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帶我回家
往日裏笑顏爛漫的那張臉, 總是黏在自己身旁的人,常常調笑撒嬌的性子。從不曾大聲吼叫, 更不曾真的生氣,不論何人對他如何開玩笑, 他皆一笑置之。
葉雲染停住腳步, 望了他許久。
秦意之看着他,眼中怒火中燒,嘴角還含着鮮紅的血漬,那是葉雲染的血,将他的唇映的殷紅無比。
“你需得冷靜,如此太沖動了。”葉雲染收緊抱住他的手, 神情冷漠如常看不出多餘之色。
秦意之冷笑一聲:“若是你在意之人消失的杳無音信, 你當也能如此冷靜?若真這樣,我秦意之倒是真敬你是條冷血的漢子。”
葉雲染足步微微一頓,但這并未改變他的步伐,仍舊一步一腳印堅定的往遠離人群之處走去。秦意之無不是一路走一路罵。入無盡夢回多年, 二人雖常常争得你死我活, 又愛以武論道, 卻沒有誰是真正對對方動了氣的。
此時此刻,秦意之卻是将這麽多年從未說過的難聽之言盡數道出, 葉雲染皆不回一句, 默默而行。
不知走了多遠, 四周寂靜無聲,連雨幕都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漫天的雲霧缭繞, 遮掩山中的不明行跡,似只有遠方才能聽聞仙鶴啼鳴,而近處只餘潺潺流水的拍打聲。
本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常的東風渡,如今卻是清冷一片。
想起早時,他陪同秦意之回過一趟家,那個時候,他都曾羨慕過歡聲笑語的家人和樂,與關懷備至的用心良苦。那個時候,就是秦家阿姐給他端來的一碗湯,一杯茶,他都覺得暖到了心間。
意之曾驕傲的說:“怎麽樣,我家好吧?羨慕不?”
也不知是否察覺到葉雲染一閃而過的落寞,秦意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放心,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爹爹就是你的爹爹,我的阿姐也是你的阿姐。以後再過年你若沒地方去,就随我來東風渡,無盡夢回雖好,但是總不如人間熱鬧。明兒我帶你去看看舞獅,再去放放炮仗,咱們挨家挨戶的拜個早年,嘿嘿,肯定街坊鄰居的阿爹阿娘會給咱們許多吃的。”
那時的東風渡,又何曾是如今這副模樣。
漫山遍野,只餘無盡迷霧,再看不見熟悉的街坊鄰裏與熱鬧嬉笑的市集小販。
很久很久,秦意之都将頭埋在他的胸前。仿佛鬧的累了,總算消停了下來,這一路他又喊又罵,葉雲染皆不予回答。
意之,你且等等。
遠處,缪文清與青靈子皆望着絕殺陣思考解法。一般而言,若想從外破陣,頗有難度,只有舍身進陣,才能研究出解法。然而絕殺陣只進不出,如此多年尚未見過此陣,更別說解了。然而這般豁出性命的做法,常人定是無法接受。性命之貴,可理解衆人。
缪文清道:“師尊,文清願進陣一試。”無盡夢回中,缪文清為人雅致,性子溫和。平日又喜歡開些小玩笑,人緣相當好。一聽他要前去,多的是師弟阻止。
“小師叔!不可啊!”
“絕殺陣太過危險,可進不可出,小師叔三思而後行啊。”
這頭人一多,吵鬧聲便傳了出去。更有人圍過來詢問:“發生何事?”
