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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 (1)

兩人就這樣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風吹起的時候,童欣的頭發飄起,絲絲縷縷纏到眼前。她突然覺得這和寧寧一模一樣的及腰長發看起來也那麽礙眼,忽然回頭對江夜說:“我想去剪頭發。”

“好,我陪你去。”

理發店裏,陽光帥氣的小哥拿着剪頭最後一次問:“你确定想好了嗎?這一剪刀下去,可就真不能後悔了。”

童欣閉着眼睛,點了點頭:“我确定。”

理發師不再多言,拿着剪刀一下一下撿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卻又試探地問了句:“這麽漂亮的頭發剪了真是可惜。現在才剛剪掉一點,後悔還來得及。”

童欣嘆了口氣,堅定地說:“你就放心剪吧,我不後悔。”

幾分鐘過後。

童欣看着鏡子裏漸漸陌生的自己,百感交集。

回頭去看江夜,發現他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童欣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問他:“不認識了?”

江夜也笑了笑,說:“這樣也很美。”

理完發出門,兩人沿着路邊走了很遠,夜風徒然刮起來,肆無忌憚地穿過耳後,沒有了長發的遮掩,好像身體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童欣在某個拐角徒然蹲下,捂住臉大哭起來,仿佛要把這麽多年的心事重重一股腦全部哭出,可這眼淚與是時光并長,怎麽都流不完。

江夜也蹲下去,溫柔地捧起她的頭,一字一句地說:“我希望這是你最後一次在我面前為他流淚。”

童欣透過朦胧的淚眼看他,那一剎那仿佛他很遠,又很近,眼裏承載着要灼傷外人的深情和傷痛,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淚撲簌簌掉進嘴裏,一片苦澀。

江夜傾身向前,毫不猶豫地吻住了她。他細細地用舌頭吻掉她的眼淚,一點點慢慢加深。

童欣擡起手環住他,用力地吻回去。

這個漫長、喧鬧又荒誕的聖誕節裏,他們在路人來來回回的注視下,不顧一切地擁吻着,幾乎瘋狂而絕望。

童欣回到家的時候,柳源還沒回來。一個人面對滿室的沉默,壓抑的情緒再次撲面而來。她坐在沙發上,閉起眼,十多年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動,四周的靜谧牢牢将她包裹。那些回憶裏有形象各異的柳源,只是心裏再沒有當初隐忍的悸動,這場失敗的婚姻磨滅她曾經有過的所有臆想,甚至讓她覺得所謂最喜歡的那個柳源,或許不過只是一出可笑的幻想,是她青春時期分泌的荷爾蒙。

童欣覺得必須做點什麽,不然腦子裏反複糾纏這些問題肯定會瘋掉。她在書架上取下花樣年華的碟片,一個人坐在客廳看了起來。畫面上的張曼玉和梁朝偉美好得像一對璧人,傾盡全力演繹着一場無能為力的愛情。

梁朝偉急切地問張曼玉:“如果我多一張船票,你會跟我走嗎?”

童欣看得出神,大門忽然被打開,柳源回來了。

他進屋看到童欣,吓了一跳,皺眉問:“你頭發怎麽剪了?”

童欣也沒看他,只是繼續盯着屏幕。

柳源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扳過她的肩膀,問:“你是準備以後都不跟我說話了嗎?”

童欣拂掉他的手,“別說話,讓我看完。”

柳源沒再出聲,但也沒動,一直在旁邊陪着。

梁朝偉最後念完大段旁白的時候,童欣忽然問:“如果張曼玉最後跟梁朝偉走了,是不是就好了?”

柳源緊張地說:“你想做什麽?”

童欣笑了聲:“我想做什麽?我能做什麽?我的新發型好看嗎?”

柳源又皺起了眉頭,“還是長發好看。”

童欣站起身,俯視了他一眼,嘲諷地說:“紅玫瑰和白玫瑰,總是要有些差別的呀。”

柳源聽着,本想跟她一起起來的身子定在沙發上,自顧自低着頭沒有接話,童欣轉身走回卧室。

第二天早晨,柳源去上班,童欣把他的那張工資卡拿出來放到了他的床頭,終于邁出了離婚的第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

☆、攤牌

當天晚上,柳源回家的時候,看到床頭的卡,立刻沖過來問:“你什麽意思?”

