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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什麽叫不見

雨滴廣布在天際, 密密層層直墜而下,豆大的珠子打在身上頗有些疼, 只是有一人似乎毫不覺得,瘋了一般狂奔。

濕噠噠的衣服在身上黏黏糊糊而又冰涼無比, 秦意之心髒狂跳, 不敢懈怠一分,只知道拼命的朝東風渡而去。無盡夢回沒有允許是不可随意下山,他打傷了兩位師弟,下手更是沒輕沒重,只一心想快些回家。

什麽叫不見了?

什麽叫整座秦家都不見了?

開什麽玩笑,他秦家家大業大, 是如今修仙世家之首, 何人能有如此本事,又為了什麽?!

他秦家一直恪盡職守,爹爹的性格在那裏,人緣不差, 和誰都能笑呵呵的打成一片, 就連人人懼怕的無盡夢回首座青靈子, 都與爹爹是好友。

尋仇?不是。爹爹為人正直,從沒聽過有何仇家。為利?不是。若為利并不會對全族人下手。那是……為了?

無量蓮?!

腦中靈光一閃, 只覺得一口氣卡在嗓子眼兒裏。他小時聽爹爹說起過, 無量蓮是秦家鎮族之寶, 是秦家祖先于地心火中偶然所得。如此長久多年,無量蓮已有了靈性, 更有了自己的思想。

無量蓮在何處?不知。

如果是為了它……腳步都跑的踉跄了起來,爹爹曾經對他說的話不絕于耳,一字字在腦中浮現。

“諾兒啊,無量蓮是我族寶貝,它的威力太大,爹爹将它藏起來了。”

“太多人喜歡它了,它若出世,被有心之人得去,定會掀起血雨腥風。”

“還好,爹爹已經把它藏到了一個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找不到了,就不會被壞人搶走了。”

“它如今已有了自己的靈識,若是有人強行奪取,那也是自毀滅亡。”

“哎……有的時候,誘惑太大,也讓人無法安然入睡啊。總有人在惦記,啧,不爽,不爽啊。”

……

小腿在打着顫,平日裏雪白的靴子已經在泥巴中漸了許多黑色泥點子。

雨水沖刷在臉上,他努力瞪大了眼睛想看清前方的路,更是為了不将自己害怕與無助的一面露出。他不會哭,他不能哭,爹爹在等他,他是秦家的孩子。

想起小時練功之時偷懶,被幾巴掌打的哭哭啼啼,爹爹氣的從樹上折了枝條便抽。爹爹說,你是我秦峥的孩子,決不允許掉那一滴眼淚!而後,他似乎再也沒哭過了。

東風渡,東風渡……為什麽還沒到。

曾經他一路嬉笑玩鬧時,大約也從未想過會有今日這種心情。

心急如焚不過如此,他只能祈求能夠快一點,再快一點。

慢慢的,他能瞧見前方黑漆漆的一片人影。一群一群,站在東風渡,站在他們家不遠處,一個個的欲言又止,不敢上前。

熟悉的,不熟悉的,為什麽全都來了!所以這件事到底瞞了他多久,到底!等等?

驀地頓住腳步,仿若驚天一道悶雷劈中他的心。在那一群人中,無盡夢回獨特的白,獨獨被那一人穿出了別樣風采。

他在他面前無數次鬧騰又撒嬌,再熟悉不過那人的身影。多年日夜相伴,一眼絕不會認錯。

葉雲染。

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可是為什麽他不告訴我,一點都不透露?身體在顫抖,幾乎站不住,若不是明月告訴他,是否他便會一直被埋在鼓裏。

一層層的扒開人群,往前方奮力擠去。有人被他一掌推到了旁邊,氣的大罵:“誰家的小輩,如此不懂禮貌,擠什麽擠?趕着去絕殺陣送死嗎!”

絕殺陣?

秦意之猛然頓足,回首看了那個聒噪的人一眼。那人原本還想繼續罵,突然看見回頭的那一雙血紅的眼睛,心中咯噔一聲,咽下了未繼續罵出的話。

待秦意之走的遠了,那人才驚魂未定的轉身離開。方才那人,好可怕。

葉雲染正在聽師尊說話,衣領突然從後方被捉,蹙眉之間,他猛然回身反擊,而後本揪住他後領的手突然松開,趁他轉身之際一拳朝他臉上來。

葉雲染本應伸手去攔,也不知為何,突然停下動作。倒是一旁的缪文清,擋住兇猛而襲的拳頭。

“意之!”青靈子一聲怒喝,秦意之卻不管不顧,第二拳順勢而至。

青靈子當場一揮袖,氣浪将秦意之掀了出去。

他仰面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意之?”葉雲染驚呼一聲,連忙去查探他的情勢,“意之?意之?”

大雨滂沱,澆灌了人一身。秦意之渾身濕透,躺在地上任雨水沖刷,泥濘早就将他淹沒,旁邊的人認出他的都适當的多遠了去,認不出的還在奇怪是誰躺在那裏不動彈。

葉雲染急急将傘遮向他,蹲在他的身旁,想看看他的情況。師尊修為如此高,他的一掌該不會打出問題了?

