,小聲道:“我就是開心,看見你等我,我開心。”
聽到這個理由,只覺得心都顫了。
葉雲堯合攏雙手,小聲應了聲:“嗯,等你。”
擡起頭,仿佛不可思議,仿佛聽錯了般,秦意之連忙問:“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眼中有無奈,有一點點不好意思。葉雲堯咳了咳,看見他期待的眼神,只能重複:“我說,等你。”
等你出來。
我們回無盡夢回,逍遙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