童欣冷靜地說:“這卡你放在我這也用不着,你拿着用錢的時候方便些。”

柳源直接把卡塞到她手裏,沒好氣地說:“你拿着,我不缺這點錢。”

童欣看着他糾結的樣子,離婚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上次提離婚有賭氣的成分,但這次是下定決心,不能這麽草率地提出來,至少得先想好怎麽通知父母,否則他們突然聽到這個消息,非得氣暈過去不可。

童欣壓住情緒,重新把卡還給他,“我也不缺這點錢,你自己拿着吧。”說着就往外走,哪知柳源一把抓住她,沒給任何反應時間直接就吻了上來,童欣不掙紮也不動,任由他吻,過了一會兒,他似乎也覺得沒意思,放開了手,問:“你到底怎麽了?”

童欣近距離擡頭仰視他,“你好忙啊,昨天吻了姐姐,今天又來吻我。”

柳源忽然重重地推開她,尴尬又憤怒地說:“你怎麽知道的?”

童欣說:“我偷看了你的短信。”

柳源眼裏燃燒起熊熊怒火,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這種事都幹得出來,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童欣聽着身後響起的摔門聲,只覺得很悲哀,為他,也為自己。他因現實娶了陌生的自己,過着身不由己的生活。而童欣因為這場婚姻變成了一個敏感狡猾的怨婦,查手機、搞跟蹤,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讨厭的人。

睡覺前,江夜打來電話,兩人簡單地寒暄着,彼此小心翼翼地避開昨天那個吻。

江夜問:“明天有什麽安排?”

“上班呗,又不是周末。”

他又說:“要不要去游樂園過聖誕?”

童欣笑着,“上班日诶,那裏肯定擠爆了,你确定要去數人頭嗎?”

江夜卻不依不饒着:“你都說是上班日了,也許沒那麽多人呢。我準備翹班一天,不知道有人是不是志同道合呢?”

童欣想了想,覺得去玩一下也好,反正就當是放松心情。何況這些天的确要讓江夜幫了很多忙,就算是禮尚往來,也不太好拒絕。

“你在想什麽呢?”

童欣說:“我突然發現,每次你都是看着我狼狽的那個,當完觀衆還要當輔導員,陪着我發洩。”

江夜說:“還好是我,不早不晚的,如果晚來一步還不知道是什麽樣了。”

童欣有點接不上話,江夜也很配合地沉默下來,兩個人隔着電話享受這靜谧的時光,黑暗的夜裏仿佛有陽光灑進來。

聖誕節的游樂園人山人海,兩人被擠在花壇角落,在對方眼裏都看到了同樣的愁容,江夜很尴尬地提議:“好像人是有點多……要不換個地兒?”

童欣嘆了口氣,說:“既來之則安之,我們随便玩玩好了,不是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嗎?”

江夜立刻喜笑顏開,“那走,我們先去玩最刺激的。”

一整天的時間,兩個人像第一次逛游樂園的小孩一樣,過山車、海盜船、鬼屋、蹦極,看見什麽都要去試一遍,完全不怕那漫長的排隊時間。

等到小半圈玩下來,已經接近天黑,一路上為了痛快地游玩,童欣将手機調成了靜音,傍晚時候拿出來一看,上邊有17個柳源的未接來電。

江夜發現她面色變了,在旁邊小聲問:“是要回家了嗎?”

童欣點點頭,說:“嗯,可我們的旋轉木馬還沒玩呢。”

江夜笑着說:“不着急,我們下次再來。”

童欣一副心事地回到家,柳源正坐在客廳,滿臉陰沉,看到她回來,語氣冰冷地說:“去哪了?”

童欣說:“去了游樂園。”

“和誰?”

“朋友。”

“哪個朋友?”

“你不認識。”

柳源冷笑着,“男的?”

“是。”

柳源死死地盯着她,童欣被這樣盯得難受,便說:“沒事的話我就回房了。”

柳源立刻攔住他,幾乎大喊着:“你自己看看手機我給你打了多少通電話!為了給你驚喜還跑去你公司找你,結果人家告訴我你根本沒上班,還問我是誰,我是誰!你說我是誰!”

