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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刀刀現真假

抛起的人不斷下墜, 那一身被血染紅的衣服在風中鼓起。

腰間一抹紅穗子已經和鮮血染成了一色,氣若游絲。

秦意之朝他狂奔而去, 眼中驚恐之色盡顯。

他為什麽……會在這?!

快到極致,秦意之雙手顫抖着接住他的身體, 不停的低聲喚他:“明月?明月……誰幹的?誰幹的!”

而此刻, 只見九連山的結界瞬間攀爬上無數細小的蟲,遮天蔽日般啃噬結界的光罩。一聲由近及遠,由小至大,不斷穿透入耳的啼鳴聲而至,唐玉腳踏劍身,一身正氣凜然而下。

劍挽成花, 對秦意之指去。

單看他人, 劍眉星目,脊背筆直,一根木質發釵從發髻上穿過,目光從秦意之的身上移向他懷中的明月。

眉頭微蹙, 移過目光。

“你幹的?”語調冰如寒冬, 秦意之抱着明月, 一直按着他的心口,而鮮血怎麽也按不住。

唐玉直面而對:“是。”

“為什麽。”

“不對他下手, 怎麽引出你。”收劍, 入鞘。唐玉背劍在身後, 看着秦意之道:“我本以為他真的修成仙身,卻沒想到這麽不禁打, 原來竟是憑空捏造出的。若沒那個本事,就別加那個名頭。如今該叫你什麽好呢。唐明月?”

嗤笑了聲,唐玉道:“還是叫你明月吧,你不配姓唐。”

唐明月?多年之前,當他将明月帶回來的時候,他是那般可憐。一直都以為他沒有父母,孤苦無依。而他居然是唐家人?

秦意之看向懷中人,明月忽閃了下眼睫,微微斂下,小聲的道歉:“公子……對不起。”

話未說完,猛地一吸氣,一口血吐出。明月氣若游絲:“是我不小心着了他的道,才叫他傷害到我。我……并不是有意騙公子的。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麽像你說明。”

話被唐玉打斷,唐玉冷着臉嗤笑了聲,道:“怎麽,不想承認自己那樣屈辱的過去?”

“論屈辱,誰比你強?”秦意之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藝伎的兒子嗎。”

又轉頭看着懷中之人,秦意之搖了搖頭,噓了一聲:“你別說話了,那些都不重要。”

這似乎是唐玉的脈門,他猛地冷了神色,陰沉的望着秦意之:“你給我閉嘴。”

秦意之抱着明月,望了眼不遠處護着修翎的葉雲堯。他問道:“蠱是你的?”

唐玉看了眼結界上攀爬的蟲子,笑道:“蠱?你莫要說笑了,那不過是普通的蟲子而已,怎麽?沒有聽過禦蟲之術?”

“你到底為什麽!你不是自愈正道嗎,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對你有什麽好。”幾乎是從牙關咬出的殘音,秦意之怒道。

“你不懂,你永遠也不會懂。”擦過他的肩,唐玉留下這麽輕飄飄的一句。又聳了聳肩,視若罔聞。

他回頭看着拼命護着修翎的葉雲堯,看了好久,面色如山雨之色,說變就變,突然不悅。

修翎在那裏發着瘋,葉雲堯一邊抵禦外敵一邊要對他運氣疏導。而唐若不知是吃了什麽火藥了,突然雙手法印變化,修翎朝天怒吼一聲,更加發狂。

“修翎!”葉雲堯和修久瀾同時大聲叫道,秦意之運火于掌,朝修翎劈去,欲毀了他身體中的蠱,而修翎一時勢如破竹,狂亂的根本抵擋不住。急切的在人群中搜尋一圈 ,然後瘋了似的對秦意之撲來,笑的癫狂至極。

此時此刻,若不将修翎制住,怕是要被蠱壞了身,毀了心!

秦意之将明月放在地上,使之平躺:“你等我一會。”而後雙手合起,拇指相交,捏出訣來。雙手分離時,帶出一朵血紅色的蓮花。

場內溫度驟然提高,遠處已有諸多人爆體而亡,更有人自燃開來。

逍遙扇扇出欲偷襲之人,抽空之餘他對秦意之急急吼去:“不可!意之!”

