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是一個長長的夢境。
陳安驚醒,汗水洇濕後背。
十四年來,這個夢形影不離地跟着她。
痛苦埋藏得再深,也總有露餡的時候。
“雪藏”二字是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盡管她早已經付清違約費,脫離了原來的公司,可有些傷口是時間也抹不平的。
在沒有通告的日子裏,親戚的冷漠,朋友的疏遠,讓她備嘗人情冷暖。
母親的重病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拉下小明星的那點架子一個個求人,可是圈裏的人最是勢力,拜高踩低是常事,失勢的時候便成了一尊瘟神,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她在這圈裏呆的時間并不長,走心的朋友也沒交幾個。
“安啊,不是我不幫你,我剛在帝都盤了店面,把房子都抵押出去了,一家老小等着我養活呢,實在有心無力啊。”
“嗬,你居然給我打電話,我什麽合約你不知道,出專輯的那點錢公司拿了多少,我又拿了多少。嗐,借你點錢也不是什麽大事,但老底就這麽點,再多也沒有了。”
“不是我說,大老吳什麽性格你不知道?跟他硬杠有什麽好處?服個軟多好。徐冉陰你你就陰回去呗,別怕她。什麽?借錢,嗐,我這兒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
這種話聽多了就明白套路,她不想揭穿,只關心打一次電話能借到多少錢。
翻遍了通訊錄,她終于湊夠了手術費,也找到了合适的骨髓移植對象,可是06年的醫療技術有限,竟救不活一個普通的白血病人。
她在殡儀館哭了三天,活像一只浸水的海綿。第四天,她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麽只能做出那樣的選擇。
保護自己的作品當然不是錯誤,但選擇應該是多樣的。
如果她足夠強大。
假如她當時接受了公司的打造,成了另一個能帶來巨大利益的徐冉,那麽徐冉就不敢心安理得地抄襲她的歌,公司也不一定會為了徐冉犧牲她。
那麽,此刻母親也許就能去更好的醫院接受治療,而不是化成一抔土,一塊冷冰冰的墓碑。
還是太過年輕氣盛,要了面子就沒了裏子,要多苦有多苦。
很多年後,她終于還清了原公司的違約費。
也在一瞬間有過離開圈子的想法,可是一回顧自己的人生,便發現這麽多年來,除了唱歌寫歌什麽也不會。
新簽約公司幾乎沒有什麽資源,她也嘗試過發歌,但出的幾張專輯都沒有水花。沒有好的制作班底和宣發團隊,寫出再好的曲子來也是浪費。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出道的時候是選秀元年,人們還記得她的名字。可沒有人去搜她的歌,她便成了一個隐形人。
娛樂圈裏有很多這樣的人。當年的選秀歌手甭管第一第二,大多數都變得跟她一樣。“過氣”這個詞緊緊黏在他們身上。
歲月到底是公平的。
沒有人永遠年輕,但永遠有人正年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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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對面床鋪的手機鈴聲響起。
睡眼惺忪的女孩撓了撓頭,指尖不情願地劃過手機屏幕。
“又六點了,啊,我想睡覺。”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掙紮了一會兒,還是起來洗臉刷牙。
洗手間有“嘩嘩”的流水聲。
她從衛生間側出一個頭。
“景妍,你不起來嗎?”
幾秒後,陳安點頭示意她。
“嗯,池涵,我馬上起。”
她聽到景妍這個名字,反應了挺久,才與自己對上號。
已經在這具身體上呆了幾周,仍不能适應這個新身份。很多時候,別人喊她景妍,就像是在叫另一個與她毫不相幹的人。
池涵洗漱完,便從洗手間出來。
陳安進去,站在浴室鏡子前,細細打量着眼前的人。
白淨的瓜子臉上嵌着兩顆烏黑的瞳仁,皮膚像是白色的膩子膏,細膩滑潤。她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臉頰,水砰砰的。這的确是十幾歲的臉,不用化妝品底子都這麽好。
她在娛樂圈呆了十幾年,雖然一直不溫不火,但是接觸的人多了,什麽臉有明星相她是一清二楚。景妍的臉骨相很美,瓜子臉上五官比例勻稱,既不過分異域又不太平,有種增一分嫌多,減一分則少的驚豔感。
鏡子裏水汽氤氲,雙眼被霧氣糊住,她睜大了眼睛,鏡面裏的那雙瞳仁也随之放大。
其實她認識這個女孩不過幾個月。
景妍是魅影娛樂新招的練習生,準備訓練一段時間送去選秀,作為同公司的歌手,她與景妍平時沒有什麽交集,不過是眼熟的點頭之交。
她和景妍住的地方很近,回家路上常常會碰見對方。
那天,她看見景妍一個人走到十字路口,一輛沒有車牌的轎車風馳電掣地朝她的方向駛去。
她預感情勢不對,便趕緊上前,準備讓景妍離開,沒想到一晃神,只聽得“砰”一聲,後腦被猛擊,劇烈的疼痛下,她失去了意識。
迷迷糊糊之中,她看見景妍也倒在了地上,血水汩汩流在瀝青路上。
然後就是長久的黑暗和疼痛,仿佛一個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耳邊仿佛有人在說話,卻總聽不清楚。
醒來之後,她在鏡子裏看見自己的臉,便是一驚——竟然跟景妍一模一樣。
怎麽會這樣?那陳安呢?
她不顧護士的勸阻,跑到隔壁病房去找“陳安”。
一進門,便看見護士用白色的被單蒙住了陳安的臉,旁邊的醫生發出一聲嘆息。
聽醫生說,剛送來的時候,陳安的身體還有生命體征,意識也還清醒,甚至可以斷斷續續地講話,她猜想應該是景妍的靈魂也穿到了自己身上,但奇怪的是,醫生說“陳安“沒有一點求生意識。
最終治療無效。
求生明明是人類的本能,她不知道景妍經歷了什麽,明明才十八歲,怎麽會不想活下去?