童欣疲憊地嘆了口氣,說:“我也不知道你是誰了,你和姐姐當街熱吻的時候,我不是什麽也沒說嘛?現在換我跟男性朋友一起出去玩一天你就坐不住了?”

她一提到姐姐,柳源的态度立刻就軟了下來,剛剛還燃燒的怒火迅速熄滅,眼睛裏埋着深深的愧疚,他動了動嘴唇,嗫嚅着說:“對不起……”

童欣不想聽他無意義的道歉,繞過他向樓上走去,“我今天有點累了,如果沒事的話我們明天再見吧。”

柳源在她身後無力地說:“小童,難道我們一輩子都只能這樣了?”

童欣頭也沒回地說:“你覺得,我們還能過一輩子嗎?”

作者有話要說:

☆、掙紮

幾天後,有個大學同學生日。柳源和童欣都應邀在列。

童欣不太想去,但實在招架不住對方的電話,只能無奈妥協。

這件事她沒和江夜說,因為壓根沒想到他會去。所以當江夜推門而入的那一刻,童欣突然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那個時候,柳源正攬着她跟一些大學朋友說話,童欣不想讓他在人前難堪,于是努力地扮演着一個好妻子的角色。

江夜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目光落在她身上,眼裏有明顯受傷的情緒,卻還是硬撐着沖她輕輕一笑。

童欣覺得突然覺得非常不适,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正在游街示衆的犯人。不是因為沒有告訴他自己會來這裏,也不是因為辜負了他對自己的好,只是實在不願讓他看到自己和別人正公然上演的甜蜜。他眼裏那無可掩飾的傷一如自己揪成一團的心意,這對他來說實在太不公平。

他一整晚都很沉默,對別人的敬酒來者不拒,包廂裏的熱鬧氣氛,更是襯托着他的孤獨與離群。

那份孤獨裏顯然包含着太多沉重的信息,這份沉重也幹淨利落地影響着另一邊的童欣。

她時不時擔心地朝江夜那邊瞥上幾眼,不露聲色地,做賊心虛地,像極了戀愛中的小男女。

柳源喝得多了,搖搖晃晃地出去上廁所。童欣趁機也出了包廂,拿出手機給江夜打電話。

“能出來一下嗎,我想和你說說話。”

江夜很快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給自己點煙。

童欣看得出來他心情很不好,兩人站在樓道盡頭,卻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有淡淡煙霧籠罩着他們。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開口:“小童,你有什麽要跟我說嗎?”

童欣沒有回答他,只是很奇怪地反問:“你呢,你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江夜苦笑了一聲,緩緩說:“我說了有用嗎?我說了有用嗎?”

童欣看着他那挂在嘴邊的嘲諷笑容,突然鼻子一酸,眼淚撲簌着掉下來。他在諷刺,諷刺她的猶豫和懦弱,也在諷刺自己一廂情願的付出。

江夜慢慢伸過來一只手,拭掉她眼角的淚水,認真地說:“我陪着你一起偷窺他們的秘密,陪着你做自己從前不屑做的事情,吃不敢吃的東西,陪你像17歲少年那樣拿出滿腔熱血的徹夜長談。但是,剛剛看到你溫順的在他懷裏的時候,我突然不知道以後還能陪你做什麽了。”

這是江夜擅長的方式,平時安靜溫和,甚至心血來潮時可以給你全世界,但生氣的時候那種安靜會變成一柄無聲的利劍,一寸寸地刺進你的內心。他不吵不鬧,只需安靜的控訴,就能打敗你所有自以為是的防備。

童欣已然泣不成聲,雙手捂着臉,哽咽說:“你來得那麽晚,錯過了我所有等待的時光,把我的心思擾亂之後又突然說以後不知道還能陪我做什麽,你讓我怎麽辦?我太累了,已經沒有力氣往前走了,如果你還有力氣,你拉我一下好不好……”

江夜嘆息着一點點擁住她,輕聲說:“我拉着你,一直拉着你,你再哭的話,可就真成淚人了。”

晚上,童欣剛回家,柳源立刻煞有介事地說:“小童,我們談一下吧。”

童欣說:“柳源,每次你跟我談完就會有更大的痛苦等着我,你覺得我還能承受幾回?你的問題不在我這裏,是在你們那裏,我求求你,讓我休息一下行嗎?”