而一聽緣由,又是一陣沉默。
缪文清與青靈子早有準備,且不說都為了自身性命不敢進入一探究竟,就是有人想進,沒有一定的修為也是無可奈何的。
再未說些什麽,缪文清準備入內。而就在這時,有人攔住他:“前輩,且慢。”
衆人都看過去,見一位面容年輕,器宇不凡的人站了出來。此人雖年輕,這些年卻早已人盡皆知。只可惜,出名的緣由卻不是多麽好聽。
此人乃是唐家現任家主,唐玉。
原名叫唐若,是唐家二當家微不足道的私生子。然而不知為何,那段時間唐家風雲變化諸多,外人也無心查詢唐家家務事,只知曉等風波平靜後,唐家的家主,便成了這位從不知其存在的唐若。
一旦上位,唐若卻顯露出了與他身份不相符之雷霆手段,将唐家腐敗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條。而遭外人議論的,是他以武治家。
但凡不聽者,罰。
違抗者,殺。
年紀輕輕,卻是心狠手辣,讓人心驚,後更是覺得本名“若”即是“弱”,而将名字化為“唐玉”。
而此刻,他卻是對青靈子與缪文清道:“唐玉不才,原為前輩分憂,想前去一試。缪文清前輩與青靈子首座皆是不可或缺之人,任何一人都不能有所差錯。唐玉雖無驚世之才,但聊有幾分修為護身,願意入陣一試。”
“唐玉,你可知此陣有多兇險?若無法破陣,你怕是也得陷入其中無法而出。”缪文清不願無辜之人受累,與他解釋。
唐玉道:“前輩請放心,我并不是逞一時英雄而說。是我母親,她是邊疆異族之人,她族陣法我略有涉及,陣法詭異多端,不似一般。而我見這絕殺陣也不像是普通陣,其中似乎大有蹊跷,與其叫一無所知的人進去,不如讓我試試吧。”
青靈子與缪文清相視一眼,心中已有結果。
“好吧。那你需得小心。”
“恩。”
話落,唐玉大步而入,朝陣而去。
留身後一衆人,坦坦蕩蕩。
葉雲染抱着秦意之走了很久,秦意之再睜開眼時,本迷糊的神情突然一凜,猛地坐起身來,而四肢被捆仙繩所縛,他一時用力過猛,整個人都朝地上栽去。
葉雲染眼疾手快一手撈住他的腰将他攬入懷中。而這時,他二人卻再無動作。
秦意之深呼了一口氣,再出聲時,語調都變了幾分:“雲染你……”
“若是後悔方才罵我的話,那也是來不及了。”
從未與他開過玩笑的葉雲染,竟說了這麽句話。秦意之閉了閉眼,又睜開。
離開他的懷抱,只覺得鼻頭有些發酸。
“我知道,就算将你綁了,你也會想方設法逃離。與其那樣,還不如我與你一道。”葉雲染揉了揉胳膊,又道:“所以,你感激的眼神,可以收起來了。”
迅速的扭過頭,秦意之眼眶酸澀難忍,他背對着葉雲染,竟一時不知如何接話。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那是……他家的後山,翻過這座山頭,就是他的家。
葉雲染,帶他進了絕殺陣!
稍稍偏了偏頭,眼光不着痕跡的掃到葉雲染的手:“抱了我三個時辰,活該你手酸。”
“我若不抱着你,你随時都會跑。”
“你大可說與我聽,我知道了便定會乖乖聽你的話。”
“不可能。依你的性子,師尊定然會察覺。”
你一言我一語,末了,秦意之才幽幽的小聲道了句:“謝謝你。”
“無事。”
葉雲染往前走去,行過秦意之身邊時,捆仙繩已解。秦意之走到他身邊,突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葉雲染訝異的看他,眉間都是疑問。
秦意之手上刻意用力,揪了一把。
葉雲染皺眉看他,秦意之道:“我給你捏捏。”
打開他的手,葉雲染以行動告知他不需要。
如此小插曲不過幾秒鐘罷了,秦意之是馬不停蹄的往家趕。
葉雲染帶他進了絕殺陣,絕殺陣,可進不可出。雲染他,當真是對他好。雖心下感激,但話不可多說,他要趕緊回家!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道路,甚至是熟悉的一草一木。
翻過山頭,站在山頂,隐約之間,能看見錯落的亭臺樓閣,能看見以往的市井人家,還有錯落有致的別家院落。
一切都不曾變,一切都是那般熟悉。
然而……
只是安靜的太過了。
心口油然升起一鼓不詳的預兆,秦意之加快腳步,朝秦家狂奔而去。
葉雲染緊跟其上,二人飛速趕往。
可是随着距離越來越近,秦意之的心越來越慌。雖是從後山翻越,一路行來,卻連個鳥獸蟲魚都見不着。詭異安靜不同往常,一絲生命跡象都無。
身體在發抖,心跳在加快,強烈阻止自己胡思亂想,卻毫無用處。
果然……
果然還是如同自己所想的一樣嗎。
沒命的奔跑,瘋了一樣的掠過。
秦意之身如風,無盡夢回雪白的統一服飾已經在他身上看不出原樣。從未如此狼狽的秦小公子再無心管自己,只是越靠近秦家府宅,卻覺得雙腿愈加無力。
害怕在心底滋生,包裹住整個心髒。就在快要到家時,秦意之猛然頓住腳步,站在那裏形同木樁。
心口猛地一陣疼痛,秦意之驟然彎腰。
“意之!”葉雲染一聲驚呼,瞬間至他身邊:“你怎麽了?”
秦意之單腿跪地,右手捂住心口,額間布滿冷汗。葉雲染心中緊張無比,他運力于他身後替他緩解,卻沒想到當氣力輸進他身體時猛然被一陣極為強悍的勁力彈了回來。
好兇猛的力道。是何緣故?!
而秦意之随之一聲嘶吼,身心俱顫。
痛苦的神色浮上他的面容,血色盡褪。他咬緊牙關,左手扣緊地面,破碎的聲音從齒縫間流出:“雲染……帶……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