傘下的一方小天地,只有他二人。

秦意之一動不動,閉着眼睛,只有微微顫動的睫,洩露了他的僞裝。葉雲染深呼一口氣,準備拉他起來。

而就在這時,啞到辨不出的嗓音響起:“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葉雲染竟不知該說什麽。

半晌後,默默低聲道:“對不起。”

秦意之睜開了眼睛,看着那柄玄色的雨傘,遮住了他,也遮住了他,還遮住了昏暗的天。不斷的有雨滴打在傘面上,吵的讓人受不住。

他睜着眼睛,看着交錯的傘骨,若失了神一般,喃喃自語:“不見了,不見了,真的不見了。”

爹爹,阿姐,小妹。

秦意之從地上爬了起來,朝陣中沖去。

開什麽玩笑!那麽大的秦家,怎會說不見就不見,定會有蛛絲馬跡,他一定能找出來。

葉雲染拉住他:“意之!”

“滾!”甩開他的手,秦意之狠狠的看了他一眼:“滾開!”

“意之。”缪文清微微皺起眉頭,上前一步:“你別怪雲染,是我和師尊不讓他告訴你的。”

收回準備踏出的腳,秦意之笑着回頭,只是眼中絲毫沒有笑意:“這是我家,憑什麽不讓我知道。”

“意之!”缪文清急道:“就是因為你的性子容易沖動,怕你控制不住情緒容易壞事,我們本想将事情查清再告知你的。”

“不需要,我自己查。”

秦意之頭也不回的離開,葉雲染緊跟而上。他走的快,秦意之比他更快。感受到遞過來的傘,秦意之加快速度,從傘下離開。

就這樣,傘總是遮不住的他的身體,雨水将他淋的狼狽至極,葉雲染突然加快速度站在他面前,态度堅決:“你不可再上前,那是絕殺陣。”

“絕殺陣?”秦意之呵呵笑了兩聲:“那就殺我試試看。”

絕殺陣是只留存于傳說中的陣法,因太過惡毒,而消亡于世。殊不知今日竟然重現天日,真不知到底是何人如此對秦家。

只聽砰的一聲,那是摔進泥沼中的聲音。

秦意之被逍遙扇掀翻在地,倒在一片低窪中,雙眼怒火中燒:“葉雲染,你夠了!”

葉雲染攔住他去路,一手為他遮傘,一手執扇而對:“若想從我這過,怕是得踏上我的屍體。”

“你。”雙拳捏緊,秦意之激動的咬緊了牙關,他瞪直了眼,氣怒無比:“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葉雲染渾身一抖,又不着痕跡的往前踏上一步,蓄勢待發:“試試便可。”

“滾開,我今天沒心情殺人。”

“你給我住口!”青靈子終于發話,氣的又要一掌轟出。葉雲染見狀,一個閃身擋在青靈子面前:“師尊不可!”

青靈子着實看不慣秦意之此刻的模樣,就如他所想的一樣,若叫這小子知道了,怕是得翻了天了。秦家現如今狀況如何?不知。絕殺陣裏頭如何?不知。如何破陣?不知。

一切尚未知道,秦小子總是這樣毛手毛腳。

“雲染,你給我将他攔住了,絕殺陣,決不能讓他踏入一步!”青靈子是又氣又無奈,還心疼。

他這幾個徒弟,一個比一個不省心,秦小子這副樣子弄的人不人鬼不鬼,叫他如何不心疼?

這時,其餘家族的人都來了。

鐘家,唐家,修家,以及函丹,滄浪,首閣之人。大多數都不曾見過,葉雲染略微掃了遍,視線在唐家與修家多停留了片刻。

唐家此人,唐若?

而修家的家主卻是沒在,而是修家的長老來此。

年輕之輩都不知秦家遭逢之事,修久瀾也是沒來,若是叫他也知道,怕是會聯合着秦意之一道想方設法溜進去。

但是絕殺陣內一切皆不知,太危險,若叫秦意之一人進去,他不放心。

可是意之……

将視線移向他,秦意之面無表情的坐在地上,還未起身,雙目空洞,不知在想什麽。不曾流淚,不曾感傷,不曾難過,他那張臉,只是不屑于多給一絲表情而已。

只覺得心底咯噔一聲,葉雲染突然有些害怕。

整個家族消失不見,到底,是怎樣的心情。

水順着發絲一滴一滴的流下,從秦意之消瘦的下巴一直流進鎖骨中。

四周都站滿了人,他被嚴實的擋在其中。

葉雲染由心底而産生一種沖動,望着秦意之,沖動愈發強。

心都被揪緊了,看着他,都心疼的顫了。

當着所有人的面,葉雲染将捆仙繩放出,将秦意之七纏八繞的捆了一圈又一圈。

秦意之皆不發一言,任由他為所欲為。葉雲染狠狠地閉上了眼睛,再睜眼時,眼中一派清明,對師尊行了一禮,道:“師尊,我帶意之下去,請師尊放心。”

将意之抱在懷中,葉雲染當先離開。

人們見一襲白衣的葉雲染脊背挺直的離開,天地之間的雨幕将他身影緩緩遮掩,不過一人一傘而已,帶着他們,消失不見。

沒有人看見,地上一滴一滴的鮮血,染紅了泥土不過一瞬,又被雨水急急沖刷。

自始至終,葉雲染不吭一聲,就如同狠狠咬着他胳膊的人一樣,不發一言。

滿嘴的腥甜,秦意之發了狠勁去咬。

待到離人群遠了,他終于擡頭,對葉雲染道:“放開我。”

聲音平靜無波,淡到不含一絲多餘的情緒。葉雲染恍若未曾聽到,只穩步而去。

情緒逐漸不平,秦意之猛地一聲吼:“我叫你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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