柳源聽了,一向明亮張揚的眼睛突然暗沉下來,他點燃一根煙,整個人靠在牆壁上,平靜地說:“你給我一點時間,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童欣笑了笑,說:“我已經無所謂了。”

第二天是元旦假期,童欣和柳源約好了去看電影。因為不喜歡新上映的片子,也怕會在電影院裏碰到熟人。兩人便去了主題影吧,選片子的時候,童欣看到亂世佳人,便興致盎然地說:“看這個可以嗎?”

“那就看這個。”

很長的一部電影,幾個小時,兩人沒怎麽說話,互相依偎着看完。

看完出來,童欣問:“你喜歡斯嘉麗這樣的女人嗎?”

江夜想了想說:“我比較喜歡布蘭妮。”

童欣笑着說:“很多人都比較喜歡蘭妮。但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會愛上斯嘉麗。”

江夜問:“為什麽?”

童欣回答:“因為她才是真正的女人。任何一個女人在她身上都能看到自己的身影,自私、虛榮、嚣張卻又美麗、熱情、聰明。普天之下的我們,窮極一生可能也不能像斯嘉麗一樣把自己身上所有性格展現的這麽完整,更多時候,我們展露的都是自己願意向別人展示的一面。”

江夜抱住她,緩緩地說:“你說的沒錯,但和斯嘉麗這樣的女人在一起會很累,因為她的世界裏根本容不下任何人,強大如瑞德,最後也放棄了。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完美的東西。”

童欣紮在他懷裏,悶聲問:“你說,最後斯嘉麗發現愛希禮根本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個樣子,她後悔了嗎?”

“後悔的吧。”

童欣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跨年夜的晚上,童欣和柳源各自呆在自己的房間,快淩晨的時候,柳源突然過來問:“要不要出去逛逛?跨年了。”

童欣搖頭,他又悻悻的回到自己的房間。

江夜的短信剛好過來:“要不要一起去跨年?”

童欣回:“好。”

出門的時候,柳源突然從房間沖出來,問她:“你要去哪?”

童欣說:“出去一趟。”

柳源緊緊地拉住她的手,挽留着說:“別去好嗎?”

童欣立刻掙開,沉聲說:“柳源,今天是跨年夜我不想和你吵架。”

世貿廣場裏早已人頭湧動,童欣和江夜艱難地在人群裏移動。

江夜一直緊緊地拉着她的手,偶爾回過頭沖她笑一下,小心又謹慎地,像是生怕在什麽地方丢了她一樣。

零點鐘聲敲響的時候,江夜把她圈在懷裏,童欣附在他耳邊,在震天的慶祝聲裏低聲問:“如果有多一張的船票,你會帶我走嗎?”

江夜親了一下她的耳朵,以同樣的頻率回答說:“我會帶着兩張船票來找你。”

作者有話要說:

☆、轉變

童欣很晚才回家,大廳亮着燈,柳源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就像她曾經無數次坐在那裏等他一樣。

那種壓抑和孤獨的氣質與他自身完全不符,可童欣還是一不小心從他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童欣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便直接繞過他往樓上走。

柳源突然過來拉住她,童欣掙脫不開,他變本加厲地從後面抱住,低聲問:“你去世貿廣場了?”

童欣有點驚訝,問:“你知道?”

柳源說:“我跟着你過去的。”

童欣有點心慌,想着,他難道是發現了?

哪知柳源又接着說:“我怕你發現,跟得有點遠。你轉身閃進人群,我跑上去卻被人潮擋住,然後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童欣笑着說:“你不是很不齒跟蹤人這種事嗎?”

柳源說:“我也不知道那時候自己在想些什麽。小童,我是不是要失去你了?”

童欣反問:“你難道還想得到我嗎?”

