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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簡直是做夢

來者氣勢洶洶, 帶着驚詫無比又懼意迸發的嘶吼聲而來。修久瀾的身影瞬至衆人面前,修家族人紛紛低頭致意:“少主!”

秦意之一劍正中修臣鶴胸口, 劍尖翻轉九十度再猛地抽出,鮮血猛地噴薄而出, 漸在他早已被鮮血染紅的衣衫上, 迅速的滲透進去,卻沒留下絲毫蹤影。

劍快無比,進出不過一瞬,等修久瀾攔至身前之時早已來不及。

修臣鶴歪斜了幾下,終未忍住,向後倒去。修久瀾大呼一聲:“爹!”随即猛地抱住父親身軀, 雙目怒火翻騰而又不可置信的回頭望向秦意之:“為什麽!告訴我為什麽!”

劍尖在顫抖, 鮮血仍舊汩汩而下,順着鋒利無比的劍身,一滴一滴落入塵土。

“為什麽。”笑的毫無溫度,秦意之道:“為什麽, 你難道不該問他嗎。”

而在這時, 修臣鶴似奮力的起身, 咳出一大口鮮血,伸出手似乎要去捉秦意之的袖口, 秦意之向後退去一步, 拉開和他的距離。

修久瀾:“你!”

似乎頹然無比, 修臣鶴嘆了口氣:“賢侄啊。”

或許是心傷難受,修臣鶴低頭道:“若我有何處做的不對, 你尚且說出來,為何要說我殺你全族,我也是不久前才聽說秦家遇禍,秦兄如此落難我心本就痛苦難當,我與秦兄的情誼你難道不知?我怎會害他!怕不是有心人嫁禍于我,好趁此機會挑撥兩族關系,賢侄你切莫上了當。”

“呵呵。”笑了笑,秦意之擡頭望着天:“哪裏有什麽挑撥兩族關系的存在,我族,自今日起,再不會有了。”

挑撥離間……

不存在。

因為他在父親的遺體上,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是他曾經欲贈給修伯伯生辰的賀禮,是塊連心玉。

公子如玉,見玉如見人。

那塊玉裏頭,流淌着二人的血液,一人若近在不遠處,玉色便會有青綠而變的溫黃起來。連心玉一分為二,父親早早就帶到了身上,只等着今年修伯伯生辰能将另一半送與他。

而那時,他分明看見,父親腰間之玉,已然變了色。

若說聲音可僞,樣貌可僞,但這血脈,卻是不可僞!

想至此,心中悲痛翻湧,只覺悲哀。

爹爹一心放心中的摯友,卻在最後殺害了自己。這是何其可嘆可悲可笑!

修家族人見國主被刺,鮮血噴薄而出,紛紛紅了眼朝秦意之殺來。

“如此心狠手辣之徒!猶如魔鬼!留在世上只增殺孽,對國主如此不敬,你,該死!”

修久瀾一手為修臣鶴點xue止血,手抖的好幾下都未點到正确位置。

他只覺得心都顫了,手也跟着顫了。

當他收到消息,說秦意之來犯霧沉國時,只覺得天旋地轉,而當他急速奔來,卻見秦意之當胸一劍刺向父親,仿佛那一刻,五感頓失,神識皆遠離軀體而去。

驚懼,害怕,不可思議。

有些迷茫,這一切就像是個莫大的玩笑,發生的如此突然,如此可笑。

修臣鶴此時已經氣若游絲,掙紮了幾下突然昏迷過去,修久瀾再等不得,将父親抱起便沖向宮中。

而修家人見國主再沒了意識,接近臨界點的氣怒終于爆發,修家長老一起而上團團圍住秦意之,秦意之無懼于此,攻勢猛烈,然他方才已消耗莫大體力,再加之修家長老實力不凡人數衆多,不知揮舞第幾劍後,他終被擒。

事情發生的如此快,轉變的又如此快,一切讓人無所思緒,尚不論秦意之是為何找到霧沉國,又是為何要定修臣鶴為元兇,但他刺傷修臣鶴已是事實。在未經過任何讨論後,霧沉國的城門樓子上,不多日,便多了一條身影。

一條紅如泣血的身影被吊在城樓之上。下方來往的百姓皆對其指指點點,更有人蔬菜雞蛋不停地往上扔,好在吊的距離頗高,并不能真的砸到他身上來。

缪文清已趕到此處,其餘門派與世家代表也皆紛紛來此。

修家被莫名牽連進來,是意料之外。誰也不會将此事與修家聯系在一起,雖沒有蛛絲馬跡可尋,那幻陣也不是霧沉國的幻術,但既然秦意之口口聲聲咬定如此,那別人多少都是會懷疑幾番的。

對他們而言,若修家出事,那是最好,不出事,也無傷大雅,反正總有一天,修家這塊大肥肉也會被吞噬殆盡。

只是——

修家遲遲不放人,态度異常堅決,而修臣鶴一直昏迷不醒,修久瀾面也見不到。秦意之被修家長老吊在城門樓上已三天三夜,期間一口水未喝,一口飯未吃。

身上鮮紅的血衣已經被陽光曬得焦幹,泛起了褶皺。

他頭發早就散亂了,糅雜成一團。向來注重形象的秦小公子,該也是第一次如此狼狽不堪。

而他卻低着頭,始終不出一聲。

缪文清身後是無盡夢回,本以為修家會給無盡閣一個面子,放了秦意之,卻沒想到修家那些老古董是如此不近人情,但話說回來,修臣鶴到此刻都沒醒,缪文清實在不好态度強硬,畢竟他确實傷了別人。