她看着鏡子裏年輕的臉,無限唏噓。
這幾天,她翻看了景妍以前的很多舊物。手機是指紋解鎖的,可以直接使用,裏面有很多備注信息,賬號密碼都在裏面,也包括銀行卡信息。
她沒有動銀行卡,準備過一段時間把卡交還給她的親人。
奇怪的是,除此之外,裏面就只有一些和朋友的聊天記錄,再沒有別的了,連父母的聯系方式都沒有。
她覺得很是奇怪。
警察正在追查肇事車的車主,卻因為無牌照遲遲沒有進展。
可現在,真正的景妍已經離世,她也只能借着她的身體暫時活下去,也許以後,發現了更多線索,一切才會有眉目……
景妍收拾好了便和池涵一起去練習室。
舞蹈老師規定的時間是八點,她們到的時候剛七點。
打開練習室的門,空無一人。
池涵放出手機外音,是國內當紅男星的rap,自己一個在角落裏開始模仿發音。
“嘿,嘿,呦,呦。”
“這個城市的目光為我聚焦。
“……”
她的頭發被燙成橘紅色,雙馬尾紮得很低。身體随着節奏律動着,Rap詞把控得剛剛好。
與她相處了幾天,景妍知道池涵的壓力之大。她是戲劇學院畢業的學生,長得清秀但不突出,畢業已經二十二了,才剛開始當練習生,唱歌沒有天賦,跳舞又沒有基礎,想出彩只能靠rap。比起其他十幾歲的練習生,她有更多負擔。
她之前也問過池涵:“為什麽不考慮直接做演員?”
池涵給她列舉了一下自己在大學期間演過的角色:“宮女、服務員、圍觀群衆,這還算好的,至少露了個臉,屍體也不是沒演過。”
景妍不想打擾她,便沒有練歌,翻了翻微博。
剛點進去,便看見第十位熱搜詞條:
#陳安去世#
活着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她。臨了離開這個世界,卻破天荒上了次熱搜……
微博的的九宮格配圖都是零幾年她參加比賽時的照片。時代久遠,透着一股土氣。其實她最近幾年也不是沒照過相片,不過沒人在意。也許,大衆對她的記憶就停留在那個年代吧。
下方評論
【逝者安息……不過陳安是誰啊?】
【同問,感覺年紀很大的亞子。】
【樓上一定是00後,85後大媽真實落淚了。】
【陳安就是……你猜?】
【樓上別賣關子了,我來說吧,陳安是03屆新聲的冠軍。】
【喔喔,想起來了。當年聽過她的歌。】
【車禍死的?有點慘。】
【新聲這個節目現在也只有徐冉還擁有姓名吧。】
【冉姐最近有什麽活動?】
【幾個月之後好像要進劇組。】
……
徐冉麽。
這些年也在走下坡路。一批批流量小花湧現出來,她根本不占優勢,再加上從歌手轉型為演員後,演技也捉襟見肘,如果不是靠着何謂在圈子裏的人脈,很難拿到什麽好資源。
景妍把按時間排序換成了按熱度排序。
首條評論很醒目。
【陳安那首《冬日的回憶》我現在還在聽,你敢信?】3000贊
這是她出道後的第一張專輯,專輯與主打歌同名。甫一發出,就獲得了極高的熱度和贊譽。以至于她之後再想超越自己都是難上加難。
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有人記得她的歌,她着實很感動。
點贊下方有一個提示,江起軒點贊了此條評論。
之前景妍關注的人嗎?她有些納罕。
點開江起軒的微博,下方的紅V認證是,奕安娛樂總裁。
池涵練了一會,嗓子幹得冒泡,看了表,剛七點五十九。
門輕微地晃了一下,漏出小縫隙。
戴晴如探進頭,畏畏縮縮地朝裏面張望,看見舞蹈老師沒來,心裏松了一口氣。
偶像世紀節目選拔将近,公司請來的老師一個賽一個嚴厲。遲到晚退的後果很嚴重,沒人想在嚴格的規條下虐待自己。
她朝身後招了招手,十七八歲兩個女孩一前一後走進練習室。
戴晴如在前,姚倩倩在後。
景妍對姚倩倩的印象很深。她長得不錯,羊毛卷發着小小的巴掌臉,皮膚白皙,身上沒肉,眼角略微上翹,媚媚的。
她很清楚,這張臉會給姚倩倩帶來很多便利。
姚倩倩顯然很清楚自己的優勢所在。練習從不用功,早上八點上課,絕不早到五分鐘。
戴晴如和姚倩倩一起住,想必也會受到影響。
不過,戴晴如卻沒有這樣的資本。
奕安娛樂總裁辦公室
江起軒最近在做一份游戲策劃,準備和G市的幻音游戲合作。
助理覺得他今天有些奇怪,總是心不在焉,他很少這樣,除非出了什麽大事,忽然想到法務部之前拟了一份合同,說要交給江起軒,她拿出來,遞給他:“江總,這是您要的合同。”
江起軒接過,凝視許久,半晌沒有說話,一開口卻道:“還是晚了一步……”
助理疑惑不解,餘光瞥見合同上的藝人名字。
有些眼熟,好像在熱搜上見過。
開車回家,車內沒放平常的古典樂,放了一首華語老歌。
公寓中,他打開一個略顯年代感的小鐵皮盒子。
盒子裏有一張小小的簽名卡片,卡上是一位流行女歌手的頭像,邊緣有些泛黃。
To 江起軒
陳安
作者有話要說: 安姐醒了,安姐要逆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