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十四章 血帕

像這般纏人的問題我糾結了許久,與其如此倒不如離開這裏出去走走,左右也沒有旁人,盤扣掉了衣衫略不整也無人瞧見。

我自門旁撿了一只紙糊的燈籠點上,披好外衣束緊腰帶,回望了沐臻兩眼,确認他的确睡死才蹑手蹑腳地掀開門簾兒,一頭紮進簾外黑黢黢的夜空下。四下無人,遠處幾只營帳裏偶有起夜的燈火,不一會兒便熄了,我像一只暗夜飄蕩的幽靈,踩着腳下的草地往遠處走去。

閃爍繁星似銀瀑般傾瀉,月色一絲也無,天邊吹來夜風鼓起我的外袍,我撩起被風拂亂的長發,茫然地瞅着眼前腳下的路。暗夜行走這事兒,我幹過也不止一兩次,從小身子不爽快或者夜半難入眠都愛起來走一走,是以這三個月來王府裏素苑周遭總有鬧鬼一說,平日裏一些從素苑旁經過的膽小的女婢子總撒丫子跑得極快。

自小我便膽子大,不懼靈異之事,喜讀鬼怪之書,可再如何喜歡也不想被當做猙獰可怖的鬼怪,而我素來喜潔淨的顏色,尤其喜歡白色與藍色,夜色下白慘慘而藍幽幽的,也難怪會被認成女鬼。

若是漂亮的女鬼也就算了……

我一邊胡思亂想,腳步也紛亂得很,由着自己往前走去,前方是一汪映着繁星點點的碧潭,走近了才發覺其實并不是潭,而是一條奔騰着嘩嘩流動的小溪,溪水在低窪處聚起,像是一汪潭。

我覺得有些眼熟,似乎來過這兒……是了,我一拍腦瓜,白天我與小苗子來過這兒,不僅我來過這兒,沐臻和顧青岚也在,我條件反射般一擡頭,前方不遠便是那棵蒼翠的樟樹,在漆黑的夜幕裏搖曳着樹葉影影綽綽的。

我屏住一口氣,怎麽走到這兒來了……真是的,于是我頭一扭轉身便走,手中燈籠晃晃悠悠,鵝黃的光暈不覺漾到地上一塊不明白色物件,我留神一看,是一方幹淨的絲絹,這荒郊野地的,哪來的姑娘家的絲帕?我走近就着燈籠拾起一看,頓時發覺,這帕子……不就是我在宮中用來拭血的那方麽?

我翻過另一面,白色的絹面上俨然暈開幾朵的變淡了的血跡,顯然被清洗過,絲帕左下方用金色的細線繡了兩個豎排的小字——“青懷”。

青懷……顧青懷,這帕子果真是她的,看來當初我猜的不錯,沐臻就靠這方帕子睹物思人,他的确是如小苗子所說的那般一心一意地将顧青懷放在心底,若那顧青懷泉下有知,大約也能瞑目了。

不過這帕子如何會躺在這裏?是否是今日沐臻與顧青岚說話時不小心落下的?我摩挲着這上好的緞面,仔細回想一遭,拍拍發脹的腦袋,記憶裏似乎沒有這塊絲帕的影子……唉,送佛送到西,既然我拾到這塊帕子,便将它還給沐臻,畢竟是已逝者的信物,算是一點敬重罷。

我攥着帕子提上燈籠便往回趕,路過一段殘橋,橋下仍是那條溪水,橋旁似乎有一株立在暗處的枯柳,地下散着許許多多的枯枝,我怕被地上的枝葉絆着便小心翼翼地走。

我提着裙擺邊跳邊繞過枯木枝,就在我走得順暢之時,突然左肩猛地一沉,我全身一顫,回頭只見一只蒼白冰冷十指纖長的手,搭在我的肩頭,在夜色下顯得詭異無比。

“啊啊啊——”我吓得大喊,奈何腳步跟不上思想,沒跑幾步便絆到一根枯木摔在橋欄旁。其實我現在才發覺自己有些葉公思想,真正碰到這種東西只要是正常人都應當是這個反應——尖叫,逃跑,然後接着尖叫,逃跑,尖叫,尖叫,再尖叫,然後死翹翹。

我撲在一堆枯葉間,燈籠也不知被我扔到哪了,腦門上全是冷飕飕的汗,風一吹,更添陰氣陣陣,周遭一片黑,全然分不清東南西北,我拼命屏住呼吸,抱拳縮在橋欄旁心中默念:“不要過來不要過來……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我還不想死翹翹啊,我爹從小就教育過我要珍愛生命的,我怕死的,很怕。

“你在做什麽?”

語氣微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沐臻!?”昂起頭隐約看見一個白衣人影,我不顧一切沖上去,“這兒有鬼!”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