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地獄無間象
心口絞痛來的快去得也快, 葉雲染一直小心觀察他的狀況,生怕他又有哪兒不對勁。
“我沒事。”秦意之從地上爬起來, 踉跄的往家挪步而去。
方才的滋味對他而言并不是很陌生,如果沒有記錯, 幼時有一次他亦是如此。那是一日深夜時分, 他明明沉睡,全身卻如火灼一般,醒不來,仿佛身體被無數絲線一圈圈纏繞,越勒越緊,疼到了骨子裏。
只是因太遙遠, 尚記不太清了。而方才心口的疼痛喚醒了他最初的記憶。但是現在時間緊迫, 他不可耽擱。
腳下生風,眼見秦家大門近在眼前,他卻突然不敢動了。停在那裏緊緊閉着眼睛,呼吸愈加沉重。緊跟而來的葉雲染覺察到他顫抖的身體。
“意之……”
沒有多餘安慰的話, 他能夠理解秦意之的感受。可是見他這副模樣, 心中不免心疼。往日裏意氣風發的少年, 何曾受過這般罪。只是有些話,不該說。
一門之隔。門裏門外卻是兩個世界。
在外頭, 你不會知道裏面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踏入無間, 也不過一瞬而已。
葉雲染輕輕攬過他的身體, 給了一個輕柔的擁抱。很小心,亦很呵護。
大概只有這樣, 才能給你一些勇氣。
秦意之雖閉着眼睛,靠在他懷中,卻是哧了一聲,笑了出來:“你把我當小孩兒呢?”
他推開葉雲染,大步朝裏走去。
笑容的牽強遮不住他眼底惶然的無助,他總是用笑容去掩蓋心底的脆弱。
而這一切,葉雲染都看的明白。
那扇門猶如千斤。
當秦意之推開它的時候,心底的恐懼到達頂峰。
裏頭安安靜靜,詭異無比。
心髒驟然縮緊,他開始沿着記憶中的路狂奔。
小時,他在秦家府宅中大聲笑鬧,一邊惹得知水號啕大哭狂追不止,一邊大笑着東躲西竄。
就算最後被阿姐捉住訓的厲害,心底還是喜滋滋的。
可不論再怎麽責罰他,阿姐還是會給他和秦知水一顆糖。
那時候的甜,是真的甜到了心底。
“阿姐,你放心,知水只有我可以欺負,誰敢欺負她,我一定把那人揍扁!”昂着小胸脯傲氣十足的保證,秦家的小公子當真天不怕地不怕。
只可惜,話雖如此,知水的糖還是盡數被他搶去。
“嗚嗚嗚,阿姐,哥哥搶我的糖……”
周而複始,一次又一次,卻不厭其煩。
爹爹打過他,罵過他,對他要求極嚴厲,冰天雪地裏,馬步紮的搖晃一分,便要抽上一鞭。
到後來,腿腳蹲的麻了,冷的沒知覺了,再抽也不覺得疼了。
“把你的屁股收起來,撅那麽高給誰看!馬步給我紮穩了,敢動一下,我打死你個小兔崽子。”
每行一步,每到一處。
不同的幻象便在腦海中浮現。
爹爹……阿姐……
沒有人。
還是沒有人!
人呢,都去哪兒了?!
越往深處,離後院越近,驚懼之感愈濃。
整個東風渡的人皆不見蹤影,他們到底去了哪兒,又能去哪兒?!
“爹!”
“姐——”
“知水!!”
推開一扇一扇門,瘋了一樣翻找。
每一處,每一個角落,沒有,都沒有!
“啊!!!”
仰天長嘯一聲,積壓的情緒爆發,秦意之怒火沖天而起。
“到底是誰——”
他秦家一直捍衛正道,矜矜業業。爹爹為人正直更是從無仇家。
修伯伯,青靈子,缪文清,丹如姑姑……
誰不是對爹爹另眼相看。
到底為什麽,為什麽要對他秦家下手!
