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厚臉皮的王妃(上)
自小我便不是一個扭捏作态之人,因此也不愛習那些大家閨秀的禮節,可如今我卻犯了難,捏着藥瓶躊躇了半晌,拿不準是否要去搖醒他。
瞧瞧外頭的天色,東方已漸漸露出了魚肚白,等到天亮沐臻定會起床離去,與其到那時動手不如就趁現在,我爹曾說過,待人接物,一是講求誠信,二是得有一張厚臉皮。那時我不懂這話,現在想來卻略懂一二了,不就是厚臉皮麽,我也有。
我蹭蹭跑到床沿坐下,伸手推了推他:“你醒醒。”
他一點沒動,我索性将“打不死”擱在一旁的案上,雙手并用推搡着他的肩:“沐臻,你醒醒,我給你上藥!”
終于,他挪了挪肩膀,俊美的側顏轉了過來,一雙墨如點漆的雙眼平靜地望着我:“本王不需要。”
不需要!?明明他右臂縛着的白綢還在往外滲着血,明豔的殷紅看得我心驚肉跳,他愈是這麽說,我就愈是不依:“你別胡說了!我自小便對皮肉傷很有研究,你瞞不了我的。”
“你若死了,我便是寡婦,來日改嫁他人也不是沒可能……”我繼續說道,這些都是大實話,他若死了,我真的是極有可能改嫁的,“說不定還能尋着一個比你更好的呢……”
聲音不由自主地越來越輕,到最後竟無一絲底氣,我巴巴兒地望着沐臻,希望他能給我瞧瞧傷口,可我越說他的臉色就越是難看,陰沉得像要滴下水來,看來他也不想死。
“所以,”我提高嗓門,“若你見不得我如此自在逍遙,就得繼續活着,把傷治好。”
我并不擅長辭令,能說的不過是一些拐着彎的由衷之言,聽着是不大舒服,可我卻着實是在為他着想。我不再管其他,拉過他的臂,小心翼翼扯開傷口上唯一的一層白紗,裏面血肉模糊,新傷舊傷疊在一起,隐約可以看出陳年的傷口被扯裂的痕跡。
我打來一盆水,用一塊幹淨的白絹沾濕了清洗,我一邊擦一邊問:“你這是何時的舊傷?”
他沒有再沉默,額上出了些細密的汗,眉頭一下沒皺:“去年三月廿幾,與北冀族池胄一戰。”
池胄?這個地名我聽着甚是耳熟,北冀族是偏遠的西北游牧民族,時常來犯我皇朝,邊境騷擾不斷,民不聊生,就不止有所耳聞了。
去年三月……也還只是早春的季節,那時我還待字閨中,偶爾偷溜出門去茶館邊嗑瓜子兒邊聽說書,我還記得那時聽得最多的,便是這池胄一戰。
據那說書的白胡子老頭兒說,當今天子年紀尚小,不足以禦駕親征,便派遣景王帶軍北上,池胄乃邊防要塞之地,自然成為敵我必争之處。這場戰役打了七個日夜,其間血肉橫飛漫天血腥戰況慘不忍睹,最終景王帶領着一支人數不多精兵大破賊營。
而這最神奇的傳言便是,在百步之外,景王一箭射死了北冀族統領布洛陀,自此北冀一族軍心渙散,景王帶領幾路精兵包抄,北冀一族池胄之戰大敗。
這每每說到景王爺拉弓之時,白胡子老頭總生出崇拜的神色,連着胡須都跟着顫抖幾下,接着一陣唾沫橫飛,開始一遍又一遍激動萬分的詳述,最匪夷所思的是臺下的聽衆們居然聽得個個如癡如醉。
那時我便只是在想,這王爺帶兵神效,箭術高超,定是一名年過不惑值得尊敬的老者,哪曾想居然只是一名不及弱冠的年輕男子?
沐臻比我大三歲,卻比我多了這許多不尋常的體驗,大半天下之事,他清楚明了洞悉。
景王爺的佳話一時傳遍,可我實在算不得什麽有心人,那時還不知他便是我未來的相公,也便沒有留意,陰差陽錯的,如今我卻伴在了他的身邊。
想起這些往事,不過平添幾分惆悵,還是先做好眼前之事再去回想。
傷口清洗完畢,我拿來“打不死”,抽出木塞子對他道:“這是藥,可能會有些疼,你忍一忍。”
他神色寡淡,沒有回答,半只袖子脫落在外,任由我擺布,池胄之戰或許并沒有大家傳得那樣神乎其神,這舊年的傷怕也不僅僅是一點無大礙的輕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