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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宿昔不梳頭(三)

草長莺飛,正是煙雨蒙蒙的三月。長安城左右來往的商客絡繹不絕,四季不斷。西南街有條小巷,喚名煙花巷。煙花巷裏新開了家樂坊,請教書的夫子取了個俗名,連着念便是秋思坊。

煙花巷聽名字就可知是個風月之地,妓女的青春就像是煙花一般,只有綻開的那一瞬動人心扉,随即便會跟着時間一起流逝,最終變得人老珠黃。

煙花巷的女子都是妓女,或為生活所迫,或為拐賣,有苦難言,只因妓女無心。

夏子夜因無法開口與人談心,除去每日夫子布置的必要的功課外,剩餘時間總是一個人怏怏地坐在府中的荷葉亭裏,趴在圍欄邊用只狗尾草逗蓮塘裏的錦鯉玩。

那都是西域進貢的好魚苗,個個都是紅色錦鯉,格外珍貴。

日子枯長乏悶,夏侯怕女兒這樣下去糟蹋了他的魚,便找來樂師吹曲給她解悶,找來雜耍團耍馬戲給她看。

馬戲團子都是從五湖四海來到長安城演出賺錢的。子夜看着那一幅幅扭曲的生面孔就覺得煩,他們把毛發枯黃四肢瘦弱的動物囚禁在籠子裏,用粗粗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它們身上,強迫它們表演。

那些動物水汪汪的眼神和身上的傷疤刺痛了她。

她找到爹爹,讓他趕他們出去。

坊間開始流傳,說是夏侯嫡女不光是個啞巴,還喜怒無常愛趕人。

還有人感慨說,這夏侯怎麽就生出了這樣的女兒?家門不幸。

流言蜚語無處不在,不管在什麽朝代,都是一把能紮進人心頭的尖刀。

夏子夜捂住耳朵,假裝不在意,假裝聽不見。

後來當她第一次聽到宮裏樂坊師傅吹奏的彌音時,她的眼中緩緩有了光彩,像是找到了另一個世界一般,久久難以忘卻。

那些曲子抑揚頓挫,令人神往,仿佛所有說不出口的情緒都能以演奏樂曲的形式向別人傾訴。

她主動向爹爹提起想要學琴,夏侯依她,找來揚名天下的琴師收她為徒。

琴并不好學,纖細的琴弦總是會在她嫩白的雙手留下道道血痕。

她好羨慕師父,師父的雙手就像是長了翅膀的蝴蝶一樣,在琴弦上飛舞着,然後彈出那些撩人心弦的曲調。

可為什麽,為什麽我學不會呢?

她嘆了口氣。

迷茫、悲傷、自卑,這些情緒她從來不懂得該如何去表達,只會悶悶的裝在心裏。

當時人人都知,夏侯的長女夏子夜是個啞巴。這事也成了群臣間遺笑的話柄。

對啊,我是個啞巴,不光被人恥笑,還丢了爹爹的顏面。

她每次想起,總會一個人偷偷地躲在閨房裏抹眼淚。

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也不說話,可為什麽只有她會被人瞧不起?

“子夜,你還沒睡啊?”

是娘親。

每次她偷偷抹眼淚時,娘親總會到她房裏,坐在她的床邊,用手帕幫她擦幹眼淚,并摸摸她的腦袋。

“子夜,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會笑你嗎?”娘親輕聲問她。

她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的喉嚨作出搖頭狀。

因為我不能說話。

“子夜,你知道你為什麽不能說話嗎?”

娘親朝她輕輕一笑,“那是因為子夜你的聲音是最好聽的。”

“所以有人嫉妒你,偷偷拿走了你的聲音。”

“但是拿走你聲音的那個人呢,并不知道你會因此被別人恥笑。”

“所以子夜,娘告訴你,在這個世上呢,有一個人,她可能很窮,長的還不好看。但她拿了你的聲音之後,就可以用你天籁般的嗓音去唱曲賺錢養活自己。”

“這樣不是很好嗎?”