雙方皆不退縮,時日一天天過去,秦意之被吊的雙手早被繩子摩擦的血肉模糊,風霜雨淋,衣衫濕了幹幹了又濕,被來往行人觀摩,被惡語相向。

更有禿鹫在天空盤旋,銳利的鷹眼牢牢盯緊被懸空之人,似乎那人方一斷氣,它們便要俯沖而下啄食入腹。

這幾日,從疼痛到麻木再到昏昏沉沉。

秦意之始終執拗的不求饒半分。爹爹……阿姐……

腦海中不斷翻騰過那一幕慘烈的景象,那地獄修羅一般的坑洞,埋藏着秦家人的屍首。

昔日年少一起玩耍的夥伴,總是偷偷給他塞糖的王婆婆,還有那麽多那麽多熟悉的容顏。多少年陪伴着他,多少年留存在故鄉的記憶。

那是他曾經最珍惜的回憶,在無盡夢回累了,痛了,苦了,他只要想起有那麽一群人等着他,期待着他,總是會有無窮的動力。

就算沒有見過阿娘,就算他不知道母親的樣子,就算沒有過一丁點母愛。可是他有父親,有阿姐,有所有疼他愛他的人。

就算如此,他也覺得,他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因為他的身邊,一直都有那麽多愛他的人陪着他。可是現在……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不見了。

捏緊拳頭,秦意之緊緊閉上了雙眼,心抽搐的疼痛無比。

唇已經幹涸的開裂,他太久沒有入食飲水了,就連出聲嗓子都猶如撕裂一般。但是身體再痛,又如何比得過心裏的痛。

好像一切都是天大的玩笑,好像這都是幻境。

似乎捕捉到了一丁點希望。對!是,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

那麽多生命,那麽多鮮活的生命,那麽大的東風渡,那麽多座亭臺樓閣,怎麽會說沒就沒,怎麽會說不見就不見!

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

蓬頭垢面的秦意之安靜數日後猛地開始扭動身體,而手腕被吊的血肉模糊,稍稍一動便是鑽心的疼。可是渾然不覺,垂睜着空洞的雙眼,望着地面焦幹的土地。

但那又如何。爹爹,你等我,你等我去找你。

我一定會找到你,你沒死,你一定沒死,那一定是假象,一定是假的!

仿佛這就是正确答案,秦意之猛然擡起雙眼,眼中充滿希望。

“哈哈……”聲音喑啞無比,身體一絲力氣也使不上,而他卻提力欲強行沖破。

下方的行人吓的趕緊往後退去,秦意之如同一個瘋子一樣在半空中吊着掙紮。

嘴中還嗚嗚哈哈着發出奇怪的聲音。

而就在他即将掙脫之時,只聽迎風而來一聲巨響——“啪!”

那是重重抽打在肉|體上的聲音。劇烈而又清晰可聞。以至于突然抽來的聲響大到吓了百姓一跳。

再看去,呼見一道黑影而至,比身形更快的,是手中的鞭子。

又是一道淩厲的鞭痕,驟然出現在秦意之身上。

“嗯……”死死壓抑着聲音溢出,疼得鑽心,秦意之仍舊欲拼死掙脫。

而他掙紮的愈猛烈,鞭子抽的愈狠。

一道道,準确又兇猛的抽打在他身上。

修家長老得到消息紛紛來此,而見到眼前情景,皆倒吸一口涼氣。

缪文清也至此處,心猛地揪了起來。怒意湧上心頭,本溫潤如玉的眉眼,顯露出從未見過的冷漠與惱怒。

他對修家長老冷聲而道:“你們可是過分了!”

一道道鞭子抽在秦意之身上,不過幾下,他渾身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鮮血一滴一滴的順着腳後跟滴在泥土中,濺起一朵朵血色小花,盛開不過幾秒,又緩緩滲入泥土之中。

修久瀾一鞭而下,狠辣異常,将秦意之抽的憑空轉了幾圈。鞭痕深可見骨,秦意之咬緊牙關不讓痛苦的聲音流露而出,他緊皺眉頭,眉間已是滲出滴滴汗水。

流出的汗浸在綻開的皮肉中,痛至骨髓。

修久瀾一鞭接着一鞭,出手毫不留情。

“修久瀾!夠了!”缪文清擡手一揮,吊着秦意之的繩索應聲而斷。再無力禦風,那一襲紅衣更無往日風采,此時此刻,不過是血肉模糊的一具驅殼罷了。

随着風,朝塵土而落。

缪文清一把抱住秦意之,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

這幾日他竟然瘦了如此多,抱在懷中幾乎感覺不出重量。

缪文清只恨自己不能輕舉妄動,身後牽扯的人事太多,否則,他定早早将他劫出。

若是叫葉雲染知曉了……

後果,不堪設想。

就那麽一瞬,缪文清的白衣也被秦意之流出的鮮血染紅。

他臉上再沒了往日親和的笑容,被稱為清風朗月的缪文清,此刻神情森然無比。

看着一圈欲攔又神色古怪的修家長老,缪文清沉氣于丹田,冷冷“哼”了一聲,霎時間,塵土飛揚,氣力震的周遭數米內的人盡數彈開。

缪文清看了仍舊執鞭而立的修久瀾一眼,又掃視一圈仍欲阻止的修家人。

他沉聲而道:“若是意之出了事,你們霧沉怕真要覆滅了。”

秦意之早就沒了知覺,昏睡在缪文清懷中。而在此刻,他明明不知外界是何情況,卻又似清晰聽聞有人對他說:“滾出霧沉國,永遠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聲音如此熟悉,而他在夢中卻緩緩笑了起來。

要我滾出霧沉國?呵呵……哈哈哈哈。

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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