柳源沒接話,他慢慢轉了個身站到她面前,俯下頭去吻她。

也許是他身上彌漫的落寞氣息讓人心疼,也許是他眼裏的傷讓人觸動,童欣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任由着他的吻一點點落到她的額頭、耳邊、嘴唇,順着脖頸一路往下。

柳源抱起她,輕輕地放在沙發上,細密的吻再次滾落下來,呼吸漸漸急促,有某種陌生的情愫在兩人肌膚之親間緩緩升起。

童欣靜靜地看着他,這樣的場景,在曾經無數個青春期的瘋狂幻想裏,經常會出現在他的腦海裏,甜蜜而心酸,但絕不是像現在這樣的絕望而深沉。

童欣透過昏黃的燈光描繪他精致的眉眼,曾幾何時,那個在他面前嚣張跋扈的大男孩現在竟然也有了這麽沉痛的表情。也許在這場失敗的婚姻裏,受折磨的不止是她一個人。

在柳源要進行下一步動作的時候,童欣用力推開了他,認真地說:“柳源,我不知道你現在對我是什麽感覺,也不想知道了。但我知道你對姐姐的感覺,你不用因為和我結婚了,而覺得要對我有什麽責任感,也不用強迫自己愛上我,甚至和我發生關系,這樣你痛苦地執行了任務,而我也不會開心。”

柳源的眉頭緊緊皺起,他急切地解釋:“我不是為了盡責任才這樣做的,我……”

童欣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服,對他說:“你還記得嗎,我曾經可是脫光了趴在你身上,你都不為所動呢,這麽快就忘了嗎?”

柳源的頭垂了下去,童欣看着他傷心的樣子,心裏并沒有任何報複的快感,只覺得無邊無際的疲憊。也許是該趕快找個時間跟父母攤牌了,否則這樣拖下去,只會增加大家的痛苦罷了。

睡覺之前,童欣沒想到柳源又來到她的房間。

童欣看了看他,問:“還有事?”

柳源小心翼翼地說:“今晚睡一起可以嗎?”

童欣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便見他立刻舉起手來急忙地說:“我什麽都不做,就睡在你旁邊,我保證。”

說完,趁着她遲疑的瞬間飛快地鑽了進來。

兩個人沉默地在床上躺了很久,在童欣以為他已經睡着的時候,柳源突然開口:“還能再跟我講講以前的事嗎?”

“以前?”

柳源支吾着:“就是……我們結婚以前的事。”

童欣不耐煩地轉了個身,悶身說:“沒什麽好說的,睡吧。”

柳源故意湊上來,輕聲說:“也許,你該早點告訴我的。”

童欣頭也沒回地對他說:“這麽多年,我都沒有真正了解過你,但你會不了解自己嗎?如果我早跟你說了,你覺得你就會跟我在一起嘛?”

柳源嘆了口氣,從後面抱住她,說:“對不起,新年快樂。”

童欣沒說話,閉起眼裝睡。

新年的第一天,兩人再次同床異夢。

作者有話要說:

☆、娘家

隔幾天周末,童欣一個人回了趟娘家,童媽看到她很驚訝,沒進屋就問:“怎麽不打聲招呼就回來了,柳源呢?”

童欣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故意伸手摟住她,說:“他有事要忙,我自己回來就不歡迎嗎,我可是你女兒诶。”

童媽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你還好意思說,結了婚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哎,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童欣不由得鼻子一酸,問:“爸呢?”

童媽攤手說:“誰知道他,我又不是他保镖。”

兩人在家看了會兒電視,也沒什麽其他娛樂,中途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

童媽熱衷于各種家庭倫理劇,看到津津有味處,也和電視劇裏的大媽大嬸一樣對着各色人物品頭論足,聽得童欣一愣一愣的。

不知不覺說到婚外情、出軌的事,童欣心裏暗暗一驚,悄悄地問:“媽,爸年輕的時候出過軌嗎?”

童媽瞪了她一眼,反問:“你沒事做了?打聽這個幹嘛?”

童欣故意抱住她的胳膊,假裝撒嬌着說:“我就突然很想知道嘛,從小到大你們感情都這麽好,是不是也有什麽秘密我不知道啊?”

童媽忽然嘆了口氣,無奈地說:“哪個男人不偷腥?你還記不記得小學時候,有一段時間我和他冷戰?”

童欣不太記得,搖了搖頭。

童媽繼續說:“那時我在你爸的單位裏發現了些苗頭,有一天還接到了個陌生女人的電話,我不是那種能藏住憋住的人,于是就跟他攤牌了。”

童欣一下就來了精神,追着問:“那後來呢?”