秦意之催動無量蓮,此蓮祭出,修翎定會燒盡了軀體。

“葉九,你別攔着我,若不毀了他身體裏的蠱,他便和前輩一樣如行屍走肉那般了!”形式緊張,秦意之心意已決。

結界內奮力抵抗欲出的修久瀾瞪紅了雙目,吼出的嗓音都破了聲。牙關都咬出了血,他在結界中怒吼:“秦意之,你若敢傷害修翎,我定将你碎屍萬段。”

“我答應你們再塑他之身,可此時你們若不讓我救他,他定會失了心智啊!”

秦意之也焦急,可他不懂這兩個人是怎麽了,怎麽如此攔他。

修翎是修久瀾的兒子,他斷不會傷害他,今日沒有軀殼,來日他再為他造出,無量蓮他定會控制住,不灼燒他魂魄,他們到底是為何?

罷了,怕是情急之下不能好好思緒,秦意之心一凜,專心欲先将修翎被蠱啃噬的軀體消滅殆盡。

而就在無量蓮準備出手之時,血霧噴灑在結界之上,修久瀾終于從中而出。

他嘴角還殘留着血液,刀在手中不斷的震動。

“秦意之……”他大口的喘着粗氣,兇狠的盯着他:“你若敢對修翎下手,你會後悔一輩子。”

“阿修!”秦意之急道:“我只是去了他的身體,不傷及魂魄。”

“不可以!”葉雲堯與修久瀾異口同聲。

秦意之愣住:“葉九你?”

葉雲堯緊了緊拳頭,修久瀾一刀斬下敵人的頭顱,語調沉重而又冰涼,但尾音的提高仍舊顯現出他的無奈與心底的起伏。

“人之血肉一輩子只有一具軀,生來由父母而給,再換……就不是他了。”

修久瀾刀入地,插在地上支撐自己。

結界終于完好,而他,也無所顧忌。

來一人,他殺一人,來一群,他殺一群。

刀上鮮血汩汩,刀氣震開敵方。

他道:“因為修翎……是荏苒的孩子。”

“轟隆”一聲響,爆炸在天地間,秦意之将一小朵無量蓮扔去敵軍的人群中,頓時地動山搖火光沖天。他氣息有些不穩,自己是否聽錯了?

他道:“你說什麽?”

修久瀾運起抵擋火光,指着仍舊在那發笑的修翎道:“那是你阿姐——秦荏苒的孩子!”

長久的耳鳴,似乎什麽也聽不到了。

“你到底……在說什麽……”五百多年前,阿姐就沒了,爹爹就沒了,小妹也沒了,秦家……更是沒了。

除了他,不留一條活口。

阿姐何時,她何時有了孩子?

修翎……修翎!他不是姓修嗎!為何是他秦家的孩子?為何?

秦意之轉頭看着葉雲堯,葉雲堯不發一言。

“葉九……你早就知道了?”

葉雲堯不欲瞞他,只得點點頭。不告訴你,是不想再勾起你傷心回憶,原本只是認為,好好護住他便是了。

失了神,秦意之有些懵。

一切來的莫名,他尚不知該作何反應。

再看遠處的修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相信也好,不信也罷,也無多大區別了吧。

只是心髒劇烈的在胸膛中跳躍,他忽然很想大笑三聲。

所以,他秦家,并不只是他一個人?

阿姐他,還有個孩子嗎……

哈……哈哈哈……

葉雲堯一直留意着唐玉,唐玉也不妄動,相反,他異常安靜的站在旁邊,甚至在有人要奔過來的同時被他擋開了。

就好像是位合格的觀衆,一直好耐心的觀賞完最後的劇目。

一絲不茍的衣袍象征着時時刻刻的形象修養。而唐玉,正冷眼旁觀着一切。

似是局外,又身在局中。

葉雲堯覺得他不對勁,但又見他毫無動作。

而就在這時……

“呲——”

是利刃刺進血肉中的聲音。來的突然,來的毫無防備。刀尖上還有鮮血在緩緩下滴,化在腳下的泥土中。

低頭看着胸口露出的那截刀身,秦意之緩緩回頭。

血滲進他的衣衫中,看不出特別的顏色。

幸好,他穿的是紅色。

他看着明月,像看着不認識的人。

“我早該知道了。”

他喃喃自語。

“我早該知道了……”

明月淚灑了滿面,他不住的搖頭:“對不起……公子,對不起……”

