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菠菜時代
小廚房被一根不知從哪兒來的炮仗給炸了，害得我這一整日都不大安生。下午請了幾個泥瓦匠修補了竈臺，但也是有工期的，這兩日的夥食看來是要在別處解決了，我準備到渠蘇那兒去商量商量夥食問題，可是前腳剛踏出素苑的院門，後腳就有一名小婢叫住了我：
“娘娘留步！”那小婢手裏提着一只紅木的食盒，将那只食盒交給我，“王爺吩咐奴婢務必把這個交給您。聽說娘娘的廚房出了一點狀況，不知奴婢可還幫的上什麽忙？”
多寶接過食盒，揭開一看便眉開眼笑：“小姐，裏面有菜！”
菜？！沐臻他居然主動給我送菜？！我面上裝作淡定從容，對那婢子揮一揮手：“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小婢福過身子退下了，我與多寶二人立時就将那只食盒擺到了房中桌上，多寶便一盤一盤将菜擺出來，我盯着那只食盒，無限憧憬美食的到來。
第一盤是碧油油的菠菜，看起來清爽可口，一點也不油膩。
第二盤……仍是菠菜。
第三盤……菠菜。
第四盤……
慘綠兮兮的菠菜整整擺滿了一桌，我感到我的臉也綠了不少。
沐臻他為何要給我送菠菜？我思來想去想起中午我吃了面前的一整盤菠菜，難怪他會認為我愛吃菠菜了。然而瞅着滿桌子的慘綠，我一下沒了食欲。
“多寶，還是送回去吧。”我做了決定，“我要親自去送。”
順便質問一下沐臻他到底是何居心。
我與多寶麻利地将那些菠菜裝回去，提着食盒一路走去暖閣，彼時暮色剛開始四合，夕陽就着地平線略微沉下去了一點點，西邊的天空中橫着許多道絢爛的紅霞，與地平線連成一片。我撫摸着我空空如也的肚皮，哀嘆如今世道真是慘淡。
暖閣裏甚是靜谧，沐臻似乎故意屏退了衆奴婢，內室中燃起的燭火通明，這麽早就點燈，真可謂是奢侈，我與多寶一路進去，轉過幾個雕花的插屏，繞過兩只青瓷落地瓶，一路分花拂柳柳暗花明，才見到了廬山真面目。
這是一間會客用的小室，小室旁的案幾上擺着酒菜，酒香飄灑，一聞便知是“香醉人間”。桌上道道佳肴則令人垂涎不已，肚中則沒出息地發出陣陣“咕咕”的迎合聲，仿佛已經做好了迎接它們的準備。案邊斜斜倚着一人，一身出塵的月白輕衫，三千的青絲随意绾起，那雙清澈的眸子猶如一對黑曜石，眉如墨畫般，如此慵懶的美人究竟是誰？
啊啊啊這不是沐臻嗎！！我從幻想中回過神來，定睛一看，他正把玩一只剔透的玉杯，一雙瓷白的手骨節分明。與平日那個他很是不同，他這幅樣子倒是與那天在床上時相像。
陳緣啊！你可不能被色相沖昏了頭腦！我在心中默念一千遍玉皇大帝如來佛祖送子觀音太後娘娘保佑我。随即依憑我驚人的定力，終于穩住了心神。
這時多寶在一旁搖搖我的手臂：“小姐，我餓了。”
……多麽煞風景的一句話，我瞬間有種淚流滿面的沖動，但在沐臻面前，我還是忍住了。
我從多寶手裏接過食盒，放在沐臻眼前的案幾上：“這個還給你吧，我們先走了。”
沐臻擡眸看我：“你不是愛吃菠菜嗎？”
“誰說的？我喜歡吃葷菜。”我辯解道，“我現在只想吃葷菜，才不想吃素呢！”
“這裏都是葷菜。”他眼神過掃案上盤中的菜肴，然後又停留在我身上。
多寶笑眯眯地扯扯我的衣擺，輕聲說道：“小姐咱們留下來吧，姑爺可真貼心。”
“可我……”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多寶的意思，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告訴她真相，除了不想讓我爹知道外，其實我也有點不忍心，不忍心看到她知道真相後失望的表情。
人這一輩子放不下的東西有很多，既然放不下就要學着努力承擔，畢竟多寶她還什麽都不知道，而且我希望她最好永遠也不要知道。
我眼神忽閃，無奈地咬着下唇，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和多寶……可……可以在這兒吃嗎？”
我提着一口氣，真害怕他會拒絕，多寶從小就與我同桌進食，沒有什麽主仆之分，我擔心沐臻他很可能會介意。
“無妨。”沐臻輕描淡寫一個詞，打消了我心中所有的擔憂。
盡管我很奇怪他怎麽這麽容易就答應，但是我不敢多想，還是本本分分的牽起多寶走過去坐下，多寶似乎也挺餓，已經開動了。在小廚房裏搗鼓了一下午，我有點精疲力竭，現在一桌的好菜擺在我面前我反而沒了胃口，只想喝點酒解解渴，現在我能想到的酒就只有“香醉人間”了。
愛喝酒其實是個毛病，我爹說小時候我抓周就捧着酒壺不放手，長大了肯定是酒鬼轉世，可惜我酒量不好，每每飲了酒竟幹些糊塗事兒，醒來就什麽都忘了。我直愣愣地盯着沐臻手邊的酒壺，舌頭舔舔發幹的嘴唇。就見沐臻舉起酒壺自斟了一杯，瞟我一眼：“想喝酒？”
我情不自禁點點頭。
沐臻喝了一小口酒，将杯子放下：“陳緣，你是否有事瞞着我？”
我注意到他用了“我”而不是“本王”，這種感覺怪不習慣的……難道他已經知道了我要偷偷跟百裏禹去圍場的事？百裏禹怎麽可能會告訴他？
我用力地搖搖頭，義正辭嚴：“沒有。”
沐臻的眉頭又聚攏在一起，劍眉下一雙粲若星辰的眸子微微眯起：“你是打算告訴我呢還是告訴我呢？嗯？”
多寶在一旁挑着一盤爆炒豬肝，一邊沖我眨眨眼：“小姐，你就如實交代吧。”
沐臻一聽多寶的話眉頭皺的更深一分，眸子裏滿是狐疑。
……多寶你個小屁孩你懂啥！？不懂就随便亂說，這樣很容易讓人誤會啊！我捏着衣角，心裏一團亂麻，覺得無比的糾結，難道百裏禹已經把我抖出來了？這似乎可能性不大吧。
“不說？”沐臻挑眉，烏眸裏倒映着一個小小的我，手中酒杯輕搖，“那你永遠再也別想喝到‘香醉人間’了，要知道，這可是皇家貢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