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毒發(一)
多寶天性單純,我不忍心讓她知道我即将不久于人世,何況本就是我偷食了她的荷葉糕,真不敢想象她知道真相後的表情是怎樣。
行車至一片田郊荒蕪地段,十幾丈開外便是一個平靜的湖泊,車夫停了車讓馬兒飲水吃些糧草,大家都下了車,一些随從也都坐在幹淨的草地上歇息,多寶跑去湖邊洗手去了,唯獨我一人伫立在馬車邊無所适從。
解開水囊喝了一口水,我才舒服了一些,拍拍屁股在一旁的青石上歇了一會兒,總是悶悶不樂的也不好,畢竟人生在世還是樂活一世的好。
渾渾噩噩的總歸是浪費韶華。
一回頭卻瞧見竟有人給我遞了一塊濕帕子,那人我不認得,身形并不高大,體型中等,圍着一塊紅色的汗巾,看上去憨厚老實,年紀約摸三十左右,手臂渾圓,他見了我笑道:“奴才是王爺身邊的常喜,這帕子給王妃娘娘拭拭臉。”
常喜?沐臻身邊還有這號人物?怎麽以前我都沒聽說過?他不是獨來獨往慣了麽,平日裏也沒什麽貼身的小厮,偶爾是會帶渠蘇出行,但頻率卻是極低。
“常喜?”我問他,“我以前怎麽就沒見過你?”
常喜又憨憨地笑了笑:“奴才以前是宮中的一等侍衛,後來随了王爺,在王府裏撈了個灑水掃地的活,實則在暗中保護王府。”
一等侍衛!?我揉揉眼,這腆着的肚腩,略矮的身型,憨直的笑容,怎麽看都不像是習武之人,倒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雜役。這麽說來,王府裏還真是藏龍卧虎,說不定我昨日看見的那些美麗的婢女一個個都是暗衛出身。
想及此我不禁抖了三抖,手心的冷汗直往外冒,顫顫巍巍地接下了帕子拭了臉頰。
“王妃娘娘日後若有吩咐,常喜定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憨直的笑容忽然轉變,一本正經的語氣一出,方令人想起他或許真是習武的。
我連忙擺手:“不用不用,赴湯不用,蹈火也不用,日後說不定都不用。”
常喜臉色一變,似乎有些委屈:“不瞞娘娘,是王爺讓常喜來保護您的,既領了差事,就得替主子辦好。”
保護?我居然需要人保護?我忽然想起方才在車上與他說的話,若是因為這個他才派人來保護我的話倒也無可厚非,可若他是派人來監視我那又該如何是好?
我擰着眉頭……監視,我活了一十五個年頭,從來就沒被人監視過,就算小時候調皮到爬牆爬樹,甚至縱火将我爹一整個茶園燒了,我爹都沒有派人來約束我,如今我竟然需要被約束被監視了麽?
“不必了,我不需要人保護。”我很幹脆的拒絕了他。
常喜一聽,臉色大變:“別……別別呀,娘娘,常喜也只是領命做事……”
我眉頭一皺,站了起來往湖邊走去,獨留那常喜在原地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
沐臻正站在一段斷橋上吹風,湖畔暧昧的風連起他瀑般的發絲,一雙平靜的眸子直視粼粼湖面,下颚微微擡起,我忍着腹中的幽疼,步過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回過頭來,氣色已比方才好上許多,眉目皆舒展開來,在一片自然的湖光中顯得愈發俊朗。想來車程遙遠,适時的歇息還是很必要的,不知他右手臂上的傷怎樣了。
“沐臻,你安排了人保護我?”我已沒有多餘的氣力與他争辯,只得好聲好氣地與他說話,今日我還不知能活到幾時呢。
“常喜武藝高強,你大可放心。”他道,篤定的語氣表示他已經默認了這一切。
我摸摸肚子,陣陣酸痛更甚,或許熬不過今晚了,常喜的使命大概今晚就會自行終結,我其實不必大費周章地去拒絕他。
片刻休整過後,王府一行人再次上路,這一次我釋然了許多,還奪了原本給我爹的芝麻烙餅來吃,吃得滿嘴的芝麻香氣,我就算做鬼也要做個飽死鬼。
透過車窗望見周遭景色迅速後退,時而是荒野時而是參天的古木森林,有時還路過繁忙的集鎮,有時則是清冷的鄉間民居。
我爹的這場遠涉萬水千山的召喚,實在是令人心力交瘁筋疲力盡。
太陽接近落山時,馬車停在了一處客棧門外,我扶着多寶慢慢走下車,步步都有些艱難,腹中的疼痛又盛了幾分,多寶的耗子藥還真是不大靈,這一天都快要過去了,還沒能毒死我這只大耗子。