童媽哼了一聲,說:“還能怎麽樣,還不是各種保證,後來你外公外婆也出來勸我,事情淡了一段時間後,就這麽過去了。”

童欣有些驚訝,“這也太簡單了吧。話說,外公外婆怎麽會幫爸說話?”

童媽感慨地說:“夫妻之間是要過一輩子的,哪來那麽多一是一二是二的事。從那以後你爸對我一直不錯,我也知足了,不然真離婚了你跟誰?你外公外婆也是這麽想的吧,我們那個年代可不像你們現在,把結婚跟談戀愛弄不清楚,說離就離的。”

童欣心虛地抱着她,輕聲問:“那你心裏沒有疙瘩嗎?”

童媽說:“時間長了還不就好了,反正也離不了,揪着不放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童欣聽得心裏難受,醞釀了一下,試探着問他:“那如果,我是說如果,爸爸愛上一個不該愛又放不下的人,你會怎麽做?”

童媽突然拍了她一下,說:“哪有那麽多如果啊!我和你爸都一把年紀了。”說着轉過頭來,一臉警惕地問:“你好端端的問這些幹嘛?是不是跟柳源出了什麽問題?”

童欣連忙搖頭,“沒有,我就沒事問問嘛。”

童媽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你們現在的孩子啊,就是受不了一點委屈,整天情情愛愛的挂在嘴邊。可結婚過日子呢,實際點比什麽都重要,差不多就得了,電視上那些要生要死的愛情都是瞎編的。”

童欣噗嗤一聲笑出來,“你也知道瞎編的啊,那還看得這麽入神!”

童媽又拍了她一下,笑罵着:“去你的,說了半天是在揶揄你老媽啊,去去去,別煩我。”說完,便繼續專注地看起電視來。

童欣回家的事江夜也知道,雖然沒明說,但兩人都心知肚明的。晚上的時候,江夜來了短信問:“說了麽?”

童欣回答:“還沒有。”

“那我的船票還有用嗎?”

童欣有些敏感地說:“你這是在逼我嗎?”

江夜竟也酸溜溜地回:“我有這資格嗎?”

童欣不知道該說什麽,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發呆,腦袋裏全是童媽和她說的那些話,明明下定的決心又出現了一點動搖的縫隙。

其實以前,她也和很多人想的一樣,結婚過日子,能過則過,不能過離了也沒什麽大不了,世界少了誰都一樣轉。但當真正踏進圍城的時候,才發現裏邊有太多身不由己的情緒,不像談戀愛的時候分手了要死要活也只是一兩個人的事,現在真正是牽一發動全身,每個舉動都牽扯着一大幫人的心跳。

童欣閉上眼睛,想着想着差點睡過去,卻被一條短信給驚喜了,是江夜。

他說:“對不起,我剛剛不該跟你說那樣的話,你別多想,我可能是喝多了。”

“我不會說什麽等你一輩子的話,也許哪天我想明白了自己就會離開,所以你不用在做決定的時候想到我,我也還沒到祈求你愛我的地步。”

童欣繼續裝死,沒有回複。只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不用講出什麽沉重的承諾,現在她也負擔不起。

可江夜的下一句話,還是讓她微微吃了一驚。

他說:“我也相信可能沒有人能一輩子至死不渝地愛上某個人,但總會有那樣一個人能讓你風雨無悔地想跟他過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

☆、焦躁

時間接近年底,公司的事情突然多了起來,項目組的任務不停堆積,加班加得讓人狂躁。

童欣每天忙的昏頭轉向,沒有閑暇再去處理感情問題,恰好柳源沒再和她吵鬧,兩人相安無事地小心相處,像是在過着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時光。

柳源的确是在慢慢改變,他每天堅持送她上下班,和她一起吃飯,陪她看書,甚至深更半夜等她回家。

兩人的步調難得地一致,也都小心翼翼地沒有再提姐姐的事情,但童欣知道,那個人始終橫亘在那裏,像一根插在他們心上無解的刺,無時無刻不在以鈍痛的方式提醒着這場婚姻有多麽荒唐可笑。

婆婆打電話來讓他們周末回家吃飯,童欣推脫不掉便應了下來,末了回頭告訴柳源,順口問:“姐姐在家嗎?”

柳源立刻局促着反問:“問這個幹嘛?”