她愣愣地看着娘親,既然娘親這樣說了,那就希望拿走我聲音的那個女孩子能好好生活。

她也破涕為笑。

那年,她七歲。

這一年年末臘八,子夜跟着娘親去集市上采購年貨。長安城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她打着哈欠,小步緊跟在娘親身後。今日的耀陽并不暖和,北風呼呼地吹着,直往人的衣領裏鑽。子夜一向怕冷,她把身上的披風衣襟拉緊,朝小手手心裏哈了口氣,使勁搓了搓,這才有些暖意。

街上有人在畫糖人。老師傅留着一撮山羊胡須,用木勺舀起一勺蜜糖,在油紙上勾勒出模樣,用小棍子粘在下面,等糖幹了把油紙一拆,一個糖人就做好了。

娘親給她買了一個,子夜捏在手裏輕輕地伸舌頭舔了一口,一下就甜進了心裏。

子夜擡頭忽地聽到有人在吹曲,吹的正是她前兩天學過的绮靡之音《玉樹後庭花》。笛聲婉轉,像是映照了千年的歲月,曲聲嗚咽,滿帶着江南纏綿柔弱的風情。

師父說過,這首曲子本是南朝陳後主所制。歌辭輕蕩,而餘音甚哀。

是首很是考驗技法的曲子。

師父也彈過《玉樹後庭花》,只是相比起琴淡雅的音色,用笛子吹奏效果似乎能更勝一籌。

子夜一邊跟着曲子的轉折微微搖晃着腦袋,有些入迷。她尋聲找去,不經意間便踏進了煙花巷。

小巷子裏浮動着姑娘家的胭脂水粉味兒,有剛開壇飄出的酒香味兒,還有叫出不名字的怪味,夾雜在一起。子夜下意識地用衣袖捂住鼻子。

人來人往,店裏都是前腳剛出去一個後邊又來一個,摩肩接踵,數不勝數,像是要把門檻踩碎一般。有人劃拳,有人說書,還有人在門口對罵,好生喧鬧。

頭上簪花的妙齡女子穿着顏色鮮豔的薄紗襦裙站在門外拉客,酥胸玉腿,一覽無餘。她們用帶着幾絲魅惑的眼神仔細打量着來來往往的客人,朝他們微笑,向他們撒嬌,伸手指勾住那些粗鄙男人的腰帶,彎着嘴角拉着他們進去。

濃妝豔抹,粉飾三千,歌詞酒意,糜亂難言。

子夜走在人群裏,她小小的一只,倒也沒人注意到她。

她聞着斷斷續續的笛聲,跟着走進巷子最裏面,笛聲越發的濃。

她在一家樂坊門口停住,子夜在門外看到廳堂裏最中間坐了個低頭吹笛的女人,周邊坐滿了看官。看他們衣着似乎都是富家子弟,搖着扇子品着新茶閉着眼睛聽曲。

那個女人長相很清秀,微低着頭,閉着雙眼,這樣獨獨看去倒是有幾絲不食煙火的氣韻。可相比起這煙花巷其他妓女的驚豔容顏,她就只能算是淡然失色,毫不起眼的那種。

她坐在一具檀香椅上,手裏捏着一只素白玉笛,身着一襲素色的長衫襦裙,正規正居地坐着。長發都绾成了發髻,發間戴着一只扁銀簪。

一曲終了,堂下人無不鼓掌喝彩,稱贊着她的技藝。

她點頭微笑,正準備收工下堂時,卻看到了獨自站在堂中的子夜。

子夜手裏還捏着娘親買給她的小糖人,穿着小襖裙和紅色棉披風,頭上頂着兩個小包子,眼神直直地看着她。

這又是誰家的小妹妹,竟然會帶到這種地方來。

她下臺把子夜拉到身邊,大聲問周圍的看官。

“這是誰家的孩子?快來看看。”

紛紛搖頭表示不認識,她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散了繼續喝茶去。

“老板娘,下一首曲子誰演啊?那可是我花了一百兩點的《醉紅樓》,千萬別給我演砸了。”一個搖着扇子的男人上前一步說道。

“公子您放心,我們秋思坊的樂師個個都是行家,絕對砸不了這招牌。”她巧言令色地笑了笑,“您的《醉紅樓》是雙兒的節目,公子您聽好了。”

她朝後臺招了招手,上來兩個抱着琴的夥計。他們放好琴桌點上香,一個粉衣女子上臺坐在旁邊,早在後臺淨好了手,雙兒把雙手輕輕伏在琴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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