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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蒼蠅到處飛

來者正是明月。

“信中你要我獨身前來, 我照做了。但可否告訴我,為何不要意之知曉?”

葉雲堯周身度着霜寒, 在與師傅的書信往來期間,有一日, 其中摻雜着一封信, 而信上也是從未見過的筆跡。

落筆為明月,約他今日晚間出來有要事相談。

笑了笑,明月道:“此事與公子相關,自然不能要他知曉。”

“何事?”

“欸,葉公子不必心急,先回答我一問題可否?葉公子可還記得自己家人是何模樣了?”

明月突然發問, 問題卻有些莫名, 葉雲堯皺了皺眉,道:“你從無量海度來,就為了問我這個?”

明月好似沒聽見他的問話,低頭笑了笑, 發過唇際, 輕輕拂開了沾染的細絲, 輕言說道:“我自從認識公子,就一直在他身邊相随。從他年少, 到他消失, 再等到他回來。每一個有他的春夏秋冬, 都有我陪在他身旁。也是我,見證了公子所有的笑顏, 所有的悲苦。你不記得吧,對不對?”

明月背對于他,望着遠處的天色。他渾身潔白不染他色,只腰間一抹如血的紅,除此之外,再無裝飾。站在那裏,如仙人般似要乘風歸去,又好似放不下塵世間的惦念,流連于此。照在他身上的微弱光芒,都帶着點滴無聲的愁思,倒是有些對月惆悵的風景。

葉雲堯心微微緊了緊,聲音像浸了霜雪的寒冬:“所以呢,你想說什麽?”

明月搖了搖頭:“別急,聽我說完。”

“公子最幸福的時候,最痛苦的時候,我都在。可是那時候,我就是他身邊的一個小書童,我沒有本事,我什麽也不能為他做,而等我能為他做些什麽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我就看着他離開,就看着他死去。而公子是怎麽死的,你一定不記得。”

明月身形單薄,仿佛風一吹,他便要掉下那萬丈深淵。

從未見他束過頭發,那黑夜一般的顏色,就那樣随風飄舞。

他側過頭來,對葉雲堯道:“我知道你想起來了一些事,但我也知道你沒有全部記起。說實話,我不放心你,因為你對公子,從來都不夠好。但是這一次,我卻又不得不把他交給你。我答應過一個人,不能離開無量海度太久,否則,我一定親自去照顧公子。我只希望,這次你要将他保護好,別再讓他獨自一人承受。”

“我想把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都給他,可是公子的眼裏再看不見那些。修久瀾如今身處水深火熱之境,你一定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修仙大族在逼修久瀾将公子交出來。

公子比誰都聰明,你的一言一行,一個動作,甚至一個眼神,都逃不脫他對你的了解。有事無事,他都放在心裏。他不說,是因為他識大局。

不願意讓你們為難,不願意讓你們難做。公子心裏一直都有一個結,那是他對修久瀾的愧對之心。他為了你,可以在無盡夢回一直待下去,雖說不再管外頭的事,但是修久瀾的事,他當真不會管嗎?怕是公子的心裏,比誰都難受。

你聲稱是要保護他,是要為他好,你卻不知道他心頭有多負疚。做也是錯,不做也是錯。那時年少,公子心高氣傲,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可是都說是他錯,但他心裏的苦呢,又有多少人知道。你可以将一切忘記,那公子怎麽辦,你不記得的事,憑什麽要公子去記得,要他一個人去難受。”

“你到底……想說什麽。”眉頭越皺越緊,明月的話讓他有些慌亂,聽得懂,又聽不懂。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對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葉雲堯只覺得自己是在浪費時間。

“我來,是要做一件事。”明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波濤翻滾。

“明月。”葉雲堯語音無波,清清冷冷,卻又篤定自傲,肯定萬分,他道:“你的公子,我會保護好,今生以我性命起誓,定當護他周全,所以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麽?”

“希望如此。”他對他擺了擺手,将一樣東西扔進葉雲堯手中。葉雲堯低頭看去,見是個小銀镯子。

“這是?”葉雲堯擡頭看他。

“這才是我來此的最終目的……”

安靜的日子不過短短幾日,當秦意之再次踏上霧沉國土的時候,他摸了摸鼻子,對葉雲堯說:“看來,我這輩子算是被綁在這兒了,阿修那麽讨厭我,我卻總要在他面前晃。”

“他又該說我是爛蒼蠅了……”秦意之越說越小,“天天嫌我話多。”

霧沉國封鎖了大門,他二人翻牆進,這一番路行走而來,果真如傳說中所說那般,形勢很緊張。或者說,出乎他二人的意料之外。霧沉國外頭虎視眈眈的修士之多,人數之廣,着實不可小觑,竟不知,這次會來這麽多人,難道都是所謂的“替天行道”?亦或是,有其他目的?