童欣淡淡着說:“沒什麽,我覺得人多比較熱鬧而已。”

柳源冷着臉說:“你想鬧什麽呢?”

童欣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柳源硬着脖子說:“在就在,我怕什麽!”

童欣看着他強裝鎮定的臉,突然覺得他也很可憐。她故意要求姐姐也在,不是為了給他出難題,讓他做什麽二選一的無聊問題。她只是想再多看一眼他們之間的姐弟情深,順帶着讓她更加堅信離婚這個決定該有多麽的明智和不可動搖。

周末兩人到婆婆家的時候,姐姐果然在。

她見了童欣還是不太自然,勉強打了個招呼,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婆婆看見童欣的新發型,驚訝着說:“你怎麽把頭發剪這麽短了?”

童欣只能笑着說:“最近工作比較忙,短發要方便一些。”

婆婆感慨着:“可惜了,多好的一頭長發啊。”

童欣安慰她說:“總還會再長出來的。”

婆婆很快把頭發的事忘在一邊,神秘兮兮地将兩人帶進廚房,悄悄問他們:“你們準備什麽時候要孩子?”

童欣看着盼孫心切的婆婆,第一次對她産生了一縷怨憤,她明知道事情的一切,還是看着她進來,姐姐和柳源那些至今還剪不斷的情愫,她未必不知道,可她竟然默許這一切在這種狀況下發生,現在又想讓她為他們家生個孩子……

她努力壓下情緒,看了眼身邊的柳源,盡量裝出得體的笑容,“你還是問他吧。”

柳源卻一把牽住了她,笑意盎然地說:“盡快盡快。”

婆婆不放心地看了他們一眼,這才開始在廚房忙活起來,童欣在旁邊幫着忙,過了會兒姐姐也進來了。三個人氣氛尴尬地做着飯菜,婆婆三番五次地試圖展開話題,但都被童欣的冷漠給無情化解。姐姐也不再有初見時那樣的高冷姿态,反而帶着某種愧疚似的,這愧疚不停地提醒着童欣的失敗,像一根根閃閃發亮的針尖,讓人躲閃不及。

好不容易熬到飯桌,童欣裝作若無其事地陪公公婆婆聊天,眼睛餘光卻一直注意着旁邊的情況。

柳源和姐姐對坐着,兩人沒有交流,各自安靜的吃飯,只是偶爾會有意無意地眼神碰在一起,裏面有無盡的欲語還休。

童欣每每在這一刻,都覺得自己要是能就此消失在這兒,只剩下他們就好了。可她也知道,沒那麽簡單,一切都沒那麽簡單。

一路無話回到家裏,柳源尾随着她到了卧室。

童欣看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說:“你不去睡覺?”

柳源認真地說:“從今以後我們都睡在一起。”

童欣笑了聲,“不可能。”

柳源一下子憤怒起來,用力抓住她的胳膊,近乎歇斯底裏地喊道:“我們都這樣了,你還想怎麽樣?”

童欣毫不畏懼地質問着:“你們?你和誰?你們怎麽樣?”

柳源的聲音瞬間弱了下來,支支吾吾地說:“我和她……一晚上都沒說話……”

童欣氣極反笑地,差點無法自控。“所以你們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凸顯自己的成全和忍讓嗎?呵呵,真偉大,你當初背着我跑去跟她過生日的時候你想過給我成全嗎,我心急火燎地趕去高速接你被你狠狠地推倒在路邊的時候你想過給我成全嗎,你抱着她肆無忌憚地在街上擁吻的時候你想過給我成全嗎,現在你們如此惺惺作态是要給誰看?證明你們倆有多無奈多可憐嗎!下次再見面的時候,麻煩你們都收斂一下自己的眼神,至少我在場的時候,別再把我當作白癡了!”

柳源明顯被她的話給震懾住了,雙手無力地垂下,低聲說:“小童,我想跟你好好過,我們都忘掉過去不行嗎?我保證,在我有生之年,我絕對不會再騙你,不會做任何讓你難過的事情。”

童欣別過頭沒看他,冷聲說:“出去。”

柳源過去抱了她一下,卻厚臉皮地坐到床上,“我剛說的都是真的,不管你信不信,你趕我我也不走,我今天和以後都要和你睡在一起。”

童欣懶得繼續喝他争辯,自顧自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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