“意之!!——”

葉雲堯雙目赤紅,似一道閃電撕開空間從天而降,将他劈的肝膽俱裂。

“秦意之!”修久瀾刀比人快,朝明月殺去,急切呼喚。

而身後,亦有人在猖狂大笑。

不同的聲音,不同的音容相貌,不同的人。

你們……

秦意之将刀一寸一寸的推了出去,能看見流出的血瞬間被衣衫吸盡,他搖了搖頭。

嘆了口氣:“哎……”

總有些人,有些事,讓他避之不及啊。

知道了太多秘密,總是會累的。

他的存在,是不是就是一種錯誤呢。

不斷有人離開,為了他死,為了他一朝成魔。

他看着遠處的修翎,笑了笑,阿姐的孩子啊……挺好。該叫他什麽呢,叔叔?還是舅舅?啧,這麽一看,輩分又高了,他明明還是個孩子啊。

看着朝他奔來的葉雲堯,那一瞬間,真的累了。又真的覺得欣慰了。

有你,有阿修,現在還有……阿翎。也沒什麽不值得了。

“明月啊。”他回頭對他輕輕笑了笑:“我不怪你。”

只是你……到底為什麽呢。

罷了罷了,随你吧。

朝前走了兩步,突然懸空被葉雲堯抱起。

他對葉雲堯說:“葉九你怎麽總這樣,我自己能走。”

“別說話……”葉雲堯身體都在顫抖。

又看了眼垂落在地上的刀,秦意之點了點頭,品評道:“弑神不留痕——滅神刃,好刀。”

而明月聽到這一句卻猛地愣住,他不可思議的轉頭看向唐玉,朝他撲過去:“怎麽回事!!為什麽是滅神刃,這不是一把撲通的刀嗎!你……你騙我?!”

“哈哈。”唐玉仰天而笑,“你早亂了心性,當然分不出真假。”伸手一揮,本平常無奇的刀瞬間變了模樣。

雕刻栩栩如生的修羅在刀柄上眼若銅鈴,好似召喚着地獄中的一切。

滅神滅神,弑神不留痕。任你仙人也好,神明也罷,通通,了無痕跡。

“秦意之。你說的對。”唐玉拍了拍手,他道:“不怪明月,呵呵,你當然不能怪他,因為我答應他,只要他刺你一刀,我便先滅霧沉,再毀葉雲堯,而你,将被我毀盡功體,成為凡人,等你一無所有,他就會成為你的唯一。無盡與函丹,你是不用想了。那時秦家如何,他們現在,也如何。當一切阻礙都排除,當我得到玄天夜鑒。我再用蠱,重塑他的身軀……”唐玉手指葉雲堯,眼中狂熱無比。

“到時,他便是我手中的傀儡,任我為所欲為!”

手指向自己的方向,葉雲堯臉色陰冷的怕人。

身邊人,向來防不勝防。

将背後空門留給明月,更不知他如此對待自己。

葉雲堯心疼無比,抱着秦意之就欲離開。

“哎。看你急的。”秦意之笑着搖頭:“我死不了。我就是覺得,這番情景,有些熟悉啊。”

這時——

忽聽天外傳來一聲怒罵:“你們兩個臭小子,怎麽折騰成這幅鬼樣子!丢不丢人!大美人兒,你看你的徒兒,搞的人不人鬼不鬼,慫不慫?!”

“與你何幹?”明明是溫雅至極的聲音,卻帶着絲硬氣,更顯露出不滿。

“葉小子,你上輩子的功夫都白學了?修為都白練了?天下第一人連自己的人都保護不了,我真後悔替你們做這麽多事。”

天外光影綽綽,與餘光中現出兩道人影來,皆是仙氣淩然,傲氣風骨。

逆水華瀾伸手一揮,一幅畫自空中展開,露出一副驚懼無比的修羅圖來。

那正是昔日葉雲堯在首閣的藏書閣中所得。

突然間,葉雲堯抱着秦意之的雙手不住顫抖,腦中疼痛劇烈。

紅衣……

玄色傘……

屍山……

狂奔而去的人……

日夜想念的人……

還有那三年,守候不得的悲痛……

腦中炸裂聲不斷,筋骨都在抽搐着緊縮,就如萬千銀針紮進腦海。

隐約之間,是誰在喊着:“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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