雖然已經将影響縮小到最小化,不對無辜百姓出手。但城中這種危險的氣息還是順着風一直蔓延了下去。

大街小巷很少有人出來走動,路上空空蕩蕩,突然就沒了早些時日那熱鬧的景象。

秦意之只是看着,就覺得心揪的厲害,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他走在荒無人煙的道路上,心裏的滋味當真五味雜陳。

為什麽,與他相關的,總會如此沒有好下場呢。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往往便是如此。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不論是你太強大,還是你擁有強大的法器,這都可以成為衆矢之的的原因。

世間萬物皆不懼,唯懼人心。

二人簡單的易了容,潛入修久瀾的寝宮。

那裏黑燈瞎火,沒有一盞燈。

修久瀾站在窗臺前,望着天邊。一身黑衣就快融入無邊的黑暗中,冷到徹底,也寒涼到了心底。怕是吹來的風,都不如他無聲的眼神淩冽,叫人不敢直視,只得以低低臣服。

“滴溜溜——”有個黑色圓圓胖胖的東西滾到他的腳邊,他看了一眼,根本不理。

不多會兒,又一聲響,有什麽被扔了進來,他還是不理。

一時間,小石子,小野花,爛野草……什麽能招呼什麽就往裏頭砸。

修久瀾的身邊不一會兒就累積了一個個小山包,東西疊的到處都是。

最後,砸的那個人受不住了,一咕嚕從上面翻了下來,站在窗外,與修久瀾大眼瞪小眼。

“你是木頭人嗎,我砸了那麽多東西你看不見?”秦意之氣呼呼的瞪着他,再見修久瀾那刀子般的眼神,自覺的将視線轉移:“咳咳,那什麽,這大晚上的,我怕你站在窗戶口被風吹傻了,你不是要與我打架嗎,我告訴你,我可不與傻子打,免得說我欺負人。”

“無聊。”修久瀾終于有了反應,只是丢給他一個白眼,換了扇窗。

秦意之:“……”

巴巴的跑過去,他趴在窗棂上,半個身子都嵌了進來,紅衣落在窗子裏頭,偏生在黑暗中,因那灼眼的顏色而亮了幾分,吸了幾分神采去。他耍着無賴,像百年前那樣軟聲下來:“阿修,你別不理我嘛,你若非要與我将那架打了,我答應你便是,現在就打?”

修久瀾皺了皺眉,眼看着臉色掉了下來。

秦意之連忙道:“你別生氣你別生氣,我就問你兩個問題。”

修久瀾欲離開。

“別,你別走,我就問一個問題,就一個!”秦意之拉住他的袖口,小心的拽着。

修久瀾深吸了口氣,沉聲道:“問。”

“阿修,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沒有那麽讨厭我,不然為什麽,你會幫我守護身體五百年呢。”

修久瀾扯過自己的袖子,語氣不太好聽:“這是兩個問題。”

等了良久,無人出聲,而當他回頭時,卻有些不知所措。

那血色般的人站在那裏,低着頭,肩膀微微的顫抖,也不知他在做什麽,但是修久瀾本能的回身,想同以往那樣伸出手去拍他,但是擡起手的動作被他自己抑制住,拳頭在手中緊了又松,只得冷哼一聲。

聽到聲音,秦意之擡起頭來。這一擡頭,二人視線對上,從他的角度,修久瀾看見的,便是他嘴角揚起的笑容,還有他那雙亮如星辰的眼睛。

居然……他真是白擔心了!

“你最好快滾出霧沉國,被在我面前礙眼。”

“我才不走。”他站在那裏,風吹起了衣衫,像黑夜中刺眼的玫瑰,帶着刺,散發着芬芳,又讓人垂涎欲滴,他說:“我答應過別人,要護你,護霧沉國百年千年,我秦意之,一諾千金。”

“那你就在這站着。”

又是這般無賴,修久瀾氣惱的欲拂衣而去,卻在轉身間注意到他的眼角深處,有什麽在閃着微弱的光。

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修久瀾還是眼尖的抓住了。

秦意之嘴角彎彎,似笑的寧靜無害,他說:“我就知道,阿修,我就知道你一定不讨厭我,我好高興。”

心慌意亂,修久瀾離開的時候甚至不知道要先邁哪只腳,他冷哼了一聲,罵道:“出息!”

