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絲發批兩肩(一)
只見臺上那名名喚雙兒的女子勾起食指挑弦輕撥,徐徐餘音便如流水般從琴弦裏流出,弦弦短急,不絕于耳。
“這位公子,這才是能進我們秋思坊的水平。您這一百兩銀子花的不虧吧?”老板娘芒溯打趣着說。
“不錯不錯,”那人低着頭細細品着每一下撥弦發出的輕響,“雙兒姑娘當真是琴技高超,可惜啊……委身在這破樂坊中,實在是大材小用,大材小用。”他搖了搖頭,輕輕感慨着。
“公子說的這是什麽話?”芒溯把子夜往自己身後撥了撥,聽着眼前這人放肆的語氣便知又是一個來挑事兒的。
“我們本就是一介女流,學個琴兒曲兒的,也不過是為在這盛世中讨口飯吃,公子何出此言呢?”她彎着眼角,十分客套地回了一句。
“老板娘啊,本公子呢……看上了這雙兒姑娘,不知要多少聘禮姑娘才肯嫁呢?”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越過芒溯,在雙兒面前停了下來。
“啊?”雙兒停了琴音,怔怔地看着眼前搖扇子的男人。
“公子別打趣了,我們這兒的姑娘可都是賣藝不賣身,除非要人家自個兒同意,不然這親事啊……我可做不了主。”
就憑你那一百兩銀子就想娶我們雙兒過門,那你這如意算盤恐怕就要落空了。
芒溯勾唇一笑。
“這位公子,來我們秋思坊聽曲呢,我們定當是歡迎的。不過您這一百兩就想娶我們雙兒……”她眼珠一轉,用有幾分戲谑的語氣說道。“實不相瞞,一百兩在我們秋思坊怕就只能點一首曲子,還請公子高擡貴手,聽聽曲兒就行了。”
“哦?”男人一把合住扇子,拇指銜着扇柄拍了拍手,幾個壯丁便提着兩個大木箱子進來,“哐——”一聲,重重地摔在地上。木箱受到重震從連接處開始斷裂碎成一地的爛木條,露出一截一截的金條在外面。
兩大箱金條,其他在坐的人無不瞪大了眼睛看着這位出手卓越的男人。
“煩請老板娘看看,這四百兩黃金,可夠娶你家雙兒過門嗎?”
芒溯處事不驚,畢竟是在這煙花巷讨生活,什麽大場面沒見過?她朝着這位公子鼓起了掌,“公子這手筆,貴店受不起。”
“煩請公子擡回去吧。木箱壞了我們負責賠償,就當是擾了公子的興趣。”
“那你要多少?”他彎腰抽出一截金條,左右把玩了會兒後,猛的朝臺上直直地扔過去,幾乎是擦着雙兒的臉側飛過。金條直接砸穿了幕布露出一個窟窿。
四周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目光都圍在這名男子身上。
他豎着齊發,臉側棱角分明,眼角有一顆很小的痣,彎着細長的雙眼,看上去十分邪魅不羁。身着木色暗紋長袍,白紙扇上龍飛鳳舞寫了一個澈字,腰間挂着一串青綠色的玉佩。
芒溯識貨,看其成色絕非凡品。
“公子,”她欠了欠身行禮,“以公子的身份要什麽佳人美女不是小事一樁嗎?何必要在這兒為難我呢?”
“非也非也。”他背過手左右看了看樂坊四壁,後回過頭看着芒溯笑着說:“老板娘也是個識大體的聰明人,就七日。”
“七日後,我來迎娶雙兒,希望老板娘不要阻攔。”
“不然,你這兒秋思坊怎麽來的,也就怎麽丢的。”
他緩緩出了門,又回頭看了眼臺上的雙兒,繼而笑着離去,留下門口滿地的金條。
真是怪人。
“店裏打烊了,今天不接客了,點了曲子的客官請明日再來,或者去前臺退賬。”
芒溯招了招手,夥計上前把金條收起來放進剛備好的新箱子裏,收拾好之後她讓人打聽打聽是哪家的公子,要把這金子趕快送還回去。
“你叫什麽啊?一個人迷路了?”她低下身手搭在子夜肩上,揉着她腦袋上的兩個包子笑着問她。
子夜搖了搖頭。
我沒迷路。
她指了指芒溯的笛子,兩只手擺出吹笛子的姿勢,并最後指了指自己。
你的笛子吹的很好。我想學可以嗎?
芒溯擅長察言觀色,也大概明白了子夜的意思,便把笛子拿出來放在她面前。
“你要學嗎?”
子夜狠狠點了點頭。
“那要先找到你父母再說。”她站起來,囑咐身邊的夥計去外面打聽打聽,誰家的小女孩走丢了趕快領回去。
這麽小竟然就到了煙花巷,若不是碰着了芒溯,假若遇到了其他人,早就被迷暈弄回青樓裏養着了。
“阿峪?”她朝後臺喊了一聲,沒人吱聲。旁邊的夥計偷偷說阿峪一個時辰前就早跑出去了。
“什麽?整天不學琴就知道往外跑!”她吼了一嗓子,兩只胳膊插着腰。
子夜拽了拽她的衣角,在地上用小手寫了一個字——紙。
“阿才,拿張紙,還有毛筆硯臺出來。”
東西拿出來後,子夜把紙鋪在桌子上,握起毛筆蘸了點墨,緩緩寫着。
寫了大半張白紙才停筆,芒溯拿起看了一眼。
這孩子竟然認識這麽多字,字也寫的秀氣可人。
紙上寫了她的名字和爹爹的名字,以及自己家的方位,并說明自己想要學笛子的心聲。
“原來你叫子夜啊,想跟着我學笛子?”
她點了點頭。
“那你以前有學過音律樂器嗎?”
她剛想搖頭,芒溯看到她手上的傷,一眼就心知肚明。
“學琴的吧?看這小手給傷的。”
“是不是一直有人笑你不會說話?”
她點頭。
芒溯嘆了口氣,“你既然不會說話,就學着笛子吧。”
“嘴留出來吹笛子,別人就不在意你會不會說話。只要你吹的好,沒人再敢笑你。”
“論笛子,我吹的也算不上好,我教你恐怕會耽誤了你這好苗子,看你的打扮也是富家小姐吧?讓你爹找個好師父。”
子夜狠狠地搖了搖頭。
不不不,你吹的比我師父好多了,你的曲子好聽。
芒溯看着她,揉揉她的臉蛋。
這孩子也不容易,小小年紀就這樣……
“姐,你找我啊?”
一個少年從門裏探出個腦袋,躲得遠遠的看着芒溯。
“李方峪,你可算是回來了。”
“姐,我就是出去遛個彎,別打我。”
“你過來,我不打你。”
“哦。”他挪動着步子走過來,沒留神腦袋就被芒溯勾手敲了一下。
“姐你說好的不打我。”他忙捂住腦袋,氣鼓鼓地看着她。
“我反悔了。”芒溯把子夜往身前一帶,“知道你閑,給你個差事做。送這孩子回家。”
“姐,你這是從那裏拐的小姑娘啊?”
“說什麽呢?”她剛想伸手敲他腦袋,李方峪後退一步躲開了。“行了行了,這孩子迷路了,快些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