伸手一掌轟出,眼前粗壯樹幹應聲折斷,轟隆一聲倒在地上,枝桠飛竄,地上的石子都被濺了起來。瞬時頗有地動山搖之感。
一道弧線劃過,疾風驟然而出,飛濺的樹枝石子盡數被掀了回去。
“你夠了!”葉雲染蹙眉而道:“如此慌亂,心又不定,你要如何應對。”
“你閉嘴。”秦意之心中含怒,此刻已經心焦無比,雖知葉雲染出發點為好,可心底的火氣不自覺就遷怒到別人身上。
他揮手便是一道勁氣劈去,葉雲染回身而擋,扇風朝下落,将勁力彙入地下,氣怒之間仍舊以守為主。
而就當力道彙入地表之時,只聽一道悶聲炸開的轟隆聲從地底盤旋而至,整個地面都開始顫動,大地在搖晃,龜裂的紋路詭異的爬滿。
葉雲染當先祭出逍遙扇,捉住秦意之騰空而起。
突然之間,地面塌陷不斷,灰塵四起,直沖雲霄。
眼見着整座東風渡都往地下陷去,房屋早就摔成了碎片,霎時間,一片狼藉。
方才還好好的亭臺樓閣,就這般毀滅的徹徹底底。
秦意之與葉雲染對看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而秦意之除了震驚之外,還有死死壓抑的悲痛。
待灰塵随風飄散而盡,眼前景象清晰而現時,秦意之只覺得,整個世界都破碎了。
“爹!!!——”
一聲吼破嗓音的長嘯,秦意之雙眼鮮紅如血似要爆開。一掌推開葉雲染朝下方摔了過去。
而他想站起身來時卻發現渾身無力,眼前一陣發黑,搖晃了幾下,終抵不過心裏的悲痛。喉頭湧上一片腥甜,他用力咽下,搖晃着往前爬了過去。
到底……
到底……
他秦家到底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
葉雲染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看着眼前景象。
地獄修羅象,怕不過如此……
昔日風光無限的秦家風景再也不見,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的熱鬧也亦不在。留于此地的,只剩了無生機的驅殼……
地下,是巨大的萬人坑。
東風渡的所有人,都閉着眼睛,安靜沉睡在此。
那一刻,大約天地之間,再無聲了。
屍身堆成的小山坡沉寂在地底。而此時,重見光明。只可惜,天是亮的,有人的心,卻是暗了……
秦意之望着小山堆的最高處,安靜而立,默然無語。
他站在最邊緣,擡頭望着遠到捉不住的地方。最好的地方,那裏是他最熟悉的人,仍舊站在那裏,頂天立地。
腳有千斤重,秦意之只覺得每邁一步,都費勁了畢生氣力。
他幻想過,當他知道東風渡不見的時候,他幻想這只是誰的惡作劇。再或者,只是将他們關起來,等拿到他想要的,就放大家出來。
他多希望是這樣,多希望這樣的玩笑只是一夢之間的事。
可是再僥幸的心理,都改變不了殘酷的事實。縱使心底已經有了不願正視的答案,已經有了不敢面對的原因。
還是多麽渴望,那些都不是真的。
血水浸滿衣角,染紅了衣裳。往屍山頂端緩慢而去,跪地而行。
葉雲染并沒有打擾他,安靜站在一旁。
秦峥依舊是傲立天下的姿勢,左手指天,右手握劍,而他的首級,已不知何蹤。
秦荏苒與秦知水閉眼長眠在他身側,即使渾身浴血,臉龐依舊明媚,就如睡着了似的,相依相偎。
爬過屍山,原本的白衣已經不再如常,血色染紅了衣衫,秦意之渾身血紅。
每往前一步,身旁總是劃過熟悉的面容。
而當他終于到達屍山頂端之時,終狠狠跪了下去。
雙手緊捏成拳,執拗的挺直脊背。
朝秦峥磕了三個響頭,久久望着爹爹,将唇咬出了血。
眼眶中是什麽在閃爍,他卻仰起了腦袋,誓死不讓它流下。
已經沒有了腦袋的屍體,胸口巨大的窟窿。一根粗糙的竹竿,從下至上,将屍體徹底貫穿。
唇齒間盡是血腥味,他給爹爹磕了最後一頭,長久未起。身體在顫抖,捏成拳的手經脈盡現,長久的沉寂後——
啊——!