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秦意之過了很久,才動了動身體。

而當他離開時,一道慣着靈力的東西朝他飛來,直奔面門。

他伸手一招,将那東西執于手中。

是個普普通通的方巾,一點多餘的花樣都無。

一看就知道是修久瀾的。

冷冰冰。

“切,死阿修。”秦意之笑罵了一句,将方巾收好,揣在胸口離開了。

第二日,他又跑到修久瀾這裏來騷擾他,修久瀾索性将窗戶都關了起來,眼不見為淨。

秦意之可憐兮兮的連連哀求,不理,還是不理。

第三日,連葉雲堯都被他弄來了,他說:“葉九,我真的是拿阿修沒辦法了,他不開門啊,我若再在他院子裏晃,別人真的要發現我了,你快去幫我和他說說情,畢竟有無盡夢回這層關系在,他不會不管你的。”

于是第三日,葉雲堯被請進去喝了半杯茶,一杯都不到,就出來了。

“怎麽樣怎麽樣。”秦意之急匆匆的問。

“本來相談甚歡,但是一聽到你的名字,他就将我趕了出來。”葉雲堯對他說,恰在此時,有人路過,葉雲堯緊張的将秦意之塞在了茂密的芭蕉葉中,把秦意之身形遮的嚴嚴實實。

待那些人走近,他發現,被簇擁之人,為修久瀾之子,修翎。

一路見修翎進了書房,葉雲堯的眼神就未從他身上離開過,秦意之在旁戳戳搗搗了半天,他都沒有将視線收回來。

這是第一次,一向面癱的葉雲堯會對一個人注意這麽長時間。

“你怎麽了,葉九?”秦意之也伸個腦袋去望,結果只看見了一群人的後腦勺。

又盯着秦意之看了半天,葉雲堯搖搖頭:“沒什麽。”

也不知幾顧茅廬了,修久瀾都沒有松口的意思,照樣将他二人攔在外面,理都不理。

秦意之逼不得已,只能道:“你若不見我,你信不信我立刻将你這房子給燒了!”

軟的不行,那就只能來硬的了,葉雲堯拉都拉不住,就這樣見他一把火将修久瀾最愛的那株蘭花給燒沒了。

那一片焦黑熏的,院子中一會兒就充滿了焦幹的味道。

“砰——”的一聲,門是被修久瀾踹開的。

他手中提着雙刀,氣的渾身都在哆嗦。

秦意之見他這模樣,張了張嘴,就喊了聲:“啊——”,修久瀾的刀就來了。

快如鬼魅,不讓他有任何說話的機會。

“修——”

一刀從左方斬過,秦意之扭頭轉身。

“你——”

刀風帶着淩厲的氣息,近在咫尺,只覺得涼到心底裏。

“的——”

秦意之大概成了結巴,每說一個字,都要避閃好幾番,修久瀾一點兒不客氣,刀在他手中舞出了殘影,他一腳踢出,秦意之橫擋,紅衣簌簌,帶起一院子的枯葉。

“面——”

不管不顧他說什麽,只知道一招一式不要命了似的往他身上招呼。

動靜越來越大,修久瀾卻不管那麽多,而一旁的葉雲堯見他們你來我往打的越來越不可開交,這才伸手去阻止。

秦意之什麽武器也沒拿,東躲西藏,上扭下扭,躲的姿勢奇怪至極。

直到聽見“噌——”的一聲,逍遙扇與雙刀相擊,他趕緊一口氣将沒說完的話一咕嚕講完:“具沒帶!”

“哎喲我的天,一句話怎麽那麽難說呢,阿修你就不能讓我将一句話說完了再動手嘛!”

秦意之在一邊順着氣,一邊目不轉睛的盯着修久瀾。

修久瀾也打的有些氣急,方才也沒想那麽多,知道秦意之将他蘭花燒了,直接拎了刀就沖了出來。

然而……

秦意之剛剛說了什麽?

“那個……”秦意之摸摸鼻子:“阿修,你的面具,呃,沒帶。”

修久瀾突然就變了臉色,立馬沖進了屋中。

“哎,阿修,你別這樣。我,我跟你說對不起,但是,你這樣挺好的啊。”

大步追上去,趁着他還未關門的時候擠在門縫中,拼命朝裏頭挪:“阿修,你,你開門,我,我要擠死啦。”

葉雲堯在一邊看的不知該幫誰,修久瀾的臉……

他看清了,那上頭,有一道刀疤。

從眉骨,到鼻翼。

許是很久了,顏色已經沒有太大的差別。秦意之手在顫抖,回憶翻湧而上,他扯了扯嘴角,裝作不在意的模樣一邊擠着一邊道:“對不起,我和你道歉,我再也不回手了,你想對我做什麽都好,怎麽打随你。但是阿修,我有一句話一定要說。”

他低着頭,看不清神色,只是言語間帶着玩笑的口氣:“多了一道疤,你現在比以前有男人味兒多了!”

片刻的死寂,葉雲堯轉過身體。

我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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