只聽轟隆爆炸的聲響,地動山搖。
心口一陣劇烈疼痛,眼中烈火翻騰。秦意之整個人驟然卷起火勢,烈火将他包裹。
以秦意之為中心,猛然一陣兇猛的光波沖擊開來,身邊塌陷的地面再度擴大一圈,火焰從他身體裏爆發。
火勢太猛,來的突然,葉雲染受到波及,內裏在翻騰。
“意之你。”咳出聲,葉雲染只覺得方才的火焰太過恐怖。而秦意之此時,猶如失了志一般呆呆的望着秦峥。
而後,他的眼神逐漸清明,恨意席卷而上。
眼中有火在燃燒,燒紅了一雙眸子。
他小心的檢查阿姐阿妹的傷口,爹爹的傷口,所有人的傷口。
……一樣的……刀痕。
而後,瘋了一樣的朝外沖去。
“秦意之!”
葉雲染尚不知他怎麽了,因為怕打擾他,而站的遠了些。
此時秦意之猶如瘋了一樣。
忽聽一聲大笑:“哈哈哈!”
二人驀然轉身,尤其是秦意之,當先一掌便出,掌風竟然帶着火星,直朝一面虛空而去。
“你給我出來!”又是一掌,空間隐約有松動之意。
“哈哈哈哈!”那笑聲又傳來,此刻仿若就在身邊:“枉我殺了這麽多人都沒找到你秦家的寶貝,秦峥藏了這麽多年,到死都不願意松口,原來是在你身上啊。嘿嘿,你可真是秦峥的好兒子,自投羅網。也幸好我未曾離開,否則,可就真錯過了呀。哈哈哈。”
入耳聲音之熟悉,在場二人皆是心神巨震。尤其是秦意之,似乎這聲音一出,更叫他确定了。
“修臣鶴,出來受死!”
秦意之雙目染血,衣衫如火,掌勢兇猛狠辣,盡是殺招。
“啧啧,小娃娃啊。你已怒氣攻心,身上全是死門,嘿嘿,得到你,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這陣是我布的,我修家幻陣豈是你這種娃娃可破的?”
如此,秦意之方知何為知人知面不知心。
爹爹與修伯伯交好,人盡皆知。而誰敢相信,一心惦記着自己性命的,竟然是最為信任之人。
爹爹啊,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修臣鶴,我秦家的東西,你希望也別想拿!今日我秦意之失去的,來日定向你全數讨回!”
大喝一聲,秦意之突然跪地,身體裏仍然還在絞痛,但面容絲毫看不出痕跡。他最後朝萬人屍坑磕頭,遠遠望着最高處的家人。
而那時,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五指成拳,捏緊掌心,朝天而對。
霎時,陰雲席卷而來,霹靂震天而響,一時間,電閃雷鳴。
秦意之被雷霆之力包裹,暗處修臣鶴無法出手,只得伺機而動,一旁葉雲染凝神而護,心中揪起。
雷霆在拳上彙聚,烈火從身體裏迸發。
秦意之以拳為誓,全力擊向地面。
“轟隆”一聲,地動山搖,大雨滂沱而下,大地開始破碎,空間開始崩塌。
“爹爹。”他站起身,血染盡白衣:“我一定會——殺了他們!”
“這裏是東風渡,是我們的家。你們好好在這裏睡吧,什麽也不用想,因為還有我。就算我是秦家最後一人,我也會讓該死的人一一償命。”
“小娃娃啊,這裏是我的幻陣,你能不能出去,可是我說了算。別在那放大話,想殺我,你還太嫩。快告訴我,無量蓮在何處,否則,你也得死。”
呵,果然是無量蓮。
爹爹從未告訴過他,無量蓮何有。他扯了扯嘴角,道:“有本事,那就來吧。”
雨水沖刷而下,翻滾的塵土與裂開的縫隙埋葬了東風渡的所有人。
生養的家鄉,就是死,也不能離開這片土地。
就在這時,遠處一瞬刀光眨眼而至,直擊秦意之。
一道冷冽罡風襲過,繪着山水圖的逍遙扇勢不可擋,與之相交。
葉雲染面容霜寒,眉間透着危險。
啪的一聲收扇,語調清